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说我是捡来的。
那天是一年一度的灯会，绒绒的雪花，灿烂的烟火......
平安人走在街头街尾，谈天说地，燃灯放焰。
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嬉戏。
李叔说到这儿，我就忍不住插一句。
年年灯会你都不参加，原来是在做白日梦。
李叔傻愣一下，干咳两声，算是支吾过去。
若李涣在一旁，他便会学李叔“咳，咳”两下，说：“有一年灯会，娘指着天空中的烟火说，‘好美···可惜来去匆匆’，爹文绉绉地叹了一句，‘烟花易冷，平安的雪也不过一夜就化了，你我远离俗世，不是早已明了这世间的圆缺’，哎，有些人自命清高，还不是逃不过自身的‘圆缺’。”
李叔涨红了脸，笑骂道，“平时教你的功课你记不住，怪自己的记性不好，爹随口说一句你就记在心里了？”
李涣摆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说：“我知道我的记性为什么不好了，爹，你对我少啰嗦几句，我就可以多记住几句好诗了。”说完，李涣溜进房内，大声地背起书来。
李叔欲言又止，半晌，叹道：“阿八，私塾那儿我已经道歉了，先生留下一句话，‘平生放浪，无愿无悔，弟子三千，未曾诳言’，他老人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灯会你去一次也好。”
我默不作声，回忆起在私塾的那段时光。
“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朗声宣布。
“你走吧，再也不要来私塾了。”一个孤独的老人的身影背对着我说。
离开私塾的那天，我孤单地走在长长的街道上。
无数次准备回头向老人道个歉，
又无数次下定决心继续走下去，
那一刻，好像走完了一生的路。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的寒冷。
一阵雪后，寒风“呼哧哧”地刮着。
李叔早早去别人家看病。
李涣摊开一卷书，细声读着，微弱的灯影摇晃不定。
我提一盏灯，站在椅子上，按着李叔的配方抓药。
离开私塾后，我便帮李叔打理药铺。
我天生不是做大夫的料，再简单的配方我也记不住。
我只好一遍遍读着配方。
“阿...嚏”,李涣打了个喷嚏。
我脑子里正塞满一团昏沉沉的空白，像在费力品尝一杯微苦的茶。李涣的阿嚏把我搅醒了。
“阿八，灯会那天，我带你出去友上传)”
“不去。”
“屋子里黑漆漆的，你不怕？”
“不怕？”
“前些日子，我在河边捉鱼，河面冒出一个影子向我招手，胆子最大的小虎吓得瘫在地上。”李涣顿了顿，接着说，“听说平安西边的尽头是鬼门关，每天晚上会有孤魂野鬼在平安游荡，难怪很少有外人来平安。”
李涣时不时会对我讲一些他遇见的怪事。
平安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平安，是远离人世的净土。
人们因为畏惧还是不舍逃避着平安？
有时，李叔会给我讲些平安外面的故事。
平安外面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就算是太平盛世，人们也是疲于奔命，苦不堪言。
平安正如李涣所说，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地方。
相较而言，平安是个安宁的地方。
生活在平安的人要么是祖祖辈辈生根扎地在平安，要么是穿过人世繁华想在此了却一生。我呢？我没有一个待在这儿的理由，为什么父母狠心将我抛弃在平安?我不知道。
为什么父母来到平安又远离平安？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被收养的孤儿吧。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不远处的私塾。
私塾先生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平安人遇见他会亲切地喊一句“老师好”。
平安敬佩的人有三位:李大夫，私塾先生，神秘的仙师。
“还好，平安有位神通广大的仙师。”李涣长吁一口气，那表情像是刚出鬼门关爬出来一样。
“平安不是还有一位算命先生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瘦弱邋遢的身影。
“就让贫道给你算一卦吧，贫道精通先天八卦，后天八卦，祖传天罡神卦之技，知过去，晓未来，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都逃不出我这神机妙算。”老道一脸无耻地挡住我的去路。
“别拦着我，再慢点，先生就要打板子了。”我急着去私塾，不料半路被一个算命老道拦着。
“那就让贫道给你算一卦，保准灵验。”老道一脸喜色，满怀期待的望着我。
“不行，我没空听你废话，快点让开。”我用力推了下老道，谁知这老道骨瘦如柴，身板却挺扎实。不管我怎么用力推，老道就是纹丝不动。
“我有急事，有空我再来找你算卦。”我解释道。
“不行，卜卦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时机一过就不准了。”老道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还‘天时地利人和’？我从没有要你替我算一卦的想法，也罢，你就替我算一卦吧。”恐怕不让这老道算一卦，我是逃不掉了。
“嘿嘿，你想知道什么，前世今生姻缘，还是。”老道摆出一副得道高人模样问道。
“停，我就挑个简单点的吧，你就算算我住在哪儿。”我只想着快点摆脱这道士，随口敷衍了一句。
“就这么简单？”道士一脸失望的瘪了瘪嘴。
“你不是说替我算一卦吗？又没说算什么卦。”
“好，好，没想到贫道来此宝地算的第一卦竟然是这个？多少王侯将相舍千金求贫道一卦，可笑可笑，一代天罡神算，哎。”老道满面愁容，伸出右手，掐指。
就这个简单的掐指动作，老道足足保持了好几分钟。
一只蜜蜂采蜜飞回去又笨拙的飞回来继续采蜜。
我的这个问题很难吗？
这老头不是一直在李家药铺附近转悠，该不会是傻了？
“喂，喂。”我用右手在老道眼前晃了晃。
“奇哉，怪哉……奇哉，怪哉，怎么天罡神卦没反应？”老道连续重复了几次掐指动作。
“天花乱坠一大堆，原来只会学会了江湖骗子装模作样的本事。”我鄙夷的望着老道。
老道干咳两声，小声嘀咕，“难道是因为今早没给祖宗上香？”。
“客官稍等，待我用祖传密法算上一卦。”老道从怀中摸出三粒龟壳，猛咬一口大拇指。
“那是真的人血？不是鸡血”我狐疑的盯着老道。老道的大拇指出现一个偌大的创口，老道用力挤出一滴血。
这老道还真下血本了。
“这滴血是贫道我折寿一甲子滴出的精血，只要滴上这一滴精血在这祖传下来的龟壳上，魑魅魍魉还是满天神佛都逃不出我这一卦。”老道的声音明显有些中气不足。
这才滴了一滴血，半只脚就快踏进棺材。
难怪缠着给人算命。
这道士还挺可怜的。
老道默念几句，两眼微阖，龟壳紧捏在拳心。
半晌。
“好了没有？”我问道。
老道缓缓松开手，诧异的望着手心的龟壳，脸上写满不相信。
“奇哉，怪哉……奇哉，怪哉。”老道满脸困惑。
“客官稍等，待我翻一翻祖宗传下来的。”老道在怀中摸了半天，又从脚底板打量到鼻梁，突然露出一副杀猪的表情。
他该不会是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弄丢了？我真替他难过。
“最简单的卦你都算不出来，还天罡神卦？让我来教教你吧。”我学着老道掐指的模样，微阖双眼，念念有词。
这时，天公很配合的起了一阵大风。
我突然睁开眼，指向李家药铺的方向，“诺，向这个方向走二百步，见到一颗一丈三尺高的枯树，树旁有几间小屋，我就住在那儿。”
老道闻言，一脸落寞与不甘，“我堂堂天罡神卦第七代传人，成名数十载，还不如一名市井顽童，古人云，‘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也罢，这三粒龟壳就送予你。”说完老道将三粒龟壳塞进我的手心，转身离去。
“喂，你不是说这是祖传的龟壳吗？”我向已走远的老道喊道。
“祖宗颜面已让贫道丢尽，留着龟壳何用，自取其辱罢了。”老道摆摆手，消失在视野里。
“想不到，这道士为人疯癫，卜卦一窍不通，背影却颇有仙人风范，这龟壳我还是替他好好留着。”
我平时记性不好，怎么那件事记得清清楚楚？我摸了摸怀中的龟壳，不由觉得奇怪。
“就那疯道士？招牌上挂着明明白白六个字‘只求算准一卦’，谁还会理他，一门喜事让他算成一口丧事，那不是沾了一身晦气。”李涣不屑的说。
算命先生的事情我略有耳闻。难道是我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下次遇见他，得好好解释一番，还给他这三粒龟壳。
“这位仙师可不一样，教书先生遇见他也得问一声好，这是李叔说的。”
“仙师真有那么大的本领？那还整天跟我一样闷在屋子里。”
“仙师是仙人，你们这些凡人怎么看得透？”李涣一脸鄙夷的望着我。
“灯会那天可以看到仙师吗？”仙师我早有耳闻，却未曾见过。
“每年的灯会仙师都会参加，仙师府上丫鬟的表演才是灯会的压轴戏，只是仙师通常坐在帘子后面，很少露面。”李涣也没见过仙师，每年灯会他会待仙师府的表演结束匆匆回家。
“今年的灯会仙师很可能会露面，听说外面来了一位异人，想和仙师较量一番，灯会那天，平安的猫啊狗啊都会爬去凑热闹。”
“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还是随口说出来？”我一脸不满的望着李涣。
“给你一个惊喜呗。”李涣得意的笑道。
我深吸了一口寒气，试着摒除心中的杂念。
寒风刮起回忆种种。
人没愿望是不可能的。
若真有仙人之流，那我的夙愿一定能实现吧。
严寒的冬天，心中多了一些温暖和期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