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蒹葭
冬天不是永远的纯白。
旭日东升。
一会儿,厚厚的积雪消融殆尽。
雪水“哗啦啦”沿房檐流淌下来。
推开房门,一大片刺眼的白光,耳朵“嗡嗡”作响,我连打了几个喷嚏。
李涣说我不是平安人。
在平安生活了十五年,我仍无法适应平安的“泾渭分明”。
春日迟迟,我赖在床上不愿起身。
寒风袭袭,我翻来覆去,熬到半夜才勉勉入睡,第二天早早起来。
李叔说我是汴京人。
那儿歌舞升平,花天酒地,繁华如梦,一年四季的暖和舒适。
我瞅瞅身上破旧的衣衫,皱了皱发酸的鼻子,笑着说,平安是我的家。
如果汴京是我的故乡,我会去看看。
昨晚梦见自己走在去私塾的路上,
路上有许多人,李叔,李涣,私塾先生,仙师,还有未曾见面的父母??????
我正欲叫住李涣,
他们便消失在视野里,留下一片熟悉模糊的身影。
我孤独地站在长长的街道上,
我问着自己,我为什么站在这儿,我该怎么做,我又该何去何从。
一阵雨后,有些凉意。
醒来,天已经亮了。
春梦了无痕。
梦里梦外,
我是一根随风飘荡的蒹葭吧。
“阿八,灯会过了,你就不用帮我打理药铺,我已经托人给你谋了一个差事。”李叔又补充了一句,“灯会那天,你就不用在药铺帮忙了,和李涣一起出去转转。”
我“哦”了一声,猜想着自己将要搬到哪儿,却不由得想起了灯会。
后天就是灯会。
在我的印象中,灯会是很远很远的繁华热闹。
王员外府邸挂满各色各样的灯笼。
人山人海。
小贩在府邸外围卖些小玩意。
高台上,戏班匆匆一场戏后,便是仙师府丫鬟们的舞技。
“仙师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好奇的问。
李叔停下手中的活,回忆还是思索着答案。
“你见到便知道了。”
李叔背上药箱,匆匆出门。
爱妻过世后,李叔的生命只剩下行医。
平安只有李叔这一家药铺。
李涣和我对医学一窍不通。
李叔又不愿收徒弟。
他迟早会累垮的吧。
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有时,我会厌倦自己的卑微。
我只能看着周遭不断地上演悲欢离合。
天道昭昭,众人昏昏,我是昭昭还是昏昏?
“娘去世后,爹去了仙师府。”李涣说。
“结果呢?”
“爹在仙师府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没能见到仙师,自那以后爹就再也没有提起娘和仙师了。”
李叔这样的好人,也只是沧海一粟吗?
抑或仙师才是这沧海一粟。
“仙师待在那座府邸已经好几百年了,除了灯会,仙师从不出那座府邸。”李涣说。
“那仙师岂不是老怪物?”我头一次听说有人活了几百岁,仙师岂不是跟王八一样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在心里默念道“罪过,罪过,仙师听见我这番话想必不会责怪我,王八趴在那儿可以活几千年呢”。
“小虎说他的姐姐见过仙师,仙师是一个英俊潇洒的青年男子。”李涣回答。
“那仙师的法力岂不是很高????我还以为仙师是庙里的老和尚,不谙世事,长年累月闭关呢。”
“仙师的法力固然很高,小虎的姐姐是王员外府上的丫鬟,王员外的两个女儿被仙师收做弟子,小虎的姐姐才有机会进出仙师府。”李涣说。
“王员外的女儿?好像有一个叫,双双?”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顽皮活泼的身影。
我已经有四年没见到双双了。
“你离开私塾后没多久,双双就进入仙师府学习仙术。”李涣羡慕地说。
“不是吧,那个野丫头也能学仙术?”我满脸困惑地问。
“不是吧,你还不知道双双那个野丫头,如今已经是平安赫赫有名的大美女。”李涣鄙夷地望着我,似乎打算离我远一点。
“女大十八变,那个屁颠屁颠跟在我们后面的野丫头已经是大美女了。”我叹道。
“别左一句‘野丫头’,又一句‘野丫头’,你就不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吗?”李涣说。
“人的外貌可以改变,但本性是不变的吧,我就不相信她已经是一位淑女了。”
“那我们打一个赌,输的人得为赢的人做一件事,好不好?”李涣说。
“什么赌?”我隐约感到不安,李涣一脸坏笑,在算计着什么。
“就赌你喜欢着双双。”李涣说。
“那你输定了,我决对不可能喜欢上那个野丫头,你可别后悔。”我得意地说。
“有些人喜欢自命清高,哎,我也不多废话,我去私塾了。”说完,李涣出门离去。
他从哪点看出我对那个野丫头有好感?我不禁哑然。
半晌。
我提起几包药出门而去。
平安是睡在地面上的天空。
平安的住民不多,走好几里才见到一户人家。
平安中间横贯一条长长的河。河水清澈见底,人站在河岸上,能数清河中有多少条鱼。
说书人曾告诉我,这条河是世间的“根源”,河流入西边的尽头,按缓急不同分为三濑:山水濑、江深渊、有桥渡。河的交叉口处有一棵枯树,树上住有悬衣翁,夺衣婆二鬼,夺衣婆断人前世罪业,悬疑翁载灵魂过河;树下有大片大片鲜红欲滴的花,灵魂见到这些花后便会忘却前世种种,进入轮回。
“倘若活人见到这些花会怎么样?”我问道。
“活人见到这些花就会永远沉溺于花海中,最后腐烂成为花的养料。”说书人一本正经的回答我。
这些花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魔力能让人忘却前世种种。
李叔的妻子也见过这些花吧。
曼珠沙华,这是这些花的名字。
这些花还有一个名字:彼岸花。
李叔家在平安的西边,说书人也住在平安的西边。
我送药时偶尔会遇见说书人。起先我们相互打个简单的招呼,久了便一路聊起来。
走了一会儿,我便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句“阿八”。
我回过头,便望见一位青布长衫,丰神俊朗,腰间挂一把折扇的公子哥。
说书人原本是一位名门子弟,日读圣贤书,一心要考取功名,却不知为何于洞房夜弃下娇妻和万贯家财,一路辗转到平安,做起说书人的行当。
李叔提及说书人,便会一脸艳羡地说:“若这说书人来求医,我定会收双倍诊金!”李叔看病从不来收钱,那双倍诊金又是多少呢?
“听说外面来了一位异人向仙师讨教?”我问这位公子哥。
公子哥轻纨折扇,脸上仍有些许倦意,道:“这位异人可是大有来头,本是天朝国师,一生降妖无数,法力通天,天子见到他也得行个礼。”
我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那仙师岂不是没有多少胜算?”
公子哥笑道:“非也,非也,仙师这次恐怕是没有胜算了,这位异人天赋异禀,为人狡诈,生平未尝败绩,这次来挑战仙师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怎么办,仙师输了,平安还会一如既往的安宁吗?”我担心的问。
公子哥叹道,“仙人比试,胜负只在一念之间,又有谁看得透?”
“我突然发现你有某人的几分神采。”我说。
“谁?”公子哥好奇地问。
“街头的疯道士。”我一本正经地告诉公子哥。
公子哥哑然,片刻,说:“我这不是徒个快活自在吗,那个疯道士怎么能跟我比?”。
“我先行去客满楼了,早点去多赚几文钱。”公子哥丢下这句话后便匆匆离去。
待说书人远去后,我回过神。
明天就是灯会,平安最热闹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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