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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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意欲玩弄人的小女孩心思,她粲然一笑,颊上露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玄神娘娘,你可是开个天眼,猜猜我是哪里下凡来的仙女儿?”

    脆生生的音一落下,苏璇便微微笑起,略带宠溺与和善的看向她,

    “瑶池天边,两两花仙子。呵,你这小丫头,如今可是变得我都识不得了!”

    这个女孩,即为蔻国蔻始帝的女儿,现任皇帝的妹妹,也就是玄女的小姨子、大蔻的明仪公主————宗政两两。

    宗政两两一听这话,随即满脸羞色,赧笑着捧着双颊,嘤咛一声扑倒入苏璇的怀中,

    先是死死的抱着她不撒手,竟是一口一个“嫂嫂”,连续不断的脆生生叫着。苏璇虽然对这称呼有些隔应,但也好在这回倒是用不着装自然,抱着那个绒绒暖暖的布娃娃公主,她心中的欢喜却也是由衷的。

    宗政两两闹了一阵,便将头枕在苏璇跪坐着的腿上,乖觉的搂上她的腰,这么甜甜的静了会。她忽而眯着眼笑道,

    “嫂嫂,你还在呢……两两还能再见到你,真好。你的样貌可是一点儿都不曾变过,唔……我时常梦见小时的场景,我就这么卧在你膝上,嫂嫂捏了蓖梳帮我顺头发,还为两两唱好听的曲儿。哥哥摊了竹简就在旁看着政报,可我猜啊,他那时定是羡慕我的!恩………您还记得吗?”

    道完这些话,两两期待的望向苏璇,清透的目色里盛了陷在回忆中的旖旎光亮。

    而苏璇却不得不将那套用来骗过浮荆婆婆的“失忆说”搬到此刻来用,无他,她实在是不想破坏这单纯的女孩儿的欢喜,若发觉自己的那个真正的嫂嫂已经不存在了,两两一定会很痛苦吧?

    “两两,你御叔不曾予你提起过吗?唉……我在神门修养了很久,这倒是也不瞒你,虽现如今这身子已好了,但还是落了些遗症。如今年岁也是大了,脑袋是愈发不经用,先前的很多事情,都已忘了大半了。”

    苏璇用指尖轻缓的捋着她柔顺的发,两两凝视着苏璇那张撒谎不面红的脸,眼里有淡淡的痛色,她半咬着唇,像是害怕再次失去一般,将抱得苏璇更紧了些,

    “嫂嫂,其实……哥哥也很想您呢,他一直便愧疚于你,他时常诉予我听:那时若没有一时逞强,那也便不会————”

    “明仪公主——明仪公主————”

    车厢之外猛然传来一片马蹄得得声,伴着清晰的呼唤声。听得出来,那些马儿正向这辆车的方向奔来,且杂沓马蹄声,竟是趋于渐渐围拢这车厢的架势。

    宗政两两听了这些喊声,面上一刻失了笑,小脸也崩得紧了,眼里流转出许许的委屈。她垂下长长的睫毛,贴在苏璇的身上期期艾艾着撒娇道,

    “嫂嫂,你瞧他们又来了,烦人嘛。我不过只是出了宫窃窃跟着哥哥的队伍,又偷跑出来迎嫂嫂罢了,那时知道我失踪也不见那么大张旗鼓啊,做什么一到嫂嫂这儿就非是不同了……”

    苏璇额上汗滴滴,这糊涂公主的神经线条可真不是一般的粗啊,这偷跑出宫要是没她皇帝哥哥的默许,她这么招摇显眼的装扮、娇弱的身子,能跑出去三里地就很不错了。甚至刚才这些亲兵护卫们没有拦下这位穿衣裳都大不像的芊芊玉公主,八成都是御子和她哥哥商量打点好的吧?

    正想着,身处的这辆车马俨然在众多马匹的围困下幽幽停了下来,外头有人克恭克顺的唤道,

    “请玄神君大安————在下为十二霄御前带刀侍卫,此次惊扰娘娘圣驾实属大罪。但我等奉圣上之命,将明仪公主送回宫,不便之处,还望神君大人多请原谅……”

    苏璇撇眉,思量着这位陛下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那厢宗政两两以为苏璇是不愉,生了气,便嘟了嘴巴,声音也降小了去,

    “唔……嫂嫂,这次我是驾着千里驹直奔来迎你的,其实并未知会他们。您若是为两两为难,也大可不必,我此次出宫,也见着了宫外大好风光,也再会了嫂嫂。虽有好多话都还不及说给嫂嫂听,可两两也是明白的:其实宫内虽陈杂乏味,但大多朝中还是有多方势力维护我这脉血种的,至少那里还是安全的,哥哥将我留在那,也是为了我好,这点我也是清明的。”

    苏璇默然,她看她那长如缎的发垂到了毯子上,光滑而柔和的与墨色染毯鲜明相映着。

    她忽而心中微酸,她以为这孩子是个不食人间烟火、不问世事冷暖的无忧虑的仙子……可也始终是她错了的,皇宫里成长出的孩子,哪怕是女子,亦会懂得那看来至高无上位置的凶险迷迭。

    终究,是可悲的。

    苏璇轻叹气,也不知此刻黯然究竟是为自己还是两两,但此刻心中却决然坚定了一个念想。

    她拍拍两两的瘦弱的身子,附到她耳边温和笑道,“安心吧,嫂嫂替你搞定他们。”

    那坐于高位的少儿郎,该是什么模样?

    苏璇便在宗政两两两眼放着小星星的崇拜又惊喜的目光中起了身,呼啦一下大力推开了移门,凉飕飕的风遂进了车厢,苏璇裹紧了身上的单衣,将眼神迎向对面坐在马背上一溜排列齐整系着红巾身着玄甲的护卫兵们。而后目色瞥向退伍前头一位面色冷凝的大络腮胡的汉子,明显这人定就是领头人。

    苏璇倒是也不急说话,伴着他们诡异的默了会儿,安静的瞧那些马儿打着响鼻不安的用蹄子刨着地上的泥土,

    她的眼光忽转至了那领头汉子身上,须臾朱唇轻分,挑眉笑道,

    “明仪公主与本君,亦有十载未曾见得了,她才诉予我听,原此番前来就是意欲见我的。她即已出宫至此地,怕不了她的愿,可不知这丫头还敢再招下什么事儿呢。

    君命不可违,倒也不会教卫军们难做,只是此刻车马驰骋,必已劳累,不若在我这队里寻节舆马乘上,解了乏再仔细商谈……若陛下说起,本君自会一概担下。”

    苏璇威逼利诱加保证的道完这些,心有定数的扫视着那些个护卫的脸色,只觉成功的几率会很大。

    可她这才成竹于胸中,对面的大汉便在马鞍遥遥一拱手,神情淡然道,

    “无妨,护军善于奔波,那些车定是坐不惯的,在下谢过玄神君的一番好意了。”

    苏璇心中一冷,口齿微张,却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了。的确,他们若是真的想强硬带走两两,她其实也是别无它法的,毕竟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玄女,甚至做很多事情都需要看御子的脸色,能做的不过只是用这区区的神君名头来压着他们罢了……

    其实她并不吃惊,只是心中难免喟然,毕竟才许下的誓诺却无法做到,这是件叫人颇为颓败的事情。

    “不过,圣上也曾传过口谕予末将,若玄女娘娘为公主求情,全依娘娘的便是。”

    听得这话,苏璇倒是真的惊了惊,可也不敢露于脸上去,当即颔首。那领头汉子便恭敬的一抱拳,即刻下了几番命令,便重扬起了鞭带着少数几个随从,奔去了长队前方。

    余下的大半驱马人依旧围着她们的车,不同的只是前方让开了一条可行前的路,瞧来是要继续守卫下去了。眼下苏璇垂了眉平静的对一旁马夫吩咐,“也起吧。”

    轮轴缓缓滚动起,苏璇微嘘口气,扶了车轼钻进车厢,尚还未坐稳,便听得两两在旁欣悦道,

    “嫂嫂,你瞧吧,哥哥还是极在意你的!”

    苏璇默然,也不置可否,但心中却倒真真对这大蔻国的统治者,宗政容昕,起了丝丝的好奇与憧憬。这个男子……是个怎样的人儿呢?

    ========

    有了两两的陪伴,苏璇在这程路上倒也不再觉得难熬了,但虽每日与她嬉笑玩闹,道术的修习她却还是不敢落下。多日的摸索使她发觉待到夜半子时,万物俱寂竟是灵气汇聚的最好时机,预知这一术,也渐渐上了正轨,

    只是这些日子她常常将磁场护罩调弱,倒是看见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物,却始终不再与先前那般能捕捉到生动的画面。

    就在苏璇犹疑着要不要把磁场的强度再减一减的时候,车却停了下来,与蔻国天子那队人马汇合的地方,到了。

    宗政两两放开她的手,一步三回头的瘪着嘴和她分开,苏璇淡笑着摆手作别。

    沐浴更衣通常是在见圣上前必要的步骤,她踏入带着松香气息的木桶中,将头埋在水里,温热的清水包裹着她晕红的脸颊,可脑中繁乱心绪却还是不得缓解分毫————

    呆会要见的那个人,可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君啊……想起“夫君”那两个词苏璇心中便似酸似甜,只觉颊上滚滚烧起,炙炙的烫着……

    这次的着装,苏璇倒也是随着雅木摆弄,但心道不在意也不住的去瞥铜镜里的自己:

    银色丝线勾勒出的木槿花袍束得腰身绰约,淡色眉笔画出秀眉浅浅,十字髻上两只素色缎带簪子齐整的箍住发丝,白色流缎婉婉垂下,乌色眸一转流睇出的风姿,却是圣洁而旖旎的。

    苏璇浅浅的笑了下,心思慌乱,却对自己尚算满意。

    议事的帐子就在眼前,身边伴着腰身笔挺的御子,苏璇微垂下的手不由将腰上的丝质的宫绦往指尖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脸上微微发烫,只是觉得自己的哪里都不对劲。

    若是玄女的这个未婚夫看出了什么破绽可怎般才好,若是他一上来就打算将自己以前对玄女的愧疚加于她身上,给她个什么宫妃的名分那自己是要拒绝还是……

    “圣上宣两位神君觐见……”

    一个身板子瘦弱的小黄门笑呵呵的踏着小碎步讨好的帮他们撩开了帘子,一股淡淡沉木香气息顿然蔓散在鼻腔中。苏璇死死低着头,眼珠只盯着自己的那双绣花鞋,随着御子的脚步亦步亦趋的僵硬抬脚,再跨出,心脏狂乱的跳个不休……可苏璇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为了一个面都不曾见过的男子这般紧张不安。

    “请圣上与皇后娘娘大安————”

    身旁御子无起伏的声线响起时,苏璇狂躁的心脏骤的一停,不知为何竟会身子一抖,接着浑浑噩噩的曲下膝盖跪在了地上,深深叩拜,口中的音色变得平和而柔缓,

    “请圣上,与皇后娘娘,大安————”

    自己的嗓声落入了空室,迎来的却是长久的默然,世界仿佛都在此刻停滞,不复存在。

    苏璇跪伏在墨色地毯上,脑中懵懂昏沉,她已察觉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觉膝盖磕在这地上,坚硬且寒入肌骨。

    一双手扶起她的身子,耳畔传来御子清冷却妥帖以极的话,

    “师姊,你定是忘了,辅国神君,是无需行叩拜礼的。”

    苏璇摇摇晃晃的被御子扶着站起来,却觉得此刻自己身子上系了一条绳子,接连着地面,躯壳立起来了,但那根绳子,却还被扯在地上,

    这一刹那,她只觉得心跳静止,天旋地转……随即,身子好像被人腾空抱起,好闻的木香气息氤氲入身上的每一处血液,

    恍恍惚惚,她听见有人在唤一个名字,焦急的声音,可声色却是醇和柔和的……

    “风洛——风洛————”

    而后,这声被飘的破碎遥迢,那细细弱弱的一点,终是再寻觅不见……

    不过寄居孤魂,谁能容她怨?

    苏璇醒来时,是次日的黄昏。

    苏璇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显得分外糊涂,她躺在床上,迷蒙着双眼,混混沌沌的睁开。而后,直直撞进了一双带着古怪神情的深墨色瞳眸里,苏璇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

    那里有什么?……落寞、孤独、乏然、悲怆?

    “你也很孤单吗?”

    细细弱弱的声音,不知从哪里飘出,那声好似是魔咒,使那些原本并不分明的情绪竟开始逐渐缭绕上那双眼睛。像是雾气一般,重重层迭,褪去后这丝掩盖后,那里竟是盛了许许能够反射出亮泽的水光,

    苏璇却在此刻忽然记起,这样熟悉的声音,不便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吗?

    可却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双温热的唇瓣,已经吻上了自己的额头。

    柔柔润润的触觉,牵枝蔓藤的心动,都在这一瞬间接连上心扉……而这一刻,苏璇也终是全然的清醒了。而这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卧槽尼玛!老娘又被强吻了!

    我去,不对,这孩子谁啊?苏璇抬起腕子推那人的身子,未曾想自己的身躯竟是不知为何变得娇弱不堪了,别说推开,竟是将手臂举起来都感酸痛乏力,而明明是想要推开他也反倒成了用手掌搭在了这男子的胸部,乍一看来却是像极了一对恋人相互的旖旎情深,抵死缠绵……

    “别……”

    苏璇这才发觉自己还可以发声阻止的,但是这嗓音怎会变得这样娇细做作了?不对,头也是沉晕的,这人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那男子听闻这音,身子一僵,目色也渐渐清明,而后似乎有些惊惶的直起身子,

    苏璇只感莫名其妙,愤愤瞪眼,想要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然这一看,她的视线却仿佛被黏腻的蜂蜜所粘住,竟再是收不回了————

    此刻,夕光正盛,淡雅的橘色簇拥着入了薄纱帐,衬得面前这男子挺拔的身姿上金色皆然。他微垂的眼睫,竟有着细碎的水光轻凝其上,尤是那对乌墨色的眸瞳,此刻也宛若水中的黑曜石,如轻逸流转,必明波荡漾似暖光下的流泉,熠熠璀璨。

    他的容颜有着雪上芙蕖之姿,细腻的颊上撇了淡淡的绯色,那脖颈肌肤纯白如许,延展入勾着祥云纹理的领子……有风轻拂,撩起那人一络乌色发浮在身着冕服的胸臆之上,苏璇也看清了这男子所穿的衣衫,的确,冕服。

    那么,这人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陛下,臣身子恐怕不适,无能行礼于您,还只望您谅解。”

    苏璇是不敢逾越的,低眉顺目恭敬以极,若不是自己的身子真的无力起身,她倒挺想跪下磕几个响头以示自己衷心的。

    其实她在恐惧,哪怕这玄女的身份是宗政容昕的未婚妻,但面前这人终是从小学帝王心术长大的,谁知道面前的这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君主,会不会……

    “风洛……”

    沉潜的声扩散在帐中,宗政容昕的喉结微蠕,似乎欲言又止。他的面颊沉在一泊夕光中,神色微微震动,可明是那对墨玉的眼珠凝向苏璇,她却始终都看不分明这人的情绪。

    苏璇默了良久,才恍然这声“风洛”唤的竟是自己。是了,御子曾讲说过,玄女的名,是由眼前这位君主所取,风洛风洛,意为浴血的修罗。

    苏璇曾询过两两,为何他会给玄女取这样一个姓名。她记得两两回答说,是因为文渊帝幼时顽劣任性,蔻始帝命玄女为世子太傅时,文渊不服。于是遣了一众练靶子,先让当时已熟授他的武师打了一套拳法,将一排的练靶子都打倒在地。而后便开始挑衅玄女,因为就算玄女能打败他们,也早在这气势上输了那个武师一筹。

    可当时的玄女神君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抽了柄剑,跨上前去将那些倒在地上做以练靶子的人,一人补一刀,最后在那些惊恐的尖叫中将他们一齐杀光。

    并在一堆痉挛血红的尸首残骸中笑的圣洁和雅,她对容昕道“他们死了,的确是罪过,只是,并非死在本君的手中,而是文渊太子您。您希望瞧见的,不便是这个场面吗?我是万不得推去这个职位的,龙子也必由神君亲授才可,本君授太子的第一课,便是:上位者,必狠。您已经极好的做到了,因为倒在地上的这些已亡人,便是您缚去的魂魄。”

    当时年仅七岁的小容昕异常平静,他看向熙光中那名素衣女子淡然的笑意。

    沉默良久后,竟也开始笑起,最后拍掌,竟是欣愉道,“我原想着给你取名为‘风落’,如今看来,是玷污了玄君,你该叫做风洛,才是。”

    回过神来,苏璇开始细细端详面前这人,始终无法找到两两所说的那个血腥在眼前,却丝毫不惧怕,那个宗政容昕的半点影子。

    光影缓慢的覆上那人的眉心,良久后,已辨不清那人神情若何。只是此刻,宗政容昕却忽然抬手,指腹触上她的眉端,轻柔拂过,再滑向苏璇的鬓发……苏璇奇异的没有躲开,在那些微微痒的知觉中,她嗅到那人身上的木香,亦闻他温声絮语荡开在空气中,

    “风洛……你可恨我?”

    苏璇不明所以,仰着头看那双不知情绪的眼睛,她知道如今情形,自己不能应他,但其实她也不知该答些什么。

    宗政容昕却没有等她说话,修长的指尖为苏璇拢了拢耳际的发,自顾自的道下去,声线落寞,

    “你不恨我,我却恨你……救我却弃我。可我又怎般要你的救,伤了你的身子,教我待了十载。如今连那些记忆,你也通通失去,我是该恨你的,恨你……”

    到得最后,他几近是发泄般的愤然,可又在末尾低了声调,他的容颜浸在暗影中,苏璇却已经能够感受到他的悲怆。

    “却也……恨我自己。”

    念了你一夜,这才凌驾而来吗?

    苏璇心头震荡,哪怕她明知道自己并非玄女,哪怕知道这是完全与自己无关的话,甚至她可以算作是一个窃听者,但,还是不由自己的,心疼。

    是的,心疼。心疼眼前这个男人,在自责中渡过十余载,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可他已有了妻,她也忘记他所有的一切……甚至,他不知,真正玄女已经死去,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介寄居她身的孤魂野鬼,苏璇。

    苏璇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男人,仍旧没有回话,只是眼前不知为何已经模糊成一片,也是才发觉,自己竟是鼻尖微酸,俨然湿热了眼眶。

    宗政容昕没有再说话,天渐渐黑透,苏璇任由自己无力的卧在床上,直到夜色蒙上她的眼。

    雅木掌灯进来的时候,发觉苏璇瞪大眼睛看着床帐子,不由得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挺尸死了。待到烛火燃起,帐篷里亮起时,苏璇才有了一丝活气,她扭着脖子环顾空落落的四周,心中黯淡喟然。

    吩咐了雅木将自己扶起,喝下几口热粥便问起雅木,才明白自己竟然在觐见皇上皇后的时候晕倒了,御医诊断说是因为过度疲劳又染上了伤风,吃些药再好好休息就也能痊愈了。

    苏璇想着也是,舟车劳顿,自己又没日没夜的练那预知术,将防护磁场故意减弱。上午还洗完澡后站外面吹了半日冷风,感情今天那脸颊发烫不是害羞和紧张所致的,而是发烧了啊。

    喝下一碗粥再吞了一把中药丸,倒觉这病好了大半,神清气爽。

    可还未感舒畅多久,眼角却无意瞟见门口站的一位姗姗来迟的克星————御子。得,这下一番“谆谆教导”铁定是逃不过的了。

    苏璇便捧了一把一旁用以解苦的陈酿酸梅,挥手示意雅木下去。待帐篷放下了帘,一切都安宁时,苏璇抿着酸梅的嘴中吐出一颗梅核,眼睛也不看御子,便嫣然笑道,

    “师弟,多谢您今日帮我解围。”

    御子没有发话,苏璇也不期望他说话,自顾自吃着酸梅,却浑不知滋味。倒确实是该感谢御子,提前帮她解释。“失忆说”是个很对的抉择,只是苦了容昕,需将这假话信以为真,再次自责黯然。

    “习法术当循序渐进,一步登天是极不易的,伤身子的事情,还请师姊少做为妙。”

    苏璇又往嘴里丢进一把梅子,酸得几近落泪,但却依旧扬着唇角颔首。恩……这便又是威胁了,她恨透了威胁,而御子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她的身子是玄女的,由不得她苏璇这么糟蹋。而若是弄得坏了,只怕是定会乱了御子某些布局中的阵脚吧?

    “师姊。”御子没有走开,也不走进,只立在门口。夜风将他丝缕长发撩起,衣袂轻扬,摇曳的烛光下,他面无表情依旧,“异日若您能成为蔻国主母,御定当亲奏笛以贺。”

    这句话是由密语传送至苏璇耳边的,一如往常的的冷硬语气,可苏璇却一下怔住,她抬眼看御子凛然的眉目,一刻心慌,却强迫自己答的一如平常,

    “此事,随缘……”

    御子立在门口默然,而后走开。

    苏璇搁下梅子,抬起自己冰凉的指尖,触了触脸上的烧红————这一刻,心脏胡乱的跳动着,好像就此失去了依托,甚至胸口好似堵着绵绵一团,她只感到自己的身子软若无物,几近是全无气力,半瘫在了床上。

    她,该怎么办?

    御子,想让她当成皇后?她要去博得宗政容昕的喜爱吗?如果不,那御子他又会如何?

    这一夜,前所未有的心慌,苏璇只觉她的心被悬驾空。她僵卧在榻上反反复复想着今日所发生的事情,睁大眼睛听更漏。直到天微朦,外头有了起早的窸窣人声,苏璇才觉双眼酸痛,将将得以歇了两个时辰。

    晨上起早只因为需尽快赶路,但据雅木所说,其实整个队伍已经为苏璇多待了一个时辰,而迟这一个时辰,或对北疆便多一分威胁。这旨意,却是皇上亲口下达的,由此可见这个宗政容昕对玄女的心,不一般。

    只是这日清晨发生的事情,倒教苏璇微微诧异。

    苏璇正由雅木搀着行至车前,此刻却有个小婢踏着小碎步急匆跑来,这人面容生也还算是清秀,那婢子乖觉的给她行了礼,这才低着头不卑不亢的禀报起了正事,

    “东宫娘娘怕您颠簸,请玄神君能移驾至凤辇,期予共心结识,亦免了这一番受累……”

    苏璇转了眼珠,瞅了瞅自家的车子又望了望不知何时停歇在旁的凤辇,对比一番也只觉这凤辇除了多了几条可有可无的缨络,造型奢华的叫人咂舌以外,好似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当然她明白,重要的不是这车,而是人。或许御子的威胁不过尔尔,辇里面的那个女子,才是对于自己,真正的威胁。苏璇可没有忘记前世电视剧里的那些宫斗戏码,女人的嫉妒心比什么都可怕。而宗政容昕这般重视玄女,人尽可明,那么这个传说中的大蔻皇后,墨柬筝,会放过她吗?

    苏璇盯着那辆近在咫尺的凤辇看了半响,微微嘘气。于是她笑在昭阳清晨中,明丽清绮,

    “自然,不胜荣幸。”

    韶颜雅容,东宫墨氏。

    当帘子在眼前撩开的时候,苏璇便觉得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因为这张脸,实在叫人生不起一点儿不好的念头。

    帘子一撩开,苏璇便嗅到柔雅的芬芳从里面袅袅扑来,眼神捕捉到一对带着隐隐不安的眸,

    端坐于凤辇中的女子,轻衣缓带,束了最朴素的浮云髻,于是披散下一肩柔发。再看她颈子细白温润,舒展开的黛眉间竟有细细胭脂痣一点,更添婉约如画。

    随后,那女子似乎觉得自己失了礼节,便礼貌的对她报以莞尔,那对盈盈的乌眸即刻流睇来小女儿家的羞涩。这一霎,苏璇仿佛能瞧见朦朦烟雨中,数十朵纯澈的玉兰一齐绽放,盛于她的腮边……其实,这个女子也并非独美非常,只是这风姿太过惹人怜爱疼惜。即使是苏璇这般的女子,也不由看得心窒半刻,忡楞非常。

    直至魂不守舍坐进了车里,苏璇还是懵懂,偷眼瞧她,熙色韶光,粉腮娥眉,左颊上还有粒浅褐色的泪痣……

    无论是仪态还是容貌,苏璇再怎么多看,身旁的这位,都是温文和雅的闺秀女子。心中却不由得惑然,这便是那个墨柬筝?怎么说好歹也是嫁作人妇三载,也在后宫历过一年的人了,这样一个女子,便是可母仪天下的?

    “嫂嫂,你可别怨哥哥,他娶那个墨家的女人,只是权宜之计。我相信,终有一天哥哥会休了那个狐狸精,立你为后的!”

    两两的话语此刻浮现在脑中,她记得那时两两语带嘲讽面带不屑,可眼中却露出了几点犹疑的不确定,两两这孩子,根本便不会撒谎吧。

    其实,从墨家女人到狐狸精,两两早已觉得墨柬筝可能已经得到容昕的心悦了吧?

    那么眼前这个墨柬筝呢?对待容昕她又是怎样是情感,而她究竟,又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亲善佳人?抑或是,这一切风姿模样,都不过是她装出来的以瞒骗自己的?这么纯的一个妹子,在后宫这种是非之地还能保持天性,可能性实在太小,而一个能想出“共乘”一计来以见自己情敌的,会是白痴吗?

    苏璇仍不敢松懈,虽然她的确很想相信这张纯净的容颜,可人类这种动物,自己的利益始终是被放置到最前面的,任何虚幻的事物都不会那么容易去被相较着衡量它的分毫。

    “玄神君,我可以唤你为……姐姐吗?”

    忽听这一点轻细婉转的声,从旁边传至,苏璇微有些不自然,目光乱瞟,盯着膝下铺得方正的软垫轻点头道好。

    如此气氛便又沉缄起,苏璇开始懊悔自己怎的不狠点心来拒绝她,得,果真是好好的没事找罪受……若是还在自家的舆马中,她横着竖着躺着怎样都行,哪用现在窝窝囊囊的守着礼节尴尬的端坐。

    “姐姐,昨日军大夫叮嘱,您这次的伤风可大可小,但莫累着了。一旁便是软榻,卧着或会好些。柬筝不会打搅姐姐歇息的。”

    苏璇恍惚,明明面前这个女子嘴中说的都是一堆恪守礼节的套词,可她声线柔细清婉,将这一番话道出,竟倏而会让苏璇有种家的感觉,好似这女子是自己的亲人,毫不造作关心着自己……

    苏璇正疑怎会腾升出这般别扭怪异的错觉,却闻帘外传出一声细弱的猫叫,紧接着眼前竹帘掀起一角,方才那个请她入凤辇的小婢钻了进来,臂弯里抱着一只纯白色的猫,眼神询问的看向一旁的墨柬筝,似乎碍着她欲言又止。

    “薇竹,你将它抱来作甚?将这畜子与玄神君同车,你可也想的出?还不快带下去!”

    墨柬筝一番话说得极烈,似是发了怒气,可苏璇却清晰可见她火燎的眼下分明还透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悲伤。

    苏璇看那叫做薇竹的小婢将头低了,那神情几近是要落下泪,苏璇心中慨然,只觉这些孩子真是麻烦以极。当下伸出腕子,拍拍那婢子瘦弱的肩以示慰藉,而后从她臂弯里捧出那只滚圆的肥猫,细碎的铃铛声响起,苏璇抚着它的背脊上的绒毛,面上笑开,

    “筝妹妹,无碍,我是喜欢猫的。”

    其实这倒也不算是假话,她的确是喜欢猫咪。想来墨柬筝该明白了,这声妹妹,自己便已经算是承下她的意了。

    待那小婢下去了,马车霍霍的开始跑动起,苏璇又觉尴尬复来,于是低头看着腿上的猫咪————

    这小家伙倒是生得极好,毛色匀软,若不细看还以为是只肥兔子。而它被抱在自己手中也不无分毫的生疏抵触,更没有一点蹦去墨柬筝怀中的打算,只当是换了个地儿,安安静静的眯着眼睛舔自己的白手套……

    苏璇愈看愈觉它乖巧可爱,摸了又拂,不禁微笑道,

    “真是惹人欢喜的。”

    话才落音,指尖触到白猫颈下的一点硬凉,苏璇低头一瞧,却是个小巧的圆形银铃铛,用根红绳系在了猫脖上,原方才那清脆鸣声便是这马蹄铃里传出的。

    眯眼看去,这铃铛上还刻了几个形态极美的小篆字:苟安。

    苏璇细一品,只觉这两字起的极好,倒顺遂了“偷得浮生、安之若素”的意味。

    “它叫做苟安?”

    “是耶,苟安。”

    有了这么一只猫咪的推动下,苏璇倒是和身边的这位皇后相谈甚欢。相处过程中,苏璇发现这个墨柬筝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娴明得体,不摆一点皇后架子,和着这容颜竟是颇有一番相得益彰的美。

    苏璇一时兴起,谈起了墨柬筝的容貌,夸她这貌清婉绮丽,又问起她额上的那点胭脂,

    “哎,妹妹,你额上的那点胭脂画的美极,是不是那个薇竹丫头给点的?改明儿给也帮我画一个呗?”

    苏璇才调笑完,却瞅见一旁的女子面上和婉的笑顿了顿,

    “姐姐……”她忽垂下纤长的眼睫,美眸中的那点笑意薄了些,而粉腮上那颗琥珀色的小痣也似乎是一点下垂的泪,“这不是画的,其实,说来也是怪,竟是柬筝自娘胎里带来的。”

    依旧似花瓣坠落般柔缓的细语,可苏璇却怎么听都有些伤感。苏璇眨眨眼,刹那有个词眼自纷乱的脑海中被狂甩而出,

    “朱、砂、痣?”

    “恩。”

    腿上的猫叫了一声,声音似是痛苦,苏璇这才发觉自己的指甲竟是和着猫的绒毛,不自觉的抠进了掌心,

    苏璇偏过头,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女子,可除了这外有的美貌,她也实在无能瞧出墨柬筝另有什么独特的本事。可为什么……竟然会是她?

    “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这句话才一落音,苏璇眼便看着面前这个贵为皇后的女子,自裸露在外的锁骨乃至最后牵连着整个身子开始颤栗,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眼神一霎变得遥远而空洞,

    墨柬筝深深呼吸,像是被人扼住脖颈一般脱力窒息,这一刻,从来安静温柔的墨皇后不复存在,她猛地捉住苏璇的手腕,反常的扬声尖叫,

    “他见过你了?”

    君心也不容,谁主她苟安?

    面前这个女子眼里流转出的是深深的惶恐、不安、愧疚、无措、悲凉……当这些所有情绪都揉纵在一起时,便呈现出墨柬筝这般似疯癫梦魇的状态。

    苏璇慌乱无主,而腿上原在沉睡的苟安一霎清醒,一对猫眼睛睁得圆润而诡异,它迅速跳上一旁的桌案,猫叫声声,凄厉寒碜————

    苏璇不明白发生了些什么,自己不过是依着约定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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