议会里的勾心斗角已经让米拉波疲惫不堪,而宫廷的不信任更是让他心力交瘁。这个从来不知道低头屈服的人,终于禁不住哀叹道:“善良而又软弱的国王,不幸的王后!以上就是你们三心二意所导致的可怕后果!你们还在做着努力,但这只是最后的挣扎。一块裹尸布将很快盖到帝国头上。这个国家今后将是怎样的结局?这被暴风雨和雷电打得一蹶不振的航船将驶向何方?我不得而知。不过,假如我得以逃脱这场大难的话,我将在颐养天年的僻静之所自豪地告诉人们:我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去拯救他们,但他们拒绝了我的帮助。”注2
可以说,此时的米拉波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是米拉波纵情声色的私生活。那天夜晚,在与两位歌剧明星彻夜大战之后,这个从来不会疲倦的硬汉突然瘫倒在床头。
死神来了。
议会里的大佬、政治盟友和对手闻讯,纷纷赶来,倾听这个让他们敬畏的巨人的遗言。
巴纳夫来了,他向这个政敌致敬,低头沉思了好久,可惜米拉波当时昏迷着,巴纳夫就退了出去。
塔列朗也来了,米拉波醒来了,把自己的手稿送给他做纪念。本堂神父听说米拉波病危,特意赶来想为他做临终弥撒,以便拯救这个教会之敌的灵魂,可是他听说骨灰级别的教士塔列朗在里面,就知趣地退了出去。
米拉波病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巴黎,人民群众纷纷赶来探望,在窗外静候着米拉波的消息。街头上人山人海,他家门口的道路被拥挤得水泄不通。当米拉波由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出现在阳台上的时候,大街上的人山人海一齐爆发出“米拉波万岁!”的欢呼,这是法国人对这个革命先驱的最后致敬。
米拉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幻想着自己对宫廷的责任。他让拉马克医生给国王写了最后一封密函,叮嘱国王一家赶紧逃出巴黎,否则法国就没救了。
晚上,拉马克回来了。他带回来宫廷对米拉波病危的反映。当路易十六听说米拉波病危时,还能询问道:“可怜的伯爵,他还能吃饭吗?”
王后的反映却实在让人寒心。据说,她竟然刻毒地问道:“他为什么不早点得病呢?”
听着窗外不时传来的“米拉波万岁!”的呼声,米拉波喃喃说道:“多么善良的人民,我只为他们做了一点点事,他们就念念不忘。多么虚伪的国王和王室啊!我处处维护他们的利益,他们却对我的死活不闻不问。”
第二天上午,米拉波从弥留中醒来,这位革命的赫拉克勒斯,注3已经被病魔折腾得困苦不堪,他希望医生帮助自己吞食鸦片,拉马克拒绝了。
米拉波说道:“你是我的医师,又是我的朋友啊!难道你不肯保证让我摆脱这种死亡的痛苦?你要背叛我的信赖是不是?”
拉马克只得服从。这个叱咤风云几十年的英雄人物,连自杀的要求都让人不敢回绝。
可是死神远比任何人都要强大。正在医生们忙着调配鸦片的时候,米拉波就与世长辞了。在大革命的那些大人物当中,米拉波是唯一没有死在断头台上的。
几位尸检医生发现米拉波有中毒的迹象,但有人警告他们不许乱说,医生只得集体噤声。
米拉波享年42岁。三十万法国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护送他的灵柩到了先贤祠。米拉波的去世,对于国王、宫廷、甚至对于革命,对于整个法国来说,不是件好事。正如他自己说的,一块裹尸布,将很快覆盖在王国身上了。
卡莱尔说:“如果路易十六不那么软弱,整个法国历史发展的前景就会改观;如果米拉波能够多活一些时间,法国和世界历史就会是另一种样子。”
米拉波叮嘱人们,有朝一日,一定要把自己和宫廷的来往书信发表。他说:“这些信将为我辩护,它们是我的荣光。”
遗憾的是,人们一直没能执行他的遗愿,他的书信被宫廷派人匆匆取走,密封在一个铁柜子里,直到在审判国王前夕,在最不适合发表的时候,被革命群众搜到,曝光了出来。
那些习惯了在米拉波的大嗓门下苟延残喘的议员们,听到这个消息,就像鬣狗听说了狮子的死讯,顿时个个精神大振,恢复了爱国愤青的本色,大家纷纷落井下石。
自诩为最纯爱国者的马拉评价道:“至于贵族米拉波老爷,他缺少一颗真诚的心,因此不能成为杰出的爱国者。他丝毫没有灵魂,这实在可悲!谁能一点也没有观察到米拉波老爷朝秦暮楚的政策呢?
我曾经大为惊骇地看到他激动若狂力争进入三级会议,当时我就对自己说:这是个有奶就是娘的人,他是待价而沽,要卖给喊价最高的人。开始他反对君主,但是今天他被君主收买。从搁置否决权直到发动战争,我们所得到的一切恶法都是由于他被收买而来……”
马拉的讲话,更加激起了巴黎人民的满腔怒火。他们觉得,一个领导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革命领袖,竟然从革命一开始就与国王勾勾搭搭,顿时觉得自己受了骗。
勃然大怒之下,人民把米拉波的尸骨从先贤祠挖了出来,扔进了垃圾堆。
才过了没多久,马拉遇刺身亡。国民公会决定把马拉葬在先贤祠。于是,先贤祠里这个空出来的这个祭坛,在米拉波迁出没几个月,就找到了新的用处,又开始承受人民的香火。
当1789年米拉波成为反封建旗手的时候,马拉还在为他那张刚创刊小报的销路发愁。现在为了自抬身价,马拉把自己打扮成一位洞若观火的先知,似乎米拉波一投入第三等级,就被永远智慧的马拉识破了反革命阴谋。
米拉波早在大革命之前就放弃了贵族称号,马拉却刻薄地旧事重提,似乎出身也成了反革命罪状。按照雅各宾所鼓吹的,一个真正的爱国者,不仅要根红苗正,而且必须是没有一点私心、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硬汉。
罗伯斯庇尔就这么说过,“道德是把一切私人利益让位于公共利益的高尚献身精神,谁不道德,谁就是拙劣的,谁**,谁就是反革命。”
罗伯斯庇尔不抽烟不喝酒,不贪财不好女色,看上去一副高尚纯洁的样子,历史上的大人物中,好像只有希特勒的伟大人格和他有些相像。
元首不仅没有任何个人缺点,甚至连肉也不吃,俨然一副菩萨心肠,也是个浑身上下完美无缺的人。
可惜这样完美无缺的人一旦掌握了最高权力,却对世界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因为,在这个最最纯洁的人看来,所有的其他人,如果和自己略有不同,哪怕是稍微有一点点不同的看法,就统统是不纯洁的,不道德的,应该予以无情的毁灭。正是因为这,罗伯斯庇尔亲手把自己的亲密战友佩蒂翁、艾贝尔、丹东、德穆兰相继送上了断头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孤芳自赏,顾影自怜。
啊,米拉波这样出身贵族、腐化堕落的人,怎么能称作爱国者呢?
注:
1托克维尔:第一编第二章第48页
2茨威格:第306页
3赫拉克勒斯: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