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破老头让她转述的话而已,为什么墨柬筝反应会这么大,这句话究竟是怎么了?
墨柬筝却似乎在一刻的狂乱后微复了平静,再次复述时,眼中的泪水却盛满了眼眶,声音也化为绵软脱力,
“是不是他……告诉你的?”
苏璇看着墨柬筝眼角的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只一句话便能把她弄成这副模样?苏璇懵懂她所提的问题,可万般无奈下只得点头称是。
墨柬筝的身子不再颤了,只是将面颊埋在掌心,低低抽泣。
苟安却并没有停下疯癫,它全身毛发竖立,全然不复刚才温顺,沉闷而诡异的音调从它的喉咙里一阵阵传来。苏璇只觉心烦意乱,正要将那猫捉下来,却不想苟安自己从食案上跳起,直直扑向墨柬筝,苏璇在旁,还未看出些什么,便看见墨柬筝茫然将脸上的手放下,啜着赭色的眼眶惊愕的望着自己的手背,
苏璇看过去,上面竟是多了三道细细的红痕,竟是被苟安的爪子抓出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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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那般疯癫事出之后,外头虽有些流言蜚语传出,但两人对外也都只说是被猫抓伤,才会引起的那次尖叫。
“你若在这时空中,遇见一个眉间生了朱砂痣的女子,只予她说八个字便可:‘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这句话而今竟是长久的盘亘在苏璇脑中,时不时出来叨扰着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个让自己来到这个时空的破老头现在有了许许的线索,若是能通过墨柬筝顺藤摸瓜的找出他,或可寻求到回21世纪的二条捷径也说不定。
只是每每开口想问些什么,眼前就臆想出柬筝那对美眸滚出大滴泪水的情形,由此欲言又止,矛盾纠结的情绪几近把她弄得也快发狂。
第二日,苏璇想着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思量得要以“病已大好,承蒙招待”的由头辞了墨柬筝的共乘,
可这还不急诉出,那厢有一个小少监,喘着白气颠颠儿的跑来,请了大安,方才恭恭敬敬的报了他所说的圣上口谕。说是请玄女娘娘去陛下的龙辇上歇息,相商论政之法。
苏璇挑了挑眉,心中暗道:好嘛,这两小夫妻一个个排着队“盛情邀请”,也实在搞不懂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些什么药。不过……
苏璇凝眸,昂首望向那方龙辇在晨辉中熠熠耀眼的五龙盘金顶,心中竟有些许莫名的情愫在氲发而生,或许,她对于宗政容昕的邀请,是欢喜的吧?
辞过墨柬筝,回首看她于车厢暗影中神色难辨,不知缘何她手中依然抱着那只名叫做苟安的猫,轻轻捉拂着它的毛皮,自半卷的竹帘中看来,这一副场景实在清冷而萧索……
苏璇微叹气,却也无可奈何别人的事,只得兀自转身离了那辆车马,向着不远处的龙辇走近。
凤辇中,一方视线注目了那抹娉婷的素白色许久,最终宛然垂眸,无色泪珠簌簌落下,朱红的唇瓣张合,却是在喃喃往复着一句话,
“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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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璇进去时,瞧见的是碎玉珠帘后着了宽大衣袍的背影,他的发垂直的流溢下,上戴了枚巧小的金色法冠,正托了白色棋罐,手里捻着几枚云子,瞧来是在自对着下棋。
宗政容昕并没有因她回头,只是在珠帘内温声道,
“进来吧。”
帘子被轻分开,再阖起,却有几串纠绕在一块,晃晃悠悠的荡着,竟是微有些可怜的模样。
苏璇抬手解了解,却还是无能为力,
“这珠帘就像是人心,有些时候,再怎样费力,也是解不开的死物。但,又有谁会舍得……一剪而断呢?”
苏璇一怔,指尖的玉石串珠便无力的滑落下,空留了冰凉的掌心僵硬的摊在胸前……她秀眉微扬,看向从无回身瞧这边一眼的男子,心下惊疑,但不敢有怠,只拨了帘子快步走进了内室。
寻了容昕对面的棉榻坐下,视线这样平对时,那张美艳纯粹的脸便又一次现在了眼前。而这个姿态的容昕,像是才沐浴过一般,肌肤温润如浅肉色的珠贝,目色略疏懒,而他执云子的手轻落在纹枰之上,细看那黑白子分布交错密匝,似乎正战得酣。
苏璇瞅着眼下的香榧木棋盘划出的条条墨色密线,不知缘何有些略微的忐忑。也不知究竟怕的是他要是邀自己与他对弈,还是怕他再做出什么暧昧的事情……总之这一刻心乱无比,只自明了。
面前的男子搁了手中棋罐,他抬了额,直直望进苏璇的眸中,这一霎苏璇只觉他眼色深沉翻卷,似乎有千万墨迹将从之中瓢泼而出,要将人迷卷而入,层层迭迭无法挣脱。
闲醇的嗓声清浅,自那人喉间溢出时,甚至带了些疏淡的散漫。只是这句话,却足够让苏璇的心,自三月暖春,骤然堕入层层寒冰之下……
“你…………不是她。”
她心所向,吾命盘无以为倾。
苏璇容颜平和依旧,只是心中却俨然对自己嘲笑开:苏璇,你真傻。
是的,她的确傻极,私以为可以代替玄女,代替辅国神君……甚至,代替那个纤弱的女子,成为这个国家的主母。
可事实却是:他早已将她看穿,并且可以随时玩弄她于鼓掌之中……上次的吻,或许,只是因为御子在一旁听着壁角,所以这位完美的蔻国帝王才会纡尊降贵的贴上她的额吧?
可她竟然,还会可悲的对他有那些莫名的好感。是啊……她苏璇又算得什么,一介孤魂野鬼,如何代替的得这至尊至贵的玄女神君。她又何必这样作践自己,喜欢上……她不应该喜欢的人。
可而今她再看面前这张曾令她怦然心动的脸,却只觉刺眼而讽讥。
“你是不是认为,我是御子安排来的?现在你又意若如何呢,当众揭穿我吗?”
苏璇笑,有些牵强但弧度还算完美,她努力掩饰自己的悲楚,于是紧咬着齿尖,扬起唇角,似乎觉得这般可以笑得愈加清妍无双。她想着,其实揭穿身份也无甚不好,按上个欺君重罪,给她三尺白绫一卺鸩酒多潇洒……也总好过,这样蜗居人下,当一个有名无实、苟且度日的……玄女。
她不是,从来就不是。
“不,我知道你不是他遣来的,你是上天派下的女仙娥。你有你的因果,我有我的宿命,你将会似鹊儿一般,生出巨大的翅膀,自南北飞……而我,依旧独守这片土地,最终为一个人,失去心脏。”
苏璇一下怔忡住,记忆中一方相似的语句骤然飘荡在耳畔:“……日升月落,自南北飞,只安再难……”
她回过神,看进那人深沉的眸色,浓长的发散下,倾在颊边,却毫不掩睫毛的翩长。他十指纤纤,执一枚黑子吃下四枚白云子,容昕一边漫不经心的将棋子挑进钵中,一边淡然轻笑道,
“其实这些,我可无能有那么大的能耐所测到,是风洛的锦囊诉予我的。昨日才拆将了看,所以,抱歉,几日前竟将你误认为是她……”
苏璇垂下头,心头震漾,几近无力思考————何其相似?这,便是她的宿命吗?
自己,终究是卑微的。在他心中,自己连替代者都无能做成,能得到的,也只是一句道歉。
是耶,她从来没有资格的,而自己这段朦胧的暗恋,也是该终结了,在他说出那句抱歉之后。
“没关系。但其实……”
苏璇抿着唇,阖上眼,唇齿间的那句话,还在度量。
要不要……告白。
可其实这个念头一跳出进脑海,苏璇便吓了一跳,因为她从没打算诉出好感。
可在这一刹,她莫名却想起前世。自己在学校喜欢的一个隔壁班的男孩子,喜欢了五年之久,却也不敢告白。那年好友骑着自行车强拉她去告白时,自己慌乱的甩开了她的手,她在他背后看见他拐角至不见,不曾想竟是永别。
最后他消匿在人海,她坠下高楼。说不出口,终成遗憾。
所以,这句话,就当是,就当是终结自己,以前那么多年的……痴心妄想!
“其实作为一个女仙娥,其实我……我已经被你迷得动了凡心!”
这一句话,苏璇几乎是吼出来的,话音一落,才发觉四周安谧如许。眼前的男子挑着眉,淡淡盯着她的面颊,苏璇一瞬腮上酡红一片,顿觉后悔不迭,
什么嘛,真是,尴尬死个人了!我怎么会那么冲动的啊,说出来又能怎样,以后见面多膈应啊。自己不是应该理智的把这点称不上喜欢的好感放在心里慢慢酝酿,直至被时间发酵至全无嘛……哎呀,苏璇你怎么就给说出来了呢!
此刻万般埋怨袭上心头,苏璇倒真想跳出这该死的龙辇,跑到一个谁也识不得的地儿把头埋起来!
眼色乱飘,可偏生对面那人单只似笑非笑的瞅着自己,一话不发,倒教苏璇的心跳的更是迅速。
她呼吸深深,嗅到的却都是那人身上好闻的木香气息,顿感这场面实在够暧昧旖旎,面上的酡色不觉又深了一层……
“我也喜欢你呢,小仙娥,真是可爱以极的。唔……你们天界,就没有个像模样的神仙吗?”
猛烈的心跳停了一停,像是已经全然的乏力虚脱,滚烫的面颊依旧烧着,只是不再拥有感觉。告白失败,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片刻的悲伤,而后淡然。因为……早在意料之内。
是耶,宗政容昕方才便已经说过了,他有他的宿命,她有她的因果。他们本便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就像,那个男生一样。她不敢,是因为自己的成绩太烂,终归是,不一样的。
苏璇抿了唇巧笑嫣然,她静静的凝视面前的宗政容昕,面色从容镇定,
“今日邀我前来,陛下是想与本君落子论棋道吗?但只惜,本君记忆全失,无法陪君上了。”
宗政容昕一双清透目色中似有浅薄的赞许流转而出,他嘴角一弯,点点邪魅之笑自他面上呈现,竟是无端的令苏璇联想起曾经网络上兴起的一只卡通动物……
她想起这个,一时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开,然后在那人饶有兴味的注目礼下大言不惭的不打自招道,
“禀殿下,我只是忽然想起……一只穿着白色亵裤的红色狐狸。”
其实,一点也不搞笑。因为面前这个男子,脸上是淡然的。
苏璇慨然,于是收了嬉笑之颜,复端坐了身子听宗政容昕的发话。
“我与御子,虽互通有无,却也常提防着他,有些实力还是隐忍不发甚至是伪作了假象给他瞧的。自然,他也并不是那么容易便能骗过的,譬如我将自己的皇后带来,便是要做个昏庸无能的皇帝,总之他愿意看到我是什么模样我便演与他看。
至于你的事情,无需左右为难,我只当不知情。风洛在锦囊中道,你可信,我是信她的。”
苏璇颔首,垂了眸黯然自哂:瞧吧苏璇,他是因为信玄女才和你说的这些,如若不然,恐怕到现在你们还是你死我活无法赠予真心相待的死敌。他信的是玄女,不是你啊。
那个神奇的原版玄女,是该感谢她的。苏璇心生出几点崇拜之情:或许如果待到以后的预知术纯熟,也说不定能和正版玄女一样,通晓生前身后事吧。她心中微喟,自己确实是该好好练习了。
宗政容昕看她面上的若有所思,手中的棋子顿了顿,眼前现出的,是一张容颜万般熟稔又陌然的脸。其实方才那女子说喜欢他,他瞧着那对乌亮清婉的眸子,纯真朴淡的小女儿笑容,明明她不是她,可自己竟也对她微微动心。只是命盘既一开始便注定了身份,他们定是无能在一起的……
负她,是必然。
如此,那便早些掐去她的情芽,也可免些未来情至深处后,彼此爱而不得的折磨。
他随之抛去那些杂念,对面前那女子洒然笑道,
“你测一测,倘若我知道你失忆,这番叫你进帝辇来,是该聊谈些什么话呢?”
苏璇转了乌湛湛的眸,轻轻笑,“自然是述那些你我之间的陈年旧事,一件件翻出来期望我有些印象之类的咯。”
他在棋盘上拍下一枚云子,笑的朗然,
“是耶……对极!”
情天泪海,在此也不过戏谑之言。
苏璇看进那人深沉的眸海,看他唇角微扬起的莫名却好看的弧度……或许也只是因为,自己眼中的坚定,使他欣然慰藉。
未来的许多年后,苏璇仍会忆得那天的午时,许诺誓言后的时光。这些的一切,都美得像是透明而精致的糖衣,它们在记忆的深处,保留着她那时最为纯澈完满的爱恋。
宗政容昕抛了手中黑白子,立起身子,挪移到她身旁,他静静看着她的容颜,倏然莞尔轻笑。
苏璇不明所以,只是看他温软亲和的模样,又不自觉的透红了面颊。
容昕细盯着她的眸子,只笑的云淡风轻,“我可以枕在你膝上歇一会吗?”
他伸出骨节纤细的指尖,温柔的触拂着她的面颊,像是在用指尖为她一笔笔勾画出自己容颜的线条。
苏璇只觉面上那些细密的绒毛簌簌的轻痒着,可那些细微的敏感集中在一起却都化为了强有力的心跳,噗通噗通一点点加快速度,直到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略微害羞、略微喜悦、略微憧憬、略微抵抗……
可这一点一滴,却都是心动。
“恩。”她竟然这样厚颜无耻的答应了————。苏璇感觉自己是彻底没救了。
于是当朝最高领导人,文渊帝,就这样大大方方的躺了下来,又似乎嫌了头上的法冠不舒服,便将它随手取了下来,扔在一边。于是那顺柔的乌发在空中垂落,沉雅的木香气氤氲,浓长乌发自她腿上舒展开,一地的青丝迤逦及地。
苏璇甜甜笑着,几近宠溺的看着面前的这个面容精致的男子,这,是她喜欢的人啊。
龙辇的隔音与避震效果一向极好。于是,这一刻,安谧如许。
“其实我小时一直是期盼的,我羡许两两,能够在你腿上这般躺着。她可以听你唱好听的曲儿,可以享受你为她细细梳发,我一直嫉妒她,也一直希冀有那样一天的到来。可十年前我便知道了,此生,已是再看不到你披着红嫁衣为国母的那一刻了。我们终还是错过了,如今所做的,也只能是负,我们只能这样,这便是结局。”
苏璇看着那淌墨色的发,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用纤纤十指,一点点,轻柔的为他整理起那些拂在地上的长发,她的目光柔和如许,恍若是暖玉般润泽心扉。
她的指尖却猛然一顿,却是宗政容昕捉住了她的腕子。他闭上眼,语气似乎是悲伤的,
“可是,风洛,不要难过。至少,现在我们也曾喜欢过……哪怕只是这样匆匆即逝的,一刻钟。”
苏璇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凝眸看着自己指尖硬扯下的发丝,目光微有些怜惜。
她笑,这一刹那,炫如夏花,这恍惚是她前生今世第一次违心的笑,却还能那么像真的,
“我没有难过,风洛……没有难过。”
可她,其实也不开心。命运原是这样的,戏人于无形,不过,他说的很对,至少,喜欢过。
那就,不至于遗憾,不至于,不知道……原来他也喜欢她。
苏璇抬首,轻轻嘘气,她对自己说,其实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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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苏璇重返了自己的那节车厢,既然坚定了信念,那么预知术便不可落下修习。而御子威胁过的身子康健与否,她也未当耳旁风,以后多注意些便是了。
而然今日似乎并不顺利,甚至掐诀运功良久后都未曾进入过状态,
她习功前故意扑灭了灯火,以防有人进来瞧见她的习功。可车厢中的无尽的暗,却让苏璇只感触到清冷的空气在面前丝丝流动,
自己的眼皮失去气力的塌趿着,那些沉沉的压抑黑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阴郁不安,混沌的思维走走停停,似乎失去了原有的那些清晰方向。
随后,冥冥中好像有着某种惯存的力量,将她引推回现实————苏璇一霎睁眼。
视网膜内所能接收到的,只是漆黑暗冷的空间,而方才感受到的那些古怪异样,现今都恍若无存,似乎一切都寻常以极。
但缓慢恢复而得的听觉却告诉她,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苏璇听到了步兵的铠甲与刀剑碰撞而发出的重重的咄咄声,可这些声音,只有迅速而大规模的同时执行,才有可能这般响亮,甚至是震慑人心的隆隆之音。
她猛力移开了木门,车外的世界却刺眼而杂乱着,待她惯了灼眼的光线,方才放眼望去————
只见一串串的熊熊燃烧的火把跃然眼前,身着冷色盔甲的兵卫们一队队排得齐整,几近有近百人、数十队的守卫在踏着军步跟着队伍小跑,杂沓的脚步声便是这样由来的。
他们这个模样,已经不像是在巡逻,而是在……搜查些什么。
苏璇跳下车马,询过一旁守夜的马夫,方才知:二刻钟前,竟是有刺客潜入驻扎地,与御子交过了手,道行颇高,恐危及圣上,将士们这才彻夜搜查。
苏璇蹙过眉头,心中愈发惶恐不安,人都说穿越者的预感是最为准确的,那么……作为整个队伍中最有可能遇险的人,他会不会……
一想到此,思绪顿为错综,偏又得心中不安更甚,苏璇才发觉,此刻宗政容昕的安危,对于她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她原还是担忧的。
龙辇离自己的并非很远,而面前这簇簇移动的火光又使这原本浓黑的午夜,亮如白昼……所以苏璇当机立断,步行去了龙辇。
而苏璇这一路走来,却也似乎只有兵卒们目光如炬的搜寻与盘查声,可该显现的刺客却是影都不见一只……这刺客倒也有耐性的反常。
待到了那人的御驾之前,苏璇瞅见在明熠火把下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士兵,可以说除非他文渊帝愿意,否则谁也是无能将那在白夜火把下将闪着幽幽冷光的金色龙辇撼动分毫的。
苏璇舒展开点笑意,随即挑了帘子顺利跨进了那人的豪华车马中。她这才定了视线望过去,里头一个楚楚倩影此刻却慌乱的立了起来,扶着鬓发略微不安的抿着她的朱唇。
“姐姐,您也是担心圣上才赶来的吗?陛下让我陪他……下棋子。”
苏璇纳闷的瞧着面前弱柳扶风的墨柬筝,她那张绝美容颜上的点点怯懦、语气中谨慎的试探是怎么回事?柬筝这个正牌夫人,要这样小心翼翼的解释给她这个无关人等听这些事做什么,怎么听都觉得好似是在努力开脱她和容昕是清白的一般……
可这两只不是名正言顺的小夫妻吗?
“皇后娘娘见外了,风洛正是担心帝主的安危才至此,正恐不曾扰到您与陛下才是。”
她与墨柬筝又推脱了阵才罢。苏璇才随意寻了个软垫靠在车厢的一旁,静静瞧起这两人来。说实话,她也是才见过容昕与柬筝这两人一起出现时,原是这般可以颠倒众生的姿态。
芙蓉如面柳如眉,白居易形容的这句诗词,便就是可以完完全全用来形容眼前这两人的相映成辉美妙姿容的。
容昕的淡然优雅的尊贵气质是从内而外发散出的,他指尖拈棋,显然不同于往常的自对斟酌,此刻他目光里透着的是隐隐的棋逢对手的兴味十足。而空中游弋的腕子,似乎也几次停顿着在考量落子的位置,眉目微垂,薄唇浅抿,举手投足间,都足以教人脸红心跳。这倒让苏璇想起前世不知是谁说过一句话:思考中的男人,是最有魅力的。
当时三尺间见不到一个男人,所以觉得这话俗不可耐,可如今再细想来,倒觉得贴切以极。原世间人以为大俗之话,都只是因为不曾见过那些大雅的事物来衬托证明它们是正确的。
而墨柬筝的秀雅婀娜,更是最为名至实归的,毫无故作扭捏、虚假矫揉的水分在其中,目色纯澈如许,稍稍一流转便是阳春白雪般的旖旎动人……
两人对坐,影也落成双。这场景,就像是一副画卷,徐徐展开在苏璇面前,也叫她不得不赞叹老天的安排,瞧人家那小夫妻两个,多么搭配……她似乎有些欢喜,有些羡慕,还有些……鼻酸难抑。
苏璇在心中微喟,想着再呆一会便不动神色的离开吧,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外人啊……
然这个念头还未转完,便听龙辇外一声微焦急的长喊扩入车中————
“————襄阳城捷报,还请圣上明鉴!”
“啪————”
此刻,一粒白棋滴溜溜的落在纹秤之上,但见墨柬筝乌眸直直望着那颗棋,须臾微微嘘气,抿着淡赭色唇,抬了视线飞速瞟了容昕一眼。这才抬了腕上素袖,细细软软的朝他道了声,
“陛下,您胜了。”
“也不过半子,柬筝果然是对弈的妙手。”
容昕随即抛下手中的几枚余子,和雅浅笑着在摇曳的淡薄灯火中起身,走到碎玉珠帘前,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漫不经心的挑了眉,附上了一句,
“也不愧为墨家的嫡女,的确,善斗。”
苏璇只看到那惨淡烛火下,墨柬筝的容颜刹那白了一白,这瘦弱女子竟是一时僵在了座上,面若素缟,虺尵惨白。
苏璇看这宗政容昕走出了龙辇,心中微微焦急,方才听见那句“襄阳城捷报”便知是不同寻常的事。因着崇国将要攻陷大蔻的北疆,而他们这些人此行的目的地便是襄阳城。而此刻襄阳城在夜半,且还有刺客光顾的这时段传来捷报,必然重中之重,也是……疑点重重的。
她心中焦急,便也不顾仪态的对墨柬筝不管不问,只跟着宗政容昕下了车,想了解这事实的始末以辨真假。
此情旖旎?不,杀机已现!
夜色深渺,沧月如许,高旷殊凉的风自远奔来,一点点覆笼上人们的面颊。松脂燃烧的气息在浸染入了鼻腔,只因在低压的苍穹下,还有着成百杆的火把舞动在夜风中,
于是这一刻,亮如白昼。
而这些火炬擎举着的兵卫中,尚有一圈冷色铠胄的卫兵与之不同。他们捉了个异色戎装的年轻男子,那人的手臂明是被生生擒住,却不见他有丝毫惧色,仍直胸昂首,坚定的望向那龙辇上的宗政容昕。
苏璇自舆中挨身钻出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偏头望去,宗政容昕却是亦垂眼看向那男子,眼底显现出略略的思索的意味,随即他在那空阔的夜色中转了眸,朗声道,
“小儿郎,你方才说……襄阳城捷报,以若何?”
话落音,那年轻男子便掷地有声的恭敬答道,
“属下本是襄阳城驻城护卫,城主命属下快马加鞭送至捷报,今夜扰了圣驾小的罪该万死。可这事态紧急……”
诉到此时,那男子顿了顿,似乎是因着所报绝密之事不可公诸于众。他面有犹疑的难色,忽而又恍然道,
“是了,末将怀中便有城主的亲笔信,他叮嘱小的务必亲手交予陛下,不得有误。”
信当是不可他随意拿出的,且那男子手还尚被生擒,但自有小卒子伸了手摸入他怀,竟倒真是从他贴身衣间搜出一个黄浆纸制的信封来。
苏璇这也才注意到在那跪于地的男子不远处,还有一匹枣红色的马驹杵在那,看模样倒也确属北疆盛产的滇马。而这马也定是奔徒已久,打响鼻流口水都是明显的征兆。
的确,这男子的可信度实在很高,若不是装的太好那便是真的。可……他出现在今夜,却怎般猜量都觉不正常。且,今夜起,苏璇心底便总是聚集着那些烦躁不安的预感,它们缭绕徘徊,阴魂不散,仿佛是要告诉自己,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摇曳火光下,那薄薄一纸信封被呈上来,握在那对细腻如瓷的手上,
她盯着自己身旁的男子雍和从容的端详面前的黄浆纸,眼前却似幻象一般聚拢了紧张气焰而形成的场景————那些鲜艳的毒粉自信封中散落,而她喜欢的人,也这般,直直后仰,倒下。
“陛下,由我来吧。”她霎时笑的朗然明媚,不待他回答便将信封捏在手中,而后又在那人沉深凝视中,故作轻松的扬起唇角低声道,
“可别忘了,风洛还是个女仙娥呢。”
信纸被撕开的那一刹,身旁那人却倏而捉住她的手。
他手掌细腻的轻拂像是羽尖掠过湖心,于是那些温温软软的触觉便覆上了心扉,心脏一点点的开始不规律跳动,那人身上好闻的薄淡木香随着徐徐的夜风飘散开,它是属于容昕最为明柔纯澈的气息。而那点心动最后却触发了强有力心室震动,这一刻的感触,却不再是因为那人的那点芳香柔雅……
此情旖旎?不,杀机已现!
这短短的目光流掠的速度,却俨然可以让苏璇经历过人世间最为长久的颠倒折磨,这是冰冷与温暖交错的刹那,暖心与死灰并存的刹那,
而当这一刻渡过,所有人都不再是自己,所有人都放弃了情感,回归至自己的生命中的必然。
“叮——当————”
苏璇坐倒在地上,那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正僵硬的旋首,将视线努力对上那帝辇之上的人,绚烂又冥蒙的火光下,她看见那个女子身上坠落下一枚银铃子。
墨柬筝倒在容昕的怀中,像是折翅的雀儿,虚弱的喘息,她嫣红的唇瓣微蠕,似乎在喃喃些什么……
可明明他们离得这样近,苏璇却听不清了,那些微弱的视觉中,她只瞧的见殷红的血液,大片大片的浸染在那女子的衣衫上,那支白羽箭,便插在墨柬筝的心口。
恍惚迷离————
一滴滴的血液,流淌成江河。它们簇拥着,前赴后继的奔向终点————那里似乎只有无穷无尽的暗黑,轮番往复的都是那些凄迷的月白色。那里拥有着世上最为正红色的花,那些花儿汲取着河中的黏稠腥甜的液体,品尝那些新鲜的滋味。而后最为回报,大片的盛放,它们摇曳婀娜、娉婷妖娆,浓浓烈烈的延展开去,
如果它们盛到自己的颊边,那么唇瓣紧抿后,蜿蜒下的便是心脏中时刻流动着液体……
作为这世上最美的花朵,曼珠永远都不会告诉你:死亡,原来是这样近在咫尺的。
幻象,不过都只是幻象。苏璇挥了挥手,赶走那些扰人心烦的事物,面前的轮廓渐渐清晰,仍旧是那些摇曳的火光,只是车下的那些的护卫们,此刻却踏着纷乱的步子,面上满满的都是不敢置信。那地上还有一滩血液,黑色的毒血,是那个告“捷报”的护卫的。
自己手上还攥着那张薄凉的纸————空白的。
其实自苏璇发现纸是空白的那一瞬间,有一只尖锐的白羽箭,正划破流动的空气,迅速朝自己射来。于是宗政容昕推开了她,墨柬筝又不知为何护在容昕身前,为他挡下这致命的一箭。
事实已经很明显,这是有人精细策划的一个局。这夜半的刺客、捷报……原都只不过是圈套中的幌子,而真正的武器,便从来是那支暗箭罢了。
极妙的部署,当所有人都在提防观察着那封空白信时,却松懈了对事外之物的察觉,所以没有人怀疑甚至发觉,其实真正的威胁其实是那只白羽箭。
苏璇就着那些清冷的子夜东风,她愣愣的,任那些悲伤一点点缓缓将自己覆笼,直至喉头哽住,视线模糊,那些闪闪烁烁的火光纷乱在眼前。
龙辇上的人们来来往往,苏璇便就这样坐在一旁,呆呆看着那些束了丫髻的婢子与身着玄色官服的御医们一齐行色匆匆。
车延上还有一滩被纷沓鞋履踩坏的血泊,她眼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清水被端进,铜盆中和着碎布衣料的血水再被捧出……婢子们小心的绕开她,绕开自己这个“惊吓过度”的主子,而它们,其实都在静静嘲笑着自己,
只因苏璇还觉得,这风中恍惚还有那人薄凉的沉木气息,可她却明白,自这刻起,
她与宗政容昕,再无可能了……她————失恋了。
如果说以前自己还抱着渺小或是故作糊涂的希望来对待容昕,
那么,此刻她却真正的,该死心了。
对于感情的事,苏璇并不愚蠢,她知道,如果一个人要让另一个人深记于心,用的是什么。就像是前世邻班的那个男生,他如今还在羁绊着苏璇,只是因为得不到,所以才会化为最美妙的情感,珍藏入心隅。
苏璇是欠墨柬筝的,容昕亦是,所以他会愧疚。如果柬筝逝去了,那么自己便始终会无颜面对容昕,哪怕他们在一起,也会有隔阂。
而墨柬筝生还了,那么容昕的歉疚便有地方可以安放了,他会对墨柬筝很好,而对自己的那点复杂的情绪仍在。
于是无论何种结果……至此,他们,都不可能了。
苏璇仰起面颊,望向空中那抹皎色凸月,丝丝缕缕的雾气凝聚。极远的遥处,几棵零落的枯树犹矗立在荒芜的道途上,
她看这世界辽阔,看这人马纷沓。可实则,这世界原是苍白枯颓、阒寂无声的,只是这空洞与缄默都被人们抛掷脑后,他们甘愿躲在那些伪作的浮华之中,领着那些虚虚做派,独自喜乐。只愿,不被人群所丢弃……
于是这薄凉夜风中,吹来些温热湿咸的气息,背后幻似升起巨大的羽翼,扑腾着跃跃欲试……耳际鬓发间,又有谁的唇瓣张合,低低轻喃,
“你有你的因果,我有我的宿命……你将会似鹊儿一般,生出巨大的翅膀,自南北飞……而我,依旧独守这片土地……最终为一个人,失去心脏……”
“失去……心脏…………”
当雅木找到她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