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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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花,晦露絮中纤针,可知各自心肠否?

    “我信。”

    有清冽的男音隧着她的话尾,稳稳吐出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他说的很慢。虽然苏璇依旧没有听出什么情绪,可至少发现,原来这个御神君,嗓声也是很好听的。

    但这一句话,却也让苏璇嘴里欲待脱口的对策没了用武之地。

    她本来还以为眼前这个御神君,至少也会检验下她的真伪,

    她都想好怎么回答了,譬如问问圣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啊……到时自己就把《西游记》里面的啥啥蟠桃宴、百花宴拿出来糊弄糊弄。

    他若是问自己这个魂仙如今该用什么辅佐蔻国,她就答“下凡不可带神法,但小仙我愿在人间自头学起……”

    但想了很多种,硬是没料到他那么爽快的就信了……这让苏璇郁卒,这位神君,走的是什么套路?

    便就在苏璇还未思解之时,那厢御子忽而素白指尖一翻,竟是袖手拱拳,俯身对她作揖,嘴里那冷而淡的声音在她耳边晃起,

    “御以为,女仙下降于我蔻国,是大幸。仙上是神,身份尊贵,然这躯体却是玄女的凡体肉胎,无法更改,而我又恐若将‘人已异人’这实言抖落人间,弊端甚多……上仙便只好伪以身份,屈居于人间了。但,御,从此以往,定当以师姊般尊也敬也,不敢慢怠。”

    这番话下来,倒是让苏璇听得微微发楞,这人竟然也能一口气说那么多句话吗?细细想了想,旋即心神稍松,如此看来,这个御子是准备认下她了,不过这也确实在苏璇的意料之中。

    然措手不防的,却是他的下一句,

    “如此,上仙可还合意?”

    直线般的话,无悲无喜,好似这个御子,被郊狼吞噬了心脏,变成了木然匍匐的偶人……

    苏璇眼睫一抖,抬了视线看进那人静止的沉眸……他就这样浅浅淡淡的,将自己的目光睨过来,

    此刻,冰室里不知何时灌进一丝凉风,将这人胸前的一缕乌发荡起,散在眉间……

    她霎时心中一冷,忽而清明起,这句话……意义匪浅。

    这话,被她品出“我看穿你了,这样的迎合你满意吗?”的意味,甚至,警告的成分还要更多些。

    但其实他又真的什么都没说,这话也只是礼貌性的反问罢了,于是便使得她无话可回。

    她即刻将心里那些念头全部压下,迅速接受了这个玄女的身份。

    苏璇能想象自己唇角牵起的微微笑意,对着他点头表示赞同的模样,

    “是极,师弟想的周到。”

    笑靥如花,晦露絮中纤针,安知各自心肠否?

    很久以后他们还是沉默,只是这次苏璇的沉默,却只是用来打量自己身下这冰棺的。

    这副冰棺,也就是此刻她站的这冰块,极高。但高的不是底板,而是四壁,那冰几近到她的腰。

    其实这也很好下去,只是自己玄女的这身衣服,衣摆及地,又是她从未见过的里面束了两腿,外边饰以纱绸的裙子。

    苏璇知道,若在外面走两步,这裙定然是会衬的自己摇曳身姿。但眼下这样一件旗袍般的裙子,怎么跨这么高的棺?

    她想了想,索性弯腰拽了裙边一撕而就,而后大大方方的跨上冰棺……

    苏璇从观察冰棺到决定撕裙子跨上棺璧,也不过十几秒钟的时间,好像之前的那样沉肃的气氛,若梦一场。

    只是她并非忘记,关于这些思绪,她决定暂且搁置罢。她没有那个心力可以思考到未来的事情,很多的事想了也是虚妄,那么又何必自寻烦恼。

    还好她是懂这个道理的。

    苏璇分神想着这些,步履已然蹋上冰面,而然脚下却猝然失去平衡,滚珠般推着她箭速前进,

    视界急速变幻的一霎,口里的惊叫还未溢出,便稳住了身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掌心,薄凉如斯。苏璇一低头,看见御子正垂了眸,捏起她的指尖。

    他们离得很近,她甚至可以瞧见,那睫毛落下的疏影刷在他玉白的脸上,此刻,同闻他如故清冽嗓声落耳,

    “冰窟面上滑腻,师姊若要下地,但请仔细些才是。”

    心思繁复,一叹再叹。

    苏璇很自然的扶住他的臂膀,暗自疑惑,朝脚下看去,果真瞅见一双素白色木槿绣花鞋。

    然美则美矣,这布式千层底哪来摩擦力可以在这冰面上走?

    但看这面瘫站的那么稳当……苏璇瞅了瞅那位神君的脸色,旋即厚着脸皮对御子笑道,

    “这面上果真是一站即倒,这身子躺了十年,好似不经动弹了……不若师弟扶着我些,我也好少些折腾。”

    此刻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就算败坏风俗那也是玄女不是她。况且她这叫做深明大义,深明,“逞强是要吃亏”这个道理。

    “诺。”

    那人垂眉应下,却只是将她扶到冰棺旁靠着,下一刻便松了手。但见他伸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乌色披风,搭在苏璇身上,指尖微动,却是亲自予她系上纽带,

    苏璇看那人专心的模样,不禁出声,但只发出一个音,便被那人的话截住,

    “你……”

    “哪怕师姊不冷,但这裙摆若让人瞧见,定会遭人非议,还请师姊披上。”

    苏璇只得悻悻,刚才还想着丢脸的不是自己,却只是因这不过一个他,然想起自己这被撕裂的衣裙,若在封建思想的古代,走出去被一大群人看见,自己玄女的身份恐是不保。

    饶是对他有一番意见,此刻心中也不由暗叹:这人不愧立于万人之上,被称为神君,果真不拘小节,考虑周到。

    他帮她束好了披风,即挽起她的手,扶了她走出洞外,

    然此刻苏璇不经意偏头一瞧,却愣住,

    御子这一脱,内里那件竹青色的水墨画愈加完整,原是一身高肩精绣墨画锦袍,

    这袭衣裳,加上他端凝的身姿,沉肃的脸,静水一泓的眼色……不凡风华旋即由外弥散。

    他这姿态,倒不像是谪仙的人,却像是立于九霄之上,风骨清绝的,神。

    苏璇再叹一声,不觉却已走出这冰窟。雅木仍守在洞外,看见他们出来,忙打了伞遮在他们头上。

    脚下是座不高不低的山,但视界里竟全然被素白裹挟,

    她不曾想,这司离境,会这般的绝冷荒芜。

    簌簌的朔风卷着冰清的雪,飘在这茫茫白皑中,她不经有些感慨:这一睡,倒是更替了春夏秋冬、变了时代身份……也,堕入了这样一个诡谲不休、难卜后事的漩涡中心……

    然,一路小心翼翼的走到山下,方才知,这感慨还是发的早了些。

    原只司离境是冰天雪地罢了,瞧这山下雕龙画凤的建筑,瞧这穿插的枫红桂金,一派大好秋景才对。

    也是自己糊涂了,刚不是还从那女婢口里知晓,今儿个是九月初八吗?哪会是冬天了呢。

    苏璇正暗自讪笑着,却见御子招了招手,便不知从哪冒出一队身着冷色铠甲的士兵,那些士兵挎着长刀,一霎单膝跪地,口里俱喊:“神君大安————”

    那从数十铮铮铁骨的男儿口中发出的喊声,荡在一方山脚下……不知怎的,音量宏大,甚至震得苏璇耳膜嗡嗡的疼痛……

    苏璇还在迷茫中,却见身旁御子的指尖划向旁立着的木雅,冷似冰珠落地的声亢然响起,

    “这个贱婢,不尊体统,偷窥圣密,尔等将她拿下,杖毙!”

    苏璇刹那指尖僵冷————杖毙!那些生硬的词句组合出的话语……却是……一条人命!

    她飞快的思索开,却又觉得,的确理所应当,雅木听到了自己说的那句“我不是玄女”,御子为不留后患,将这个女婢杀死,很应该。

    可,就真的因为自己这一句话,就要牺牲一个活生生的人吗?这,便是瞧人不如蚁的上位者、畜比人幸的,乱世?

    却看那雅木的面色刹那苍白,红唇亦失去了血色,眸里满是不敢相信的痛色,她亦僵在那里。

    而当士兵们面无表情的抓了木雅的臂腕,想将她拖下去时,

    却见那小小身子一霎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竟是生生挣脱了士兵,跪倒在泥地上一个劲的重重磕头,她额上淡淡血色液洇开的同时,嘴里不停叫,

    “玄女娘娘,救救奴婢,雅木以后再是不敢偷闻圣密了,雅木知罪————但请娘娘开恩,莫将奴婢致死,奴婢往后定将忠心耿耿侍奉————”

    一队士兵不知缘何都极惊愕的抬起了头,有违军规的直视苏璇的面目,但怪异的是各自眼中的惊讶神色却也并不浓烈,甚至有些藏的浅的人还露出了然的神色。

    苏璇却不曾在意这些,只是紧抿着唇,看着雅木身下泥泞已染上一片血红,心中却叹这时代的一个奴婢竟也如此聪慧。

    这木雅知道求这冷面冷心的御子是无用的,便转而求自己,因着总归是她的一句话方才会将这女婢推上刑场的。而她也没有对御子给她的安上的欲加之罪,为自己开脱,而是主动承认。

    这等心思聪颖,为奴为婢着实可惜。

    御子却不曾软了心肠,口中继续发令,“带下去!”

    苏璇还是不曾动容,淡然立在那,脑中依旧镇定思考,

    御子若真想杀这小婢,方才在山上即可动手,司离境常年不曾有人,冰雪一埋,岂不容易?甚至以他神君的身份,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个人,易如反掌。

    何必要光明正大的在她眼前血溅三尺?

    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御子是想看看她,是否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或者说,想寻一寻,她是否有弱点。

    许,这便是对她的试探。

    “玄女娘娘——救救奴婢————”

    那么……此刻,救,或是不救?

    神门圣派,司神玄女,究竟何许人也?

    “师弟,我此番醒来,倒是瞧开了许多事,能活着是一件幸事。也承蒙上天让我得以复返,若此刻杀生,怕是时节不对,

    这婢子虽是有错,依我看也是个乖巧伶俐的,不若……将这婢子打个十军棍,以后谴在我身边,本君亲自照看,好驯的她服帖、记事些……师弟,你瞧着如何?”

    苏璇唇角那抹淡笑始终挂着,口气虽然只是征求意见,然心中却了然:如这人这般好心思,便决不可能做出在大庭广众之下,驳自己师姐面子的事情。

    果然,见他不过默了半刻,即轻颔首,使了眼色教一众士兵将雅木带下去。

    苏璇救这小婢,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自己。所谓利大于弊,一则可以教众人在心里给她这个冒牌玄女留个慈爱的好印象,二则那婢女的确有够伶俐,毕竟在这个时代,在身边培养一个心腹也是极为紧要的……

    而如今看着那小婢惊惶的对她谢恩连连,心中也不免感叹了一把:权力这个东西,果真是好使,位尊者的一个念头可亡数条性命,而一句话又可使其复活……

    只是她也明白,得到某种东西的同时,亦会失去某些事物。上位者,必有其不堪言的苦。

    就如此刻眼前这个御子,居于高位,然或许正因如此,才成为了这样一个连表情都不能透露的人,那么即使锦衣玉食、无上尊贵……然这样的人生,他便真的能因此而欢喜吗?他便不会觉得,太过可悲可笑了些吗?

    然苏璇又记起,自己如今与御子并起同坐的地位,不由垂下眼睫,心中微喟,

    然忽而又听得身旁御子对她低道,

    “师姊,且随我来罢。”

    抬首望,也不过句话毕,却见了那御子已在三步开外,

    苏璇虽心中尚有疑惑,然也只得挽了素裙玄袍,迈开步子,紧紧跟了上去……

    闲着无趣,苏璇即开始打量这里的排排建筑……

    这里,竟各个都是雕梁画栋的房屋,上有明黄铯琉璃瓦斜斜横逸,再凝目细看,檐角更有褐色的田玉嵌了珠边,满是繁复密匝的纹路装饰……这般细致豪华,在此神门却是随处可见的。

    而此刻,御子便携了她,在这些错落的古代五星级建筑一步步兜近,再晃远,

    曼然穿梭……

    这一路上,两人心中各自打算,而外人,不知为何竟是都似是早已知晓了玄女的归来,神情中也只透着理所应当,也只当着他俩是一副同门姊弟俩同游师门的模样。

    可实则耶?他们却不似表面上这般安静……

    “师姊,这儿的建筑,都是有各自历年的。我此刻予你说了,你便记下……此,为司幻境的迷迭谷侧门,始建于……”

    起先苏璇还在思虑御子这样明目张胆的介绍神门,这般详细的把各个建筑的讲解说出口,是否有什么狡刁的心思自己不曾猜测而出?

    然细想,又总觉哪儿不对,苏璇疑惑侧头,倒着实惊了一惊————原来这个御子竟是神情自若,自顾走着,然她却瞧不见他动了嘴!而旁人,竟也好似闻不见这在她听来异常清晰的声音……

    可这嗓声,明明便是他的,此刻依旧不绝于耳,这又是何解?

    “师姊,师门传教,耳语,密也。这些话只我们能听着,你无须担心……”

    苏璇颔首,只垂了眼睑,不答话,便接着听他的介绍。

    于是她从御子口中了解到:这个神门圣派中,有四法四门,玄清灵御这四位神君,各有超凡本领,在神门各自掌管着司神境、司幻境、司象境、司离境。若要练成各自神功,在这四境修炼必然事半功倍。

    苏璇记了个七七八八,虽有很多都不甚清楚,然也不敢犯懒,将那些或冰山或峡谷的地方在心中暗暗记下了。

    神门圣派倒也不愧出过四位顶尖的神君,那地段果真可谓“奇幻”二字之称,经此一游历,她却也不得不赞叹。

    只因这神门,连每处神境的季节竟也不同:便比若清子的司幻境,虽去不得他独入的门境,然单只看这外景,青青草畔、柳树浓荫,便只觉这是一派春意盎然。而走到灵女的司象境,竟无端刮起了一阵热风,紧接着便有大颗暴雨随着惊雷砸下,喏,这便是夏季无疑了……

    这一路上,偶有系着冷色铠甲的士兵停下,整齐划一的脱戈于胯,以手抚帽鞠身,集体予御子问安。这样一个略微怪异的动作,即算是这个世界兵卒们的行礼了。

    而这些士兵们,倒是大有人将苏璇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的,苏璇这才有空仔细瞧那些人的神情,群众们对她的存在竟然也并非太奇怪,大多都透着淡淡的敬畏与尊仰,这便好似……他们早晓得自己是玄女了?

    苏璇虽多疑,可也实着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将他们的神情归结于自己的这衣服和容貌上……

    许,正牌的玄女,很多人都曾见过吧,况且能和御子同进同出,想来自己的身份的确是不难猜的……

    而也不知缘何,穿过那些或富丽或清雅的建筑,御子竟渐渐牵引着苏璇往僻静处走去————那是一条石子路铺就的小径,浓荫覆盖。那些曾令她闻而生畏的士兵巡逻踏步声,此刻竟也渐渐的稀薄了……

    只余下密林间偶有的一两声稚鸟轻啼、或音色微弱的山涧流溢,若说还有的,即便是两人的鞋底轻叩于青砖石阶的响动了……

    也不知缘何,自进了这林子,御子的讲解声便戛然而止了,此刻蕴在两人之间的,也只剩下了了层层的化不开的寂然……

    而这之前,御子只告诉她,此处,是她,亦或是玄女的,司神境地段。

    苏璇忽而开始好奇,这个自己在扮演的角色,原版的玄女,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至尊高位,必定孑然凶险,你可备好了?

    想起这些,情绪即变得微微紊乱起,那些不安、忧虑,竟像是涌上的波浪,毫无预兆的高高蔓起,哪怕明明知道自己无所谓破罐子破摔,但却心乱荏苒。

    三境实际上被安排的极近、极合理,

    这也不过只跟着御子走了半刻钟,待到转过一处满布青苔的石阶拐角时,刹那间,便有千丝万缕的暖色光线撞入苏璇的视界,与此同时,鼻间也嗅见了浓烈的蜜糖般的香气,

    她眨了眨眼睫,在那些草绿色的叶隙间探头一瞧,才发现在此刻,眼前豁然开朗起,台阶那头,竟是一幢坐落在山坡上的小瓦屋。

    那些芬芳的香气是由四面环绕着的高大槐树逸散出的,一串串垂下的纯白色槐花开的正旺,甜香的气息便就此渍开在微微湿润的风中……

    另有一圈密匝的半人高篱笆围上了这座小屋,一条石子小径蜿蜒至房门口,小径两旁衍生了星星点点不知名的小野花,而那些目及的花朵却正好及了脚踝,不生杂草,

    再细看,明明是位居乔木中央,那屋瓦上却无曾积有落叶,好似有人日日进来打扫一般。

    苏璇瞧着御子竹青色的水墨画外袍静滞,在这瓦屋前停下,

    她的视线才挨上那抹瘦削的竹青,即听见那背影传到的淡淡嗓声,

    “这便是你的屋子。”

    苏璇不觉心中莫名的欢喜起:这瓦屋,自是比不得其他三境那些红砖黄瓦、上栋下宇的豪华,然而其中的朴实干净,纯怡自然……她很喜欢。

    她不禁抿着唇暗想:这便就是自己想要的风格呀,这玄女,与她的审美观倒是挺像的。

    然此刻,御子却在苏璇出神之际倾过头来,将眸子睨转于她眼,牵了她的视线投向不远处的高山涧水,忽而嗓声喑哑道,

    “师姊,且记住罢,你是有另一个名的,风洛,曾经浴血的修罗。”

    苏璇触到他那偶人般的木然神色,便倏尔感觉,或许自己在他眼里,也不过是随时可毁去的草芥淤泥,

    “一旦挨上了这个高位,那么,就不要仁心慈爱,你若让敌人少留一滴血,明儿个,你便会缺去一块肉……只因,这,是无人会手下留情的乱世。”

    御子喉间音色诡然,而只刹那间,便蹂躏去苏璇心中那微小的欢喜,

    可其实,她是有做好这心理准备的,

    然,当这话从另一个人嘴里成为必须做到的要求,她心中,却还是无由的抗拒,抗拒去明白这话其中的意味……她是明白的,御子这话是在告诉她,

    她必须要去尽快学着如何残忍决绝,必须要做好一个麻木冷血的上位者,不若,定然会是一袭麻衣裹枯骨的终局。

    这,便是自己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御子转身,也不看她空茫神色,单只微垂下眼睑,快步走回了来时的那些台阶,一步步踏下,

    那淡淳的嗓声轻薄,飘过韵满槐花香的空气,到达苏璇的耳蜗,

    “你,且在这好好想想吧。”

    苏璇看着那人消失在山腰间的草木深林中,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太过稚小,她不明白这御子究竟何种规划,这又可算是软禁?如果是,他又要把她关在这里多久呢?

    而在未来,自己又将如何自处?

    御子没有告诉她这些,而她呆立在那里思索了良久,脑中只剩一堆乱麻,纠纠缠缠,分理不得。

    此刻她只余孑然一身,单只孤影,甚至不知道是否有明天、有未来。

    苏璇无意识仰头,远眺那些枝叶繁密的大槐树,视线转了一个圈,犹移上那篱笆围起的偌大瓦屋房,心中不免有些无处容身的不知所措感腾升。

    蓦然忆起,她苏璇曾经期待的,不便就是这样一所茅屋吗?不就是自己静静的住在这里,安然独立的度过一生吗?

    而如今所愿已达,然苏璇却在这刻,恍若隔世的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如果那时,自己离家出走成功了,那到那了新的环境,自己所要面对的,是否也是这般寂阔的空落落呢?

    父母总是一个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那天火盆下妈妈的那身穿了很久的熟悉衣裳、蓄泪的眼眶,还有那声“璇璇……”都被印在了脑海最深处,

    只是,那一声唤,或许永生永世,她都无能再听到了……

    一想起这些,肺腑间涌起无尽的酸楚,化为眼中积起的薄泪,她霎时明白,

    这样未长成就远走,甚至妄想有一番大作为的自己,实在太过天真。来这里不到一天,她便经历这般亦生亦死的险情……

    她终于明了,曾经的自己,是错了。

    只是后悔又能解决的了什么呢?父母不在这里,没有人能帮的了自己,所能依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即已来,便安此吧。

    她对着从远处葱茏蔓延的山脉,微抿了唇角,而那素袖中紧握的指尖是她暗下的决心,

    “苏璇,快些长大吧长大吧……如今,你的命运,便真的,是握在自己手中了。”

    她无畏的推开篱笆,顺着石子路朝房屋走去,自己的脚步轻而浅,

    门上不曾落锁,她也不过轻轻一推,即打开了。

    霎时有股股冷风从那门中倒涌出来,昏黄的光线晕上屋内的摆设,房内的暗色被一寸寸的驱逐,

    苏璇本在走神,然在漫不经心一眼瞥过那房内的大幅物件时,她却刹那僵住了身子……

    仕女图,何等璇玑、冷色甲,却见机械。

    苏璇紧抿住唇角,死死盯住那壁上悬挂着的画纸,那上面所勾勒的,是一个少女。

    而她之所以会反常,只因为那画中女子的面容,是她最熟悉不过的……自己。

    画中女子身披一袭缀兰草纹纱衣,迤逦及地的墨发只在央处松松绾着一束粉蓝色发结。

    正恰窗外正泄了满室迷蒙月光,即若晕了一片间蓝绸色的淡雾,以此作为底色。

    而那女子,作画人似也故意将那肌肤被绘得与那弥散的雾气一般朦胧色调,她侧身歪在竹榻上,芊芊细指微蜷起,轻握一捧书卷,像是读的正酣迷。

    只单单一个侧卧的影子,却可见她温润柔和的脸廓,纤长眉睫浅浅垂下,一点赭色嘴角似乎微含了笑,至此一点微妙的神情,便显得整副画的意境变得安谧平和,也使得这个妙龄女子,清妍无双。

    这画中女子的眉目间,却宛然是另一个,容貌长开,二十几岁的苏璇。

    可那当然不是自己,画中之人……只会,也只能是,玄女。

    唇角眉梢都一般相像,可像的,却也只是容貌罢了。

    苏璇心中一动,难道自己的穿越重生……并非偶然?

    而说到迥异,许是姿态,许是阅历。总觉相较之下,自己比那玄女,多了点浮躁自娇,少了份素淡大气。

    只不过这样一幅画,但凭了这些种种般般的比较,便能瞧得俨然分明。

    那么,此一幅画挂于堂前这般显眼处,御子定是明晓的,他的意思,是要自己多学着些玄女的姿态吗?

    这样想着,她便踱步上前,心中思量开:从今天这番观察来看,那个名叫做雅木的丫鬟定是个新添的婢子,对正牌玄女应是不曾了解过多的,而其他下人想来御子应会安排妥当。至于这画,自己偷偷瞧便好,若是被旁人洞察出了这显而易见的端倪,即为得不偿失了。

    定了心思,她便立在壁面前,挽起袖口,想要取那挂画。然这一触之下,却从不曾想只感受到了一握冰寒绝凉,

    这……只是一方墙壁?

    她纠起眉端,指尖在璧上往返摩挲,可视界里那方近在咫尺的纸质画作,她却始终触不到实体。就好似21世纪的投影仪一般,都只是虚影,看得到,却抓不住。

    但,眼前墨迹清晰的便是一副真切的不行的挂画,她可不信这只是自己无由的幻觉。

    苏璇缓缓收拢指尖,流动的空气与面前沉默的石灰墙壁让她不禁自顾猜想起,

    难不成是御子?一早料定他人会起怀疑,于是极贴心的帮着她与恰才那密语一般,将这幅画使了个障眼法?

    不不不,这又怎么可能?御子是在她清醒以后才知晓自己不是玄女的,而他自她醒便一直在她身边,连这屋子都没进,哪会那么厉害未卜先知,或是隔空的在她面前不着痕迹的施法?

    苏璇闭了闭眼,再睁开,面前仕女图栩栩如生,甚至连一点折角、皱痕、泛黄褪色都没有……

    新画的?不,或许她应该换个方向,这是谁画的?

    一般的画作都有印章落款,再不济也有诗词小赋添韵,然苏璇眯了眼仔细窥寻时,却只在左上角发现了几个小篆淡写的寥寥六字之词:“天准春兮,轮月”。

    苏璇解不开这意思为何,后四字或许还好解些,较浅显,应该是春天的圆月。而前面两字,天准?莫不成是年号?

    她盯着视野中的那画细看了数遍,总觉得好似哪里透着古怪……

    及地铺开的浅色花纹纱裙,女子半蜷起的嫰茅段指尖,空中飘渺逐散的雾气,玄女宁静安逸的神态……

    苏璇的双瞳游弋,逐渐汇聚成一线,她盯住了那画中玄女的眼睛……

    那女子淡淡垂眸敛眉而显出的入神安谧,乌色眸里缀了点点心安、依恋,还有……

    “玄神君,我等一众护卫在大门以外,此刻可便进屋来?”外头竟极不凑巧的传了这么一声恍若爆竹的大喝声!

    苏璇脑中在前一秒好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在这音落入耳中后,所以的想法却都成了浅淡朦胧的影子————她无法捉到这般快速迸发又急速退去的想法。

    这让她在这刹那间又惊又恼,然也没办法在此刻发作,只得将视线移开那画,

    做了次深呼吸,把心中那点怨怒压成薄薄一线,再沉回肺腑里去,

    苏璇也不及思考太多, 因只一个转身,她便瞧见了大敞的木门之外是一干冷甲冰盔的士兵们,

    他们齐整的立在稀疏的篱笆以外,有一个领头模样的士兵起身正予她遥遥的行一番那个极怪异的礼节,想来就是刚才那个喊话的人了。

    “可。”

    苏璇收了收脸上的神态,使之瞧起来更肃穆些,才粗着答了这么一声。可手心里出的湿汗却暴露了她心中的忐忑不安:此刻没了御子,她若是一个招架的不好,戳穿了可怎么办?

    她说完这个字,那领头的人却连一步都未曾跨出,那些被岁月腐蚀变得脆弱而稀疏的破旧篱笆依旧极带讽刺意义的矗立在那些拥有着魁梧身板的士兵们面前,

    瞧来刚才那句,也只是用来喊话的托词罢了,想来这个小小的、缀着浅色野花的院子也是站不下那么多粗鲁或是带些不可避免的野蛮的士兵的。

    苏璇想,自己应该是瞧不起他们的吧?但是因为什么呢?

    是的,这么深奥的问题,在以后空暇时一定得好好的想一想……

    “我等是调遣来护娘娘的,在下是十二霄,天戊旗下的总领队,剡远枫。且在此,贺娘娘重归我大蔻,玄神君大安!”

    “玄神君大安!”

    那异口同声从士兵们口中爆出的高音波几近让她怀疑这小小的山头会被震塌,这可是这短短几个时辰中的第二次了……

    或许她也有些明白了,她讨厌那些循规蹈矩的人们,因为在她看来,那很愚蠢且就像是不存血肉的机器人,她一向是讨厌被摆布的,所以或许可以拿这个来解释她为什么要逃离21世纪————那曾经的生活。

    苏璇对着那些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光亮的冷色铁甲,不语,沉默的对着他们、它们,或许是她想不出应该说什么样的话来应答。

    自己或许可以编两句生硬的演讲台词来激励甚至收买一下这些士兵的人心,可是她此刻的脑海里却寻不见一句话可以在这个场合去表述……况且,她也很难揣测,这里面会不会有人熟悉十年前的正牌玄女,所以其实更好的保护自己,苏璇觉得自己还是应当少说话为妙。

    一阵微妙的尴尬之后,那个叫做剡远枫的领队倒是接着发了话,用了极佳的一招,叫做转移话题,

    “正午的那惹罪女婢已在队里处完了军棍,我等已将她押上坡来,且不知娘娘可思忖出,做何安排了?”

    白槐渍香,笛音悠扬,然,厄运将来。

    苏璇抚着自己刹那僵冷的指尖,低低嘘气,心中予己了以慰藉:苏璇,不能胆怯,毕竟如今寄人篱下,你应当去尽力去遵守甚至服从那人的指令,这样,才能顾全自己的未来。

    她自食案上捧了碗冰糖燕窝粥,味同嚼蜡的吞咽着,

    然却又忽而转了眼珠想起一事来,扶了发髻立起,苏璇便端着那碗粥施施然踱到门旁,却看那木门只微启了一线,

    她抬了腕推开,竟冷不防门外森凉寒气扑入肺腑,一时耐不住这呛,旋即捂了唇便是连串咳嗽溢出喉间,

    “乍暖还寒,玄神君昨儿才痊愈了,还望莫要太过操劳,多保重身体才是。”

    苏璇咳声渐歇,寻了块帕子掩嘴挥了手,示意他无碍。

    然她正要抬头抿出公式化笑容时,却不经意在稀疏的指缝间望见了那剡远枫眼中藏得浅薄的一丝怜惜痛色,

    可待苏璇正色抬眼瞧时,那立于眼前的人又复了从前那克恭克顺的模样。

    她微抿唇,容色淡淡,心中已起了几分兴味,视线游弋于那一身戎装的年轻男子脸庞上,此时他立于暖色熙光之下,换了一身玄红相间的传统兵服,较之昨日那身硬冷的铁盔甲,而今是多了几分俊朗与温和气韵的。

    “这天,独独是早上,果真是阴冷寒绝……”

    苏璇倚着门框吸了吸鼻子,搅着手里剔透的燕窝,不时舀上几勺哺入嘴中咀嚼着,待咽下了,便抱着臂膀四处张望,忽而对着那立的笔挺的剡远枫笑道,

    “嘶————剡总兵,你可要进来,避避这冷风?”

    她笑的似乎诚恳体贴,然心中那点小算盘却早便打得噼啪作响了。

    “多谢娘娘好意,然这于礼不合,恕属下不敢逾越。”

    苏璇早料这人会墨守成规,也并不再邀,毕竟自己还是不能太逾越的,若是与玄女性子差的太远引人怀疑,便是大过失了。

    她只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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