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璇卧倒在璀璨却冰凉的龙辇的车延上,她瞪着眼睛望着夜空,脑袋像是失了供氧。在这个纷扰的、干戈缭乱的世界里,她俨然忘记,接下去,应该做些什么了……于是她就这样被搀回了自己的舆马上。
雅木不动声色的缄默着,细弱的腕子取了热帕子捂暖她僵硬的面颊,咸咸湿湿的气息逐渐蒸腾开,
苏璇的思绪微复,旋首看向马车外时,夜也终是渐渐的薄淡了。朝阳升腾起,千丝万缕的光芒扣住这个不寻常的清晨,天空逐渐露出蔚蓝的模样,红云成片的游移、远奔……
她呵出一口暖气,眸子顿在自己的影上,看它们昏暗的车厢中一点点变得稀薄淡化。而后,她轻轻的,牵起唇角笑了,
终是有透明的泪滑落掌心,湿湿热热着……
所谓爱,所谓恨。谁胜谁败?
“风洛,我想,这北疆,我是去不得了。”
室内的窗户紧闭着,灯烛摇曳开晕黄的光,红泥罐中飘开满室的甘辛药味,亦有刺鼻的血腥气息蔓延缠绕上鼻腔。面前的男子静静看着苏璇,道出这句话。
容昕的眼下有圈浅淡的青紫色,面容是疲倦的苍白色,这话的语气淡且轻,
他的视线微微垂下,游弋上软榻中紧阖着眼帘的女子,这一刻,苏璇望见的容昕,面色竟复杂的柔和,他的侧影宛然,神态却浸在灰黯中。
苏璇盯着他的面颊细细的看,可却早已料定,他的心,或许连容昕自己也难以明晰。
“恩,我知道。”
苏璇颔首,语气轻和,然却是连她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的,那声调,只是一些没有起伏的短音。
容昕微微一叹,他重对上苏璇的眼,他的双瞳那些琉璃光彩不再,盛的,只是细细的血丝。而这一刻,他的眸子收缩,神情恍惚遥远,
“她,其实,是愚傻的”那人的嗓声邈淡,视线再次瞥向榻上之人,“那支箭,推开你便已张示了,我有把握躲避。甚至,被重伤也并无什么所谓……”
苏璇默然,面上没有情绪,视线随着那人的流转而望那女子的面颊,她那张曾犹如风中莲荷的面颊,这也不过才历了两天,却灰败若纸。
她的长睫覆下,像是一只墨羽蝶,却兀自停滞着,失去了该有的声息。犹是她左眼角下垂的一颗褐色泪痣,恍惚与眉间那点胭脂印相映成辉。于是此刻,在苏璇看来,却愈发像是一滴细小的血珠……它凝在那张素白的面颊上,迷离倘恍后,空余下的情绪,便也只是凄芜的叹息。
片刻她抬起脸庞,目光闪烁着意味难明的情绪,她郑重其事,问向面前的男子,
“为什么?”
这一句为什么,连苏璇自己也不能明晓。究竟是在问谁,也终是不知,问的又是些什么。
他能明白吗?可即使答非所问又能怎样呢,自己也不知道啊……
宗政容昕没有闪躲,反之对上她的视线,眼中光芒一凝又散,那如梦似幻的脸廓便在眼前与她对望,可他却始终不属于自己。苏璇多想伸出指尖,触一触他光洁的额头,再慢慢划向他的唇瓣……可这终究只是无可实现的臆想,
这屋子里躺着的,还有他的妻子,愧疚,或许还不止愧疚……
总之,她不能。
“那夜的劫难,是御子所为……你信吗?”
“我信,你说我便信。”
这话说来好似虚假又怪异,可却是苏璇脱口而出的。她信面前这个男人,甚至已经用不着思考便可以确定。
而若要细细思量,那么所有的牵连便已能够说通:御子遇上刺客,伪作受伤后便无法再护驾,只因他知道那夜会发生些什么事情,这便巧妙的给人们种下了思维盲点……
甚至他曾经对自己明确的表述过,他希望自己做得蔻国的国母。而这一支箭,虽是朝自己而来,但凭御子的脑袋,很明显便能推断出容昕会把自己推开。也不论射到的是自己还是容昕,每个人都将可能自对对方的照顾中获得感情,那么离自己当皇后的这个想法,自是不远了。
想来也可笑,或许御子从来也不曾预料到,那支白羽箭射中的人,却是真正的皇后……如此,适得其反,倒是害的他们,再无可能了。
苏璇垂下眉睫,脑中纷乱的念头不过转瞬而过,心间淡淡惆怅的同时,疑问也泛起不小涟漪……
“你又是怎样知晓的?”
许是听闻到了那句我信,曾在刹那间,容昕眼底深处的明光,似乎浅短的一瞬盛起过,可而后又快速的黯淡下。他流转的眸色在她眼前停滞住,倏而微阖了眼帘,低声道,
“前夜那具已亡的兵卫尸体,那夜我曾秘密检查过那人的尸体,而第二日再去瞧时,他的身上忽多了某样崇国的事物。御子虽不曾摸过那具躯体的半片衣袍,可京中密阁却已查出,御子是最有嫌疑的。”
密阁,是蔻国皇家的秘密势力,所托予他们调查事件,从无出过差错。
“而其实,我早已对御子做好防范。其实这次的北疆之行,哪怕不是柬筝受伤,我也没打算真的要去,御子亦是不可能会让我奔赴前线。我这个皇帝,在众人的眼中,必须是昏庸无能的。诚然,哪怕受了伤也是无谓的,或许这般才能让御子,更安心些做他的辅国神君……”
“呵,此不能去北疆,用的理由或许倒是更是好了,为美色而弃国家于不顾……”
“可柬筝她,竟这般痴蠢……她不欠我的,我也用不着她用命来还。傻姑娘,这伤,怕是又要在京城中闹出什么大事来了。她是嫡女,我那时也才提醒过她,她却仍旧这般健忘,不顾身份……”
苏璇望见宗政容昕禁不住流露出的情绪,那些凄切哀婉的神思,她看得出,并不是在佯装。眼前人的流溢的目色始终徘徊流连在那女子的腮上……而这一刻,苏璇却能清楚的望见,他面上的神情,不再是怜悯与愧疚,而是空洞虚弱的悲伤,
“风洛,如今我方才明白,为什么当初你会害了命去救我……原来看着一个曾朝夕相处的人一点点死去,是这样的感受。”
宗政容昕好似忘记面前这个人,只是一缕孤魂野魄。这话,竟是从他唇边不经流露,而所诉予的人,又始终是玄女。可她这样的糟粕一团,又有什么资格听去呢?
她又不可能去救墨柬筝,因为自己还未习会救治这一术。但,如果学会了呢?她会救她吗?原来竟会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其实她苏璇从来便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在一开始,她便抱着情敌的眼光去看到这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简直是比她苏璇好上不知多少的女子。
苏璇从来心底,其实是厌憎她的————凭什么她这样美丽的挑不出瑕疵,端庄沉稳的令她心惊自愧?凭什么她便可以那么光明正大的接近和拥有宗政容昕?凭什么自己苦苦追求的一切得不到的,她却只要轻掸一掸琉璃裙上的尘灰便可以轻易触及?
她恨她,甚至此刻都在恨,为什么躺在这榻上身受重伤的不是自己,令宗政容昕婉转叹息的女子不是自己……几近疯癫的仇恨,她实则有足够的理由不去予理会。
可是终究,墨柬筝也是为救自己而受的伤不是吗……迷迷朔朔却忽有一个声音出来质问自己,
视若无睹,你,又真的能够做到吗?
救赎,所谓医治术。
苏璇压下那些乱糟糟的情绪,长叹气。终是抬了头望面前的男子,开口问道,
“那么,风洛和御子的去北疆的队伍,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启程?”
宗政容昕或是以为她急着逃避他,于是他的神态一霎复杂而犹疑,可却依旧开口道,
“昨夜已和御子商榷过来,明日便会启程。”
苏璇皱了眉端,心中暗道:糟糕,这时间竟会安排的那么紧迫!
可是这件事情,她怕是不能让容昕知道一星半点的……诚然,实则她还是不想让他担心罢了。
苏璇稳了稳面上情绪,又紧了眉尖问道,
“那么陛下,可以告诉我准确的时间吗?辰时或是午时?”
“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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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是巳时,苏璇将自己关进了自己的车马中,吩咐了下头的人不许打搅,对外只宣称自己是要闭关修炼。
而她想要做的事情,也的确就是闭关修炼。她需要修习玄女的另一个法术————救治术。
先前她也了解了下,可一知道修习这法术还要摆阵法,用些什么水晶宝石之类才可完成,想着实在太麻烦。况且看这个术法这般鸡肋,应该是用不到的,于是便先选修了比较简单且有用些的预知术……
却不曾想,原来救治术也并不是鸡肋的法术,御子在教授时也曾反复的强调过:如果这救治术用的好,活死人肉白骨即可视作儿戏。
那么她如今要做的,便是修习成这一门法术。虽时间紧迫以极,但那预知术,却也那般幸运的,自己也只不过练了短短半个时辰就已成功在眼前现了画面……所以,或许,或许她这次也可以托玄女的福,依旧能速成呢?
但这救治术实则也分两种,一种是用宝石水晶摆上阵法以提供能量,念些什么咒语再渡口真气上去也便可成了。而另一种,倒是较简单的,且功效也更大些,那便是用意念净化疗法。消耗自己的一小部分法力,直接渡送给病者。书上还曾举例道,这种方式功效强大到,指尖一拂,那还在流血的伤口就能立马生出完整的肌肤!
于是苏璇便打算练后者。一则功效强大不可忽视。二则虽那些阵法什么的,学会认会,以玄女这个脑子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可那些水晶如果自己去寻还需要费一番心力,且她并不想容昕知道这件事,从初次见面时他的咆哮发飙程度来看,这好像是他的大忌,便也不知容昕会不会阻止自己……那么这样打草惊蛇这样鲁莽的事情,苏璇是不可能做的。
灰暗的车厢中,苏璇盘坐着,浮荆云展被她握在手中,长长的麈尾流苏一般垂落至手肘旁。
她静静捻着手诀,口中默念那些咒语。而她的眼睛,瞪大了盯着自己脚边的事物。
自己面前所摆放着的,是一只一劈为二的苹果。而苏璇要做的,便是将这颗苹果复原为先前那只完好无损的苹果。书简上所说,凡曾有过生命的东西,只要功力强大,便都可以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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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按压在微凉的苹果果皮上,古怪拗口的咒语在唇间往返重复,苏璇眉端紧蹙,不敢怠慢,她调动起自己所有的真力,尽最大可能将法力集中在两指之间……
这一集气的过程,便是半个时辰。
要说效果,还是有一些的。她只觉自己一身血液流动的速度在逐渐加快,甚至肉眼可见,自己身上淡白色的真气在濯濯流窜着,可那只是她自己的变化,身前的那只苹果却依旧是一分为二的。
苏璇这时再迟钝也发觉不应该了,是否自己的记忆力出了错处,为什么这苹果一点起色也没有呢?
她盯着面前的果子,却是一筹莫展,有些恨自己,这点事也办不成……
苏璇停下手,心中抑郁浮躁,她咬着牙喘气————她该怎么办?
她兀的失去理智,愤然将一半果子扔向车壁上,黏腻的汁液飞溅到了苏璇的脸上。这一刻,她几近自残的使力握拳,十指纤纤,那些尖锐的指甲却掐入掌心……
她明白,那是对自己满满的恨铁不成钢。这种情绪苏璇很是憎恨,明是想做事情,却因自己的能力卑微而不得完美……这会让她厌恶自己,以证明她很没用。
摸到另一半苹果,苏璇却没打算再浪费,毕竟午膳还未用,她是很饿了。于是她镇定下来,挑起了窗边的帘子,放眼看外头那些兵卒们来来往往的巡逻。
嘴上未停,使劲咀嚼着口中的果肉,才咬了一口,苏璇的心中却强烈的痉挛了下,冥冥之中有种强烈的预感告诉她:好似有什么的事情被她忽略了。
她皱着眉将手中的苹果举起,对着倾入的满室日光细细一瞅,这一看去,脑中仿佛有蜿蜒的电光闪过————是了,为什么这瓣苹果切开放置了那么久,被切开的部分却还不曾变色?
苹果中的某种物质在接触空气长了以后,会氧化变色这是常识。可是自己手里的这半片苹果,却雪白依旧,那么这似乎清晰的说明着……
自己的救治术其实是有用的?
这一想通,倒是使得苏璇又惊又喜,却也不敢轻待,旋即拿起另一只苹果,用小匕首随意刻了几道划痕,再次凝神将法力输送过去,这次,才不过半刻钟,效果便已呈现————果皮上没有任何伤口……
她心中不由暗暗惊叹……原来,是真的可以的……
抵不过命运,于是无疾而终。
亥时,掌灯时分。红烛幽幽,掩映入纸罩中,那些影绰的光线潜染上眼前那女子霜白的颊……美的不可方乌。可哪怕她们并不亲近,苏璇却都有些心疼起这女子了,容昕方才提起,墨柬筝这伤依旧没有什么起色,随驾御医倒是带了一帮,却都说听天由命。
是的,也只才两天罢了,墨柬筝便瘦的几乎脱形,那时容昕尚在,她不好多打量人家的妻子。如今龙辇中只两人,如今苏璇细细看去,榻上之人眼眶深凹,双唇干裂起皮……如今的墨柬筝,只靠着米浆汤与皇宫中带来的那些珍贵药材维持生命了。
而明日他们将各自启程,自此天各一方,这御驾也需快速回京,因为那些带来的药材,已经所剩无几了……
夜半黔寂,车厢中只有自己与那人细细浅浅的呼吸荡着,苏璇心中宁静。她想起自己今夜来此,道出“为报答,为柬筝妹妹守一夜”的牵强理由时,宗政容昕没有拒绝。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胡七八糟的东西,只是眼前忽然会显现出容昕听完这话后,那样平淡沉默的神情。
因为就算苏璇再是愚蠢,可多少却也明白一些,宗政容昕是何等聪慧睿智的帝王,他会预料不到自己此刻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吗?是他默许甚至牵引的,如果他勒令自己好好呆着的话,是否自己便会开心上许多呢?但无可厚非,在他心中,这个女子,要重些的。
其实,容昕也是喜欢墨柬筝的吧?或许连这两个人自己都还未察觉,而自己这个旁观者却是瞧的这般清楚……也真是叫人无奈的。
苏璇微微一叹,终是淡然望向面前女子的容颜,深深汲气的同时,那些纷扰的神思也终是收了回来————
算了吧……忘了罢……也,开始吧。
这一夜,伴着夜更一点点漏尽,她眼看着墨柬筝左胸心脏口那道狞狰翻起血肉的伤口逐缓的恢复,圣洁而纯白的法力丝丝缕缕缠绕裹挟着墨柬筝的身躯,
灌注、修复,她不敢松懈下一秒,因着知道自己的法力实在还太过浅薄不稳定,且这件事是人命关天的,既然墨柬筝在自己手中,她就绝不允许出分毫的差错。否则……未来她定会是在懊悔的。而那样的滋味,她并不想要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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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帘外的微明的曙光透进来时,红烛滴尽,而手下那道伤口虽不说完好如初,却也竟是不再流血不止,甚至那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苏璇看向墨柬筝的脸色,那上面总算有了些属于健康征兆的红润。她安下了心,缓缓收了法力,而自己的身子也终是从高度紧张到虚弱的疲软下来。
那种属于自己身体真实的掏空感一阵阵袭上肌骨与血液,苏璇受不住那种无力感,一瞬竟是生生趴倒在榻上,许久后才苍白着面颊稳下了气息。
她直起身子,为墨柬筝重系了衣裳,整理了她的鬓发不至于被别人一眼洞穿自己做了什么。又仔细的为她把了把脉,随后竟是经不住的面上绽开欣然的笑意,
苏璇不知自己在欢悦些什么,未开始思量,一个念头却牵枝蔓藤的绕上心头。这个念头却是诱人,于是她转了眸眼,轻轻俯下身子,
咬了正红色唇瓣,凑近那人轮廓精致的耳垂旁,恍若情人般低低细语道,
“喂,你要好好的活,好好照顾他。不然……我便白救你了,知道吗?”
这句话一口气述尽,苏璇便只觉困意浓浓烈烈的袭卷过全身上下,于是也便将头枕在那女子身旁,阖上了一夜未眠的眸眼。她终也是徐徐呼吸,酣沉睡去了。
我终是,不欠你墨柬筝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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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那个男子捉住她的手腕,大力的捏攥着,手上的疼痛却是麻木而迟钝的,
宗政容昕显然气急,他一刻对她大声吼叫,
“你竟这般糟蹋你的身子!”
苏璇便这样被惊醒了,视界里是连日来已经习惯的车马顶部,那些原始的红木纹理、摇晃颠簸的车厢,都在清楚的昭示她,
他们结束了……我们,启程了。
那个人,没有告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这段暗恋,也终归是无疾而终。终也不知,那预言,究竟是验证了宿命果真奇妙,还是辨明了人为始终敌不过注定……
贱婢,你这小心思呢……
和熙元年九月廿八,苏璇迎着温凉的日光,在千万卫兵注目下,自舆马中踏足而出,
这一刻,苏璇心中,竟是没有慌乱与不安,她坦然扫视那些齐整排列着的兵卫们,唇角上扬起公式化的笑容。
她与御子相互扶携,一步步走向襄阳城城门,暖金长街在面前铺展……
而这一刻,她却没由来的想起宗政容昕,那个男子清雅和柔的轮廓在眼前晃着……她却在这一刹那,为他感到深切的悲伤。
他自幼便这样长大,从来都是经历这样的虚假。一直到习以为常,一直到不想,甚至不敢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真实的东西……他不会再期望美好的事物,因为皇家的身份地位,都会将那些自己触及过的旖旎葳蕤的事物深深踩在脚下,狠狠践踏。
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子孙沾上一点不属于他身份的东西,因为他们是……上位者。
如今自己,也成为了这可悲可笑的种族的一员,每日胆颤心惊、惶惶度日。并非悲秋伤怀的太多,而是世事本便如此教人叹息曾经,消极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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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天边的纯白的云朵在翻涌游移,“蔻”字长旗游龙般招摇舞动……而城主为他们安排的迎接是这个时代最为高贵礼仪————阅兵。
苏璇挺直了背脊,立在襄阳城城头,迎着满面扑来的东风,放眼望去。
这里却已不似是一座城池,反倒是更像一片战场……军队齐整的排列在城门口,密密匝匝,不见尽头,似乎还摆着一个奇诡复杂的阵法。而那一个方阵便是上百的士兵,那些汉子们身上熠熠耀眼,只因他们身上还系着一千多块铁甲片的戎装。
但也看得出,这并非是真正打战用的布兵,只因那之中还有擎着棒槌的鼓手,甚至在军队之前还有红木撑起的围篱……这次阅兵,实则也只图个好看罢了。
“您看,现今开始可好?”
那厢城主凑过络腮胡子,问的是御子,苏璇便在身旁,便也听的清楚。
“可。”
于是这边城主一挥手,城上便有小兵卒执了两面小旗子,只这边摇了几下,城下便有长角号声奏响。这一刻,鼓声雷动,鼓点愈擂愈急促,阵队中的卫兵便开始跑动,那些闪亮的钢制朴刀整齐划一的挥动着,这一番跑动,
苏璇在城头上看去,竟是排列现出了一条游龙,爪、须、尾……倒是栩栩如生。
可她看了不多会儿也便厌了,目光流动中却觉哪里不对————今日她到这儿,竟是没有见到一个前来迎接的百姓!
难怪,为什么她会觉得权势强硬。原来这里没有一点欢声笑语,一点活人的气息可见,有的只是冷板的兵戎,这般才会心下苦寂的。
苏璇心下黯然,想着以后竟是要在这里守上三五年……甚至马上,这里还要经历一场大战,自己将会见证无数人的生死。忖量到这,她这般想要守礼规的心也淡了,告了御子说自己的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这般确实是大不该的。但怎么说,自己也是他的师姊,的确,苏璇也便只有这个身份了。于是在众人面前,他怕是心中恼火也不敢违逆她的决定的,便也这般顺利的得了准可,只教剡远枫带一队人,护送苏璇回去。
她也并不拒绝,只是到了城下,自己便发号施令,让其他人都各回其位去了,只余下剡远枫。无他,既如今已犯了忌,那么做什么还要这般委曲求全的接受别人的“押送”呢……
到了长街上,苏璇问起方才的疑惑,方才从剡远枫口中得到答案。原自二十七年,沼沛县被屠城后,大蔻痛定思痛,便将北疆的一众城池都设为主要的防范地段,花了几近两三年才将城中老百姓都迁移到蔻国之南安顿,然后又建立起庞大的军队。如今训练安排了这些年,也总算了有了成果与用处。
苏璇若有所思,原来这里所有的古巷人家,都是空屋一所。它们的繁华与人味,都早被经年的尘灰蛛网所覆盖掩没,或许也还有阴魂所驻,只或许也犹自在失落的徘徊吧。
这般微喟着,低了头踏过一座小石桥,便也到得了此番他们所住的去所————蔻始帝自北疆微服访察时所建一处宫殿。
倒是颇有些像红楼梦中为了一次省亲而建造的大观园,只不同之处是除了皇上谁也没那个胆子去住。而此次腾出来是因为托宗政容昕带来的圣旨的福,命所有人以天子的礼仪接待玄御两位神君。但其实说白了其实这圣旨还是为的自己,因为御子早来了这北疆多少次,却从未见又有阅兵又有御赐行宫可住的待遇。
倒是自己,却是负了容昕,只是他或许不知道,那些世人以为尊贵以极的礼节,实则自己是并不在乎的。
他所报答的东西,她竟也无能完整的接受,不知这消息传到京城,容昕会怎么想呢?自己还未原谅他?
这样想着,眼前便现了华丽的宫殿,只是因为年久失修,那红墙朱壁也逐渐现了点点黑色的斑驳,老远便嗅的到一股阴沉的霉酸气息。不过之前苏璇便来此放过包裹,外头瞧着这般,但里面虽只是匆匆的打扫了遍,但也是颇为干净整洁的。
到了自己宫殿的门口,苏璇便知道再护送下去便要被人说三道四了,那厢剡远枫倒也极恰好的与她告了辞,便也不曾教苏璇为难。
可他这一走,苏璇只片刻又后悔起来,只这行宫里,竟是空空荡荡不存一人。陈旧的气息,安寂的石板路,一盏接一盏未燃的宫灯柱,只觉这里森森诡怪。这偌大的宫室,竟连个人影都没有,哪怕是阳光普照的大白天,苏璇却也只不安的觉得,这像是个随时可能消逝的迷幻镜像……
“雅木,雅木?”
推开了外宫门,一声声唤过去,竟是也没有人回答。绣花鞋踏过青石板面,安静的连回音都不存在……苏璇心中不禁有些暗悔,当时就不该与御子置气,强逞能的只要了雅木一个婢子,方才叫她将行囊里的东西理一理摆出来,结果这丫头倒好,现今莫名失踪到鬼影都不见了。
这般想着,转过一处阁子,却忽听一声翅膀扑腾的声在耳旁响起,苏璇下意识抬头一瞧,竟是望见那个方才她找了半晌的婢子,手掌成托举的姿势向上摆着。而由上看去,便是发出声音的东西————、一只纯白色的鸽子。
苏璇在这一刹那,只觉自己那颗心脏沉了下去,那里是一片的浮凉。
她没有顾那个还在装着怔楞惊愕的雅木,而是毫不迟疑的飞速出手,用神火咒将那半空中的一抹白色击落,甚至那些火焰到了青砖上依旧在灼灼燃烧,直到空气中泛来焦碳的气息,苏璇才转了眸色瞟了瞟地上的那只“炭鸽”。
噢,的确,她倒是又负了自己那个好师弟的谆谆教诲了,神火咒太烈,当是该用玄焰咒才对的。如果照自己的师弟所想,自己遇到这种事儿,便应该伤了鸽子才对,将它烧的这副死模样,真是一件大罪过……
可,这又有什么所谓呢?
毒莲花,实则谁人都是。
苏璇盯着那个容貌纯澈无害的女子,唇角轻撇,却是不折不扣的将面上的笑容扯的美艳又动人。她眯了眼睛,饶有兴味的将手中握着的拂尘甩了甩,一步步走向那个匿于暗影中,瞧不清是何面色的小婢面前。
她走的不急不躁,鞋底碾过那焦黑色的鸽子尸体,将身子摇曳的像一朵婀娜的荷花……是耶,今天她却是下定了决心,要做一朵毒莲花的。
苏璇的步子停在那人眼前,但那实际距离,却也还离得雅木一丈之远。只因她知道雅木是什么身份,就算此刻不凡道术在身,可也惧事情突变。而这里无人问津,要是因着自己的大意出了什么差错,那便是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苏璇将手掐了诀,遂着一方事物掩在长袖中以便随时应对……这番事宜做完她才抬了视线,语气温婉,竟是在殷殷笑问道,
“你是在失望对吗?因为本君没有按照你的意愿,击落下那只信鸽,而后看它脚上所系的事物?”
清淡的嗓声回荡在本便空落的宫殿里,苏璇此刻倒是开始庆幸这里人员稀少,自己想做什么事倒也方便,不怕别人落下什么把柄。她的目光轻轻淡淡,游移在那具全身僵硬的美丽躯壳上,她挑了眉端,扬起声线,一字一顿道,
“那么就让本君来告诉你,为、什、么。”
苏璇微微倾身,将目光重投回光影中那只冒着一络灰白色烟雾的鸽子身上,她的笑意是伪作的凉淡。
“这只信鸽里装的,不过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又何必着了你的道,还拿着那些脏东西自惭形秽呢?”
是耶,事实就是如此。苏璇甚至不用猜就可以知道雅木想要她发现些什么,或许所有的事情都被眼前这人安排的滴水不漏……只是她却生硬的只按照剧本去演绎,却忘记了把突发事件也勾进大纲中佐以防范。
苏璇刚才在唤她。这样一声声的临近她所在的地方,雅木竟然不知道躲闪,而是继续在这里放鸽子,甚至刚好在她看见她的那一霎鸽子便腾飞了?
答案很清楚,雅木想让她知道……知道什么?给她的主子传信息?而后呢,自己发现了这个勾当,一气之下将她杖毙?
哦不不不,这样显得她太残忍了吧。反之她会很温和的……如她所愿。
苏璇敛了神思,细细瞅着那张褪去伪装,此刻正面无表情的容颜。她如今绷着剔透的粉颊,那对黧黑色的瞳眸中倒是浸满了深沉与复杂。
雅木沉默着,终是在她的眼光下冷声问道,“你想怎么办?”
“本君可没想怎么办,只是如尔所愿罢了。”苏璇轻笑着,只觉自己如今的模样倒甚是像寓言中的狐狸,可恨而刁钻着,可是倒也未曾想,整人也是这般痛快的……恩,那么杀人呢?那些黏腻的彤色血液流动在指尖的感觉,会不会也很绚丽美妙呢?
苏璇在自己腰间随手摸了摸,捉了个月白色的荷包在手上,随意挑了块细长的金条出来。她轻掂着暖光下那段迷迷烁烁耀人眼眶的东西,忽而朝着那人报以赧然一笑,苏璇可以想象自己面上的笑容是多么诡异牵强的可以教人胆颤心惊。
而她确实没有做什么,只是将金条轻轻朝那女子抛出去,那块金灿灿的事物失去了依托,重重的砸在地面上,倒是将本便散落的青石板砸出了几条裂缝来。她紧接着温婉笑道,
“如果你想让我释放你,那么拿着这枚金子,走出这宫闱,回民间好好过活吧。而如果你想让我杀了你,那么也拾起它,寻个地儿,吞金而死即可。我想依你的智慧,寻个好地方做个好谋划,隐人耳目不是什么难事。”
苏璇看着那女子面上也没什么神色变化,雅木只是将自己嫣红色的唇瓣抿的更紧些,墨黑色的眸子收缩了下,身子却仍呆呆立着,并无动作。
“二者觅其一而行,我不迫你。”
她再加上一句,以示自己真的没有耍诈。是的,自己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吓一吓她,然后和她说拜拜而已啊……哎呀,这孩子,不会真的是害怕的不敢动弹了吧?
苏璇面上的笑颜更甚,雅木也似乎想通,身形向前动了动,盯着苏璇的眸望了,发觉并无动作,这才蹲下身子,将落于足边的金条拾起。她这一番动作做得依旧小心翼翼,那灼热的视线也从未从苏璇的身上移开过一寸,
而苏璇却只觉好玩以极,她看着那人如履薄冰的模样,倒是也将心中那些个被人欺骗的不痛快淡化了些,于是面上依旧凝着盈盈笑意,婉娈动人。
雅木将那金条收入怀中,便迅速的将足尖往青石板上一蹬,脚下生风,便要逃之夭夭。而苏璇却将手中自己早已备好,匿于袖中的流缎挥出,使了些法力将绸缎箍上那女子已经腾起的纤细腰肢,她两指轻轻一捻一扯,那女子便从半空中生生掉落了下来。
雅木趴倒在地上,皱着眉端几近愤恨的看着苏璇,眼中的怒火已昭然若揭。
“哦,你一定是想责问我为什么不守信用对吧?”
苏璇将目光流转着,掌中握着纯白流缎松松垂下,她似是游戏般,将手心那条足够长的缎子抛去空中,又接住,如此三番,她才挑了眉,宛然笑看那女子,
“雅木,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你是忘记予本君行叩拜大礼了,没记错的话……”苏璇装着无辜微微摇头,笑意却不自觉的浮上了唇角眉梢“嘶————那可是你很擅长的啊……”
这句话落音,苏璇不再停留,而是旋即转身,跨步走开。今天她已经在这个弱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