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面前说得够繁深,浪费的时间也够多的了,而现在她累了,那么结果很显然,自己要回自己的寝室里歇息去了。
苏璇并不怕雅木气急败坏后在她身后袭击,因为自己俨然在身后无声息的下了一道保护屏障,如果雅木愿意的话,或许她还可能听见……
“信女雅木,请玄女娘娘大安————”
这句话,是一个圈套权谋的开端起始,由这个似乎微小的不能再渺弱的婢子的清越的声诉出。而如今,它也变成了这个谋划的结束句了吧,那么这个追求完美的心态,自己依附准可下又有什么所谓呢?
正如方才所想,今天已经这样犯了忌,那么,她不介意再多些的呐……
恩,如今的苏璇,倒是愈来愈狠毒了呢,跟谁学的呢?她心中叹息着,直视着远处的白霭云雾,这也便缓缓踱着步子,走向了正前方……
——————
可苏璇却不知,在她的身后,那个被她视为“弱小的婢子”的女人,此刻正深深趴在泛着泥土腥气的青砖地上,她的双肩簌簌抖动着……
一刻,那女子仰起头来,而她的面颊上,却并不是悲伤的哭泣。
而是…………诡异的笑容。那像是夜行的猫,在午夜用幽绿色眼睛瞥见一个狞狰残破的鬼魂后,露出的,笑意徐徐……
总有一日,玄女不只是惘然。
天色已晚,烛火离离,一盏盏都是幽冥的光亮。而在庞大空寥的宫殿中,点燃的却只是两个人的视界罢了……不若怎么说,苏璇瞧着这些,都觉得莫名的哀凉,
而寻常这些时候,自己恐怕还在军营里为士兵们鼓舞士气,亦或是装模作样的被御子叫去,说是同门师姐弟相商事宜,而实际不过是自己僵坐着,而后听那块木头口沫横飞的恶补政治和历史……
今日她的清闲,许是因着外头落了雨。当然,她也知道,就算是没有这场雨,也依旧会赋闲空宫。因为,崇国此刻由大司马公良宁溯派出五万大军,约估在明日,便会到达了。所以就像是期终考试前一天不会有回家作业一般,苏璇倒也乐得清闲。
而自上次雅木遁去后,替代她的是个模样憨实的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苏璇随便胡诌了个名给她:连鹊。那小丫头当时还不知是惶恐还是欢喜以极了,当场便趴在地上要给她行跪拜大礼,而自己那时倒是触景生情的没忍住,立时便冷下声色对她呵斥,
“你的腿若是还敢往地上再低一寸,我便叫你的连鹊般的舌头削断一厘!”
这一番吓的那不经人事的小丫头煞白了小脸,膝盖弯曲着,手肘伸了出去,可却跪也不是,立也不是。这模样要是被谁瞧见了,也不晓得会不会被嘴碎的人传成是“玄女待人亲和,下人做错事不打骂,只让扎马步……”这倒是也想着都是一桩讨笑事。但苏璇这么做,无他,也只不过不想忆起那煞风景的人罢了。
如今连鹊正给自己的指甲上丹蔻,步骤也实则很简单:将凤仙花捣碎了掺入明矾,敷在指甲上,再用艾叶细细包了扎紧。说是一番细致小心的过程,倒真的教连鹊那丫头弄得连呼吸都是紧张的,想来她还在耿耿于怀自己那初见面时的威严吧,想自己在她心目中应该是个不好伺候的主才对。
那厢连鹊偷眼瞄她一眼,正对上自己的目光,于是小肩膀一颤,瑟瑟缩着头不敢再看。苏璇瞧她那模样,才想要说些什么以挽救一下形象,连鹊却慌忙抖着声色道一句,
“神……神君,已是好了,我便将它们收走……”
说着便乱乱碌碌将那些瓦罐草叶捧进臂弯里,深低着头踏着小碎步退下了。
倒空余下苏璇哭笑不得,细细端详着指甲上扎的一丝不苟的艾叶卷,心里却想着:呆会儿待她返回,倒是该好好训导这婢子了,也不能总把自己主子当成只会吃人的猛兽吧。
苏璇无奈的笑笑,此刻也无事可做,便挪了凳子去阶前屋檐下听雨……门廊上挂着两盏黄灯,在夜里星星烁烁的飘渺着,
她盯着那点晕黄铯,只觉自己那些幽幽戚戚的思绪沉陷在这淅沥的雨水中。
潮湿的风扑上面颊,不大会儿身子便冷了,苏璇手脚冰凉的望了望天色,便总觉哪里不对。她知道这是不可忽视的,因为这具身体的预感总是准确的令人心惊。而此刻的她,只感受到肌骨里幻若有小虫子在吮吸自己的血液,说睦浜共悸苏霰臣梗馄怂返囊狗绱道矗愀袷怯行∽蹲釉谏疃と胱约旱拿恳桓雒祝?br />
头上悬的两挂灯笼吱吱嘎嘎的晃荡着,昏黄的光束在苏璇的面颊上摇摆翩跹,
她却在这烦乱的处境中霍然醒悟————为什么连鹊去了那么久,还未归来?
身上的绸衣贴发肤更是密切,苏璇一刹立起自己已有些僵硬的身子,毫不犹疑的大步朝内室跨去。她没有唤连鹊的名字,因为她明白,或许那人,再也无法回应了。
软毯铺落在廊道中,宫灯延伸入内阁,狞狰的镌刻在一旁堕堕沉睡着,风自那头飘来,微微泛腥……苏璇的脚步一刻不落,反是极稳的踏在了销声的厚毯之上。
拐过一条间庭房,眼下便现了连鹊的身体,准确的说,是尸体。
她躺在红毯之上,三色凤凰在她身下铺绣着,烛光集在她的侧脸上,宛然如生。这婢子实则也是很美的,也许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为她择一门好亲事……如果她咽喉上没有深插着一枚匕首的话。
苏璇便这样静静的望着这具尸首,很干脆,敌人在陶钵掉落在地上前将那方匕首射入连鹊咽喉中。她来这那么久,有这样能力的人倒也见过,半月以前摩羯子便曾脱手而出,将匕首深砸入树。
但她知道,不会是他,虽然手法相同,但是有兴趣潜入这座行宫来杀一个婢子的,也只可能是那个人……
雅木。
她有动机亦有能力。其实自己初次见雅木时,便觉她那扶着腰的姿势分外不对劲,当时自身难保,未曾细想。而如今有了大把的空闲,再咂摸起,苏璇便明了那时的姿势究竟代表了什么,
而如今的猜测也终于得以证明,雅木是个刺客。而她那时,便是高手常有的习惯,未知情况要掏出随身匕首才会有的姿势。
苏璇的指尖,似乎还残余着连鹊的温度,她那样缜细包住的指甲,在灼灼发烫。
实则她明白,或许雅木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遥遥望着她,窃笑自己这黯然失落。但一具毫无声息的尸首此刻躺在她面前,不知为何,如今的她,却未曾胆怯。
在这诡秘收割人头颅的淅沥雨夜,她立在这黝森的长廊中,风从那头呼出凉潮的阴湿气息,混着陈旧木味扩散在鼻端。
连鹊静静躺着,溃散的瞳孔大大的睁着,看来硕钰堋h凰砧氖郑创用挥腥ヅ龉蔷呤澹蛭约夯乖谧鲋讣住庋霾7抢溲耷椋遣桓河谘矍罢飧鲩庥诙罐20昊呐樱邢挛冻龅纳?br />
苏璇要自己望着这十指纤纤,时刻戒醒自己:这里已经沾染了因自己,而无辜被害者的鲜血,
她的杀戮,自今日起,便要开始了。
这一刻,只有破碎的风声在游荡着……没有谁听见她心中的那番话语,可苏璇却相信已逝的亡灵会读到自己的声息,
“连鹊,请你睁大眼睛,看着我。在未来的某天,为你报仇……”
呼吸静止——鬼魂、亡灵?
当捷报从前城传到议事厅的时候,苏璇正摆一张严肃脸配合气氛的与各个大将级人物面面相觑,原因很简单很现实————我方只有两万军队,而敌方有五万。
那时御子回神门去,估计这守城的元老们都以为御子是去搬救兵的,所以御子回城时各个笑容满面一副以后不愁生死的模样。而今现在才明白过来,原御子除了苏璇这个顶着玄女名号的寄居者,其他都未曾带回,
苏璇觉着这些狗头军师、无脑统帅们一定是这样的思想:虽说辅国神君很厉害,但是这弄不好大家一起掉脑袋的事儿也不能那么儿戏啊……
而这也一定不过是因着御子那极大的权势与地位才会这般默默无闻的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毕竟这军帐子里坐着一个开国元首,一个救国神君,每个都有着不用上报随便革职或斩杀的大权在手,谁都不愿将自己或御子惹怒了做只儆猴的鸡。
于是苏璇乐得保护嗓子,面上做了肃穆思考的模样,瞪着眼前的黄花梨桌面发自己的呆去,只因这些天的参观访问已经把自己搞得没有说话欲望了。
要问苏璇究竟担不担心,答案苏璇却早就在什么神司口中知道了:御子有他自己的想法,而这个想法,只要他按着自己的思路去执行,还多半是会成功的。
而若是有了个什么万一,苏璇也早便在肚里打好了自己的小九九:待那崇国兵马攻进城内,便趁着乱逃出去,以她现如今的功法,怕是怎么说也足够对付三五百人了。再不成,把自己那挺忠心的娃,剡远枫给带着啊,冲出一条血路早绰绰有余了……
她正yy的尽兴,都想着冲出这牢笼后怎般怎般逍遥自在、游山玩水去了。
眼前的营帐却猛地被人掀起,飘开一阵风来,紧接着一个士兵冲进来,那张本就有些丑的脸被他面上油煎火燎的表情弄得更是狞狰丑陋了,这小厮一边急速跪下,口中一边高喊着:
“报————崇国的五万大军已在城池三里开外,约估半个时辰便可到达城门口!”
这小卒子不来不要紧,一来喊了这一嗓子,却教那些个本就惶惶不安的老古董们愈为紧张了。一个个瞪着眼睛翘着胡子,一番目光流摆在自己与御子面上,欲说还休的便秘模样。苏璇瞟着眼睛鄙视的想着,这群人真心不淡定,怕要是条件许可,早就一个个接连疯魔,手舞足蹈大喊我命休矣了。
御子倒怕也晓得这群人要再呆帐子里说不准哪个时刻,自己便会爆发什么公愤引起什么不好收拾的影响来。于是他便也手握空心拳,蹙了眉和苏璇神雷同的摆下颚上,这般沉思了片刻。
他后立起身子,昂了首,撇着一对足以令人信服的深沉眼瞳,一个个环顾对上帐子里各人的视线……实话说,任何人都不会有抵抗力,所有人都会将自己那些个按耐不住的念头沉回肚子里,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判断有错,开始怀疑智商。
苏璇很明白的旁观着,她师弟御神君这是在给人洗脑子,以达到他可以准确无误继续实行自己的计划的目的。
御子那轻蔑的眼神一荡一收,他朝苏璇这方向睨来,神色倒还算是装得恭敬,只见他挥袖淡声道,
“师姊,我且先行一步。”
话毕,也不再多说,便跨出了营帐。日光在外头朦朦的耀着,那人身影背着光亮,渐行渐远,却也不知那人是去向了何方。
空余下稳稳坐在凳上咂着极品好茶的的苏璇,与才稳定下又开始烦郁的参事将领们。苏璇瞟一眼这些人火烧屁股却憋着不发的模样,只觉这军帐子里的气氛真是叫人也跟着心情不好。
于是便也摆出一副玄女神君的该有的风姿来,抿着圣洁的微笑望向一众帐内高管们,便也细细软软的假惺惺道,
“哎呀,众将领们,我御师弟去城门瞧状况了,你们怎的还不趋上,是不担心城门情况吗?”
这一番假假真真的话说出来,那些老将们立即像是被释放的小蜜蜂们,各个“幡然醒悟”着予她请辞去前城瞧战况。
这些人一走,于是这军帐也便静谧下来,空空的御座上只余苏璇一人喝着茶水。这茶水喝了一刻钟,苏璇便觉得也大没意思了,还不若方才瞧那些老头儿大汉们干着急来的有趣些,因着这一寂静下,她便感满室的灰尘都似是凝结住了,簌簌的落了人满头满身……
自己在这微暗的视线中,总会想起些不好的、不愿记起的事情,便也有些绪思是她制不住的,她捧着渐薄凉下的茶水,茫然叹气————原来自己也有害怕孤独的时刻啊。
苏璇这便整了衣袍走出营帐,倒是不禁也讪笑一番,果真越活愈回去了:作为一个堂堂辅国玄女神君,便这般很没气势的独自上路去前城观战。
诚然这条路并非很长远,一炷香的时光,踱着步也已走到了。但苏璇却不知为何,当否是昨夜的女婢惨死在心中种下了阴霾。
总之此刻她的绣花鞋踏在青石板上,一步步于谁都无关的行着时,胸中便由升腾起那种呼吸道里堵了一堆毛毛躁躁的东西,难受又架空着自己的情绪。使得那些恐惧无原由的蔓上来,塞满了惶恐不安的心扉,甚至渗入血液里去,流动到每一寸的血脉里去,使得整个人都高度的精神紧张起……
当苏璇踏进一片必经的小巷子时,周围已经不见一个人影,天上白色的荧光照进来,却是一片空濛戚素。苏璇踏在这条巷子里,却怎么也无法抑制住想要抱着头大声尖叫着跑出这片诡谲区域的的念头。而自己那些阴潮的心理此刻也驻满肺腑,它们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暗示着自己,你不要忘记:这是一个常年不曾有人住过的空城……
昨夜下过雨,地上便积着大滩的深色湿迹,不时有水珠从贮满鲜绿青苔的旧瓦屋上坠落,苏璇尽量稳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失态……可便就在这时,
“————咔——咔——”
也不知是哪里发出的响声,好似是有谁捏了一小片碎瓦,一声声磕在旧石墙上,重复不停的挥着手臂运作着。这一点点诡怪的声,便足以厮磨人的每一寸肌骨,教人丧失心智,痉挛颤栗……
苏璇亦是寻常人,于是这些个折磨最是叫人难耐不堪,她环顾四周,确定并不是有人在故意吓她,而是,真的。甚至从方向上来辨别,那声音,就在自己左手边的空屋里……
空屋……苏璇一想起这个,便似是有股阴恻恻的风,浑身上下席卷而过,叫人难受不已。
苏璇曾在访问军营的时候,偶然听士兵说了这样一个缘故:其实这满城的空屋,在初教人们搬走之后,上头也是有过让军营里的士兵住这些空屋子的想法的。
但是,那些士兵们住进这些屋子以后,白日还好。但一到夜晚,特别是三更半夜时,便也窸窸窣窣的声音荡在这些屋子里,幽幽怨怨状若百鬼哭泣……特别是最后住过这些屋子的士兵们,不是死了便是疯了,任何一个胆大的卫兵,到了白天每一个都会颤颤兢兢告诉旁人,屋子里,不干净。
便有些人归结了个挺可信的由头来:因为当年沼沛县屠城的人太多,那些无辜百姓的冤魂无处居所,于是才寻了这临近的城池来住着。于是每一所空屋,都是有魂魄处着的,你要是抢了它的屋子,那么,它便将那一腔愤恨化入你的身子里,找你索命……
苏璇想起这些,只觉手脚愈发寒冷阴绝,强大的恐惧感扑过来,没顶海浪般叫人自灵魂深处传来深深的恐慌……
若是寻常的苏璇,一定会快步走出这个地段,强迫自己忘去这鬼魅般的声音。
苏璇本也打算这般做,然而她却在此刻突然想起————是啊,这世上本便是有鬼魂存在的啊,自己不还曾当过一段时间的魂魄嘛。那么,有需要怕些什么呢?
这般一想,胆子便也肥了起来,她倒是方记起一句话来:让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化为腐朽的唯一途径,便是亲自去证明它的真实性……
苏璇呆立在这古旧而泛着潮腥气的深巷中,自己的阴影便映在脚边,那些砖瓦屋墙们都裸露在天光下缄默着,苏璇亦缄默着,她将腰间的别着的浮荆云展握在手中,脑海中的婆婆赐予她的那串符咒至今清晰着,
心中却只想着:怎么说自己还是有最后一张保命王牌在手的,就算真的有鬼,这般会一会曾经的同类亦如何呢?
毛毛躁躁的心里感觉与这声音一般荏苒存在,但苏璇却将它们都生生压下不管,她循着那点音一步步踏近,左手边,是一座老旧的木门,
像是生生镶在了斑驳的墙壁上,被雨水浸湿后染成了几乎与墙壁同种的深色,发胀着泛着陈旧与潮湿的气息。
“咔咔————咔——”
便就在苏璇停步在这扇门前上下打量时,自里面传来的声息,却戛然而止了。她高度紧张着,眼前的这所长年空废的屋,眼前的这扇木门,却自己,打开了————
阴风自里面股股卷来,那门后是大片的暗影,但却依旧能在这微弱光线下,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立起的轮廓,
苏璇在这一刻,心跳静止,恍惚从脚趾到发丝都由下而上升腾出电流,让汗毛耸立,让肌肉都开始不自觉的痉挛抽搐。她一刹只觉,哪怕是堕入地狱,沉进忘川河底亦不过如此这般了……
然而便在苏璇脚软的快要立不住的时刻,那方沉在黑暗中的阴影,却动了。苏璇瞳孔收缩,心中胆颤以极,慌张后退一步,不知所从。
那阴影似乎不肯饶恕她一般的姿态,也幽幽前移了上来,视线迷蒙,可当苏璇看清眼前那阴影是什么事物后,倒实着是惊了又一惊。
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看游魂一缕在面前飘荡,却不曾想,现在面前的是……
屠杀!屠杀!人命不如畜!
这人一身华锦的立在这里,明明是气度非凡的,但衬上乌脏的青石板面,斑驳陈旧的墙壁,怎么看都是掉档次,与他的气度是格格不入的。幽深暗黑的眼瞳,瘦削白净的面颊,颀长的身姿与端华的气质————
化成灰也记得的面孔,御子。
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不会是……看外头的局面控制不了了,找间屋子能躲多久躲多久吧?这也太……苏璇眼光里虽不敢露出鄙夷,但心中却是怎么想都觉得怪异不可说。
只是那人却没有给她再深挖的时间,只是淡淡道了句“走吧。”
便头也不回的朝巷子的出口去了,苏璇也想跟上,但在这之前她还是抑不住好奇心,伸着脖子朝里面瞅了瞅。眼瞳适应下里面的黑暗后,却也只见着了不大的一间小屋子,甚至还弥散着一股子阴湿过后的霉酸气……这便是御子呆过的地方?除了黯淡空落沾满灰尘的四壁,什么也没有?
我去,御子真是个奇葩……苏璇袖管一抹鼻尖上的冷汗,心中恨恨咒骂,尼玛把老娘这个吓啊……但她的脚步也不曾停下,立即拾步抛下那给人感觉诡怪的空屋,直追着御子去了。
如此,便也不曾瞅见那些————在她的身后,有一双勾着金线的玄色靴子正立在冥蒙的潮砖上,亦有谁的如水秋瞳,正躲在面具之后,将她的身影看尽。
或许这一眼,便已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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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璇与御子齐出现在离着城门还甚远的道上时,便望见那一众议事大员们在整齐排列的兵卒之前,热锅上的蚂蚁般徘徊踌躇着的身影。而他们望见自己两人的那刻,哪怕苏璇隔了那么远也能真真切切的瞧清————他们的眼里,迸发出了两道强烈的光。
“哎呀,您们可算是来了!”
胡子花白的老太守几近热泪眼眶,苏璇却怎样看他,都会在脑海中自动恶补捏着巾子揩眼泪的守宅媳妇。
一旁的议事员们纷纷点着头附和,那模样实则也不比老太守差多少,苏璇对他们的心情表示十分理解。很简单,他们也只是怕自己那一条泱泱小命就这么报销而过了,要不然也不会惹人耻笑到要立在百丈开外的这里。
是啊,他们又不会存着若苏璇这样开了外挂般,甚是无所谓的态度去瞧这场战役。在他们面前摆着的,也不过生与死这两种结局罢了。
御子立在她身旁,自始至终都十分稳重,他平端着视线,遥望不远的高处,那里有乌压压的士兵们用身躯铁桶般围着的城头。他自那些昏暗的荧白中,毫无起伏的述诉道,
“你们可以留在这里,帮我瞧着这里的军队吧。师姊,且随我赴上城头去……”
苏璇眼看着那些议事者们一个个都露出了惊骇的神色,但却在目光中遮饰不住对这个消息所感到的狂喜与略微不安的羞愧。
但这些人里却真的不曾有谁立出来主动奔去城头,只是沉默的立着,一个都没有。
苏璇喟叹着,亦不好多说些什么,心中却略露出些失落与莫名多出的一点儿怪异的憔悴。于是她顶着这些七杂沉重的情绪,也随了御子,亦步亦趋,踏上了城头、也是……前线。
愈往高处,风便鼓的愈紧,苏璇竖起领子,城墙厚重,踏上去是不曾有声息的淡冷。
终是上了城头,那些铠卫军密密的列在城墙内。苏璇不禁惜叹,那些曾经在军营中,盯着晒黑的面颊羞涩的偷眼瞧她的汉子们,他们如今也终是着了层层繁压的重甲,捏着自己的弓弩盾剑,立在这前线,再细辨这些汉子的面色,却也只是蔼淡的从容。是啊,他们的一开始便明白,或将以生命,来卫护这座城,血溅墙头,才是宿果。
而那些领着高职,呵斥使唆他们的首官们,却是那样的千金娇贵,不曾有过一点护国之心,仿佛他们自私再多一点,活得便也会再长久些……
天幕沉沉压下来,天边的乌云像是锅底般的蔼雾灰色,而明明城头上是我方密集的兵卒,但苏璇自那一人高的城墙上瞧下去,底下甚至是遥远的天边,都不曾见到一个人的身影。
敌人,还没有到吗?
苏璇的疑问很多,只是这样的沉缄视死如归的气氛,她也无心再打破。直到御子偏过头,清淡的声飘过来,
“东西可是备好了?”
苏璇闻声望向一旁的总领兵,那人低头躬身答道,
“回神君,俱已办妥。”
一边说着,一边扯开他脚边几个蒙着黑布的竹筐。苏璇这才注意到,城上还摆了这几框东西。而走进一看,也并不是她所想的什么独门绝世武器之类的
————竟全只是些削的不规则的竹片。
苏璇看着这几筐竹片,脑中似乎有什么念头闪过,但实在太快了,捉也不住。
“倒下去。”
“属下遵命。”
于是那些竹连着筐全部被扔下城头,它们散落在城下白砖地上,寥落的声响入耳后仍连绵不绝的扩开来……
而在这时,一点点的雪片,不知何时漫散在了空中,随着风漂浮游荡着……那些鹅毛般的雪花,落得人满头满身,苏璇的棉披衣上,凝布了细碎的冰晶,
风舞动着那些皎白的絮,纷纷而来,漫天幽浮。
苏璇看着这些,也不知是触动了什么,只竟莫名的叫人生了几点哀戚幽然的情思。
“传令下去,让所有人,都踏下城头,半柱香之内,本君不想再看到这里有除玄师姊以外的,任、何、人……”
这命令,依旧是御子所下的,苏璇在一旁听的呆了……便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这般行为,是否对他也太过自信了些?捷报不是说,崇国大军就快压迫至城前了吗?难道便真的不需要费这城内的一兵一卒?
看的出,所有人都带着满腔的疑惑,惊愣非常。只是虽如此,军令却如山,他们不得不从,于是那些卫兵们,也便只得抱着自己的兵刃与杀戮之心,这般鱼贯退下了。
“师姊,你可知道,这将来的大军,都是公良宁溯的兵马。这是崇国灵女使的手段,她不出手,以此来瓦解崇国大司马的兵权。他们,是两方不同的势力……”
苏璇并不明白御子这番无首无尾话的意思,只觉他话中有话,似乎不同寻常,可深思亦是无用。她便清了思绪,看向面前空荡颀长的城墙过道上,此刻也只余下满目的雪花在零星曼舞着,茫茫一片的孤冷苍渺。夹着稀疏雪花的朔风簌簌刮过来,是钻心入肺的僵冷。
靡靡的水汽覆笼过来,这般阔大空茫的世界,苏璇从未看见过,自己好像沉陷在了一片美丽而荒芜的原野中,除了自己,便也只剩下自己。
她望着这些,便这样怔怔立了半刻钟,没有担心,没有疑问……心中空落却宁静。自己的那个小小世界好似停滞休憩下,只觉得这一刻的静谧,是圣洁而安然的。
这样的时刻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她发觉遥远的风雪中,有一支玄墨色的军队正朝这边进军时,才看到原城墙上的灰黑的石块已被一薄层的白雪所覆盖,只露出一点萧瑟的沉黑……
寒肃冷风飒飒刮起,夹着雪花的风倒卷起城头上的描着“蔻”字的旗帜。
而在远处俨然依稀可见,万骑驰过,飞腾起的薄薄雪渣。他们行进的迅速而利落,覆雪的马蹄落在地上,清晰而繁重着……
苏璇明白,崇国的五万大军,来了。
她下意识的望向一旁的御子,却只见了他一身戎装黑衣,肩上落了零星的雪。他平视那些戎戈铁马的身影,似乎在缄默着度量什么,在这丢絮扯绵的舞雪中,面色素淡,辨不得任何一丝可鉴神态……
而当那些崇兵声势浩大的临近城门时,御子却终是动了,他的靴子踏上沉阴天色下的发灰的砖块,袖管中落下一支苏璇从未见过的碧玉笛,它在那些细碎的雪色中,鲜明而熠熠着,竟会让人莫名的安然且坚信着什么。
有,杳渺的调子在他如玉指间缓缓泻出,一霎,苏璇心灵庞大的在震动的,她怔住,
电光火舌间,她也终于抓住了那个念头,原来这便是————对,原来是这样!
御子那般的话语此刻晃在耳畔:它可将世间万物化为偶人,树叶、竹片、朽木……凡只要原是有生命的自然物都可化作为木偶人,任听差遣……
是的,御子的那支扶风笛!
苏璇明白他要做什么了,原来,如此。
身边那精妙的音色,徐徐悠扬开来,雪虐风饕间,簌簌降下的繁密白色在他身前游弋,明明是低婉飘渺的音,却令得那事先备好的成框竹片,开始驿动、组合……
毫不惊愕,它们便这样在苏璇眼前生生长出了手臂、腿脚,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些竹片人便已完具。这些,便是御子的专攻道法————竹树兵。将块块竹片,化为数量庞大的,偶人,以用来,厮杀。
这,便是神司口中所说的,御子所想的解困之法。
苏璇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调子,随着冷冽的风飘过来,好似凄婉引人泪落。
可是底下的人,却在一个个死亡。
故事的进展毫无悬念————血液,将素白的地面浸染成粉红,血肉翻腾裸露在空气中。竹树兵是无坚不摧的,只因它们只是竹子。没有感情,没有疼痛,亦不计伤亡与恐惧……
那就像是悼曲,御子便是着手悼念他们的人,只是一边悼念,一边砍下他们的头颅。
苏璇蹲下来,将手掌去捧脚下的雪。只有这里,还是白色的,干净的,她眼眶中盛满的液体,却终是被冷风吹成噬心的薄凉。
这便是乱世吗?这便是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吗?为什么会令她作呕生厌?
他们,那些死去的人,有什么错呢?
她莫名想起自己前世所打碎的一只杯子。它该丢弃了,可是明明它没有坏的时候自己是那么的喜爱,它曾经被她放在床头,心心念念的暖在指尖。
只是因为自己一不小心的过错,它又不曾有错,为什么它就要被抛弃呢?
为什么只因要成就上位者的野心,这些人便必须要前赴后继的扑向这场盛大的死亡?
可是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可是御子,他也不曾有错的,如果不杀了他们,自己的同胞便也是这般的结果,没有对错,只是无奈,苏璇也明白。
在这漫长的掠割生命时,苏璇那几近中空的耳朵,却传来了一点声息,轻微的,像是一朵雪花飘落的“啪嗒”声,根本不足以引人注目,可她却被牵着思维,将头侧过去。
那是,不好的颜色,是她今天便开始厌憎的……朱红。
她似乎俨然察觉着猜到了什么,深汲着气抬头,却仍是在这一霎,僵在这雪地中、楞在这漫天舞落的白霭中……她看见了一行液体,蜿蜒着染上了碧玉笛管上,触目惊心。
血液,像是蔷薇花瓣一样盛放而妖娆着,出现这个本不该出现的人身上。苏璇怔怔忆起这个人亲口所诉的那句话来————杀的人越多,造孽越深,即自身伤害,也就越大。
这一刻她痴了,脑袋像是沉重的压路机深深碾过一般,全然空白……似乎自己此刻正置身在荒坟乱冢,荒芜的森森白骨杂乱的堆砌,天上飘起的黏稠的血液,一滴滴的变得密集。整个灵魂都无法躲避这场雨,它没有尽头的下落着,她明白这血红要渗入自己的心脏,它想令自己永生永世都无法洗刷不去,蔓延,扩散,一直……
“滚开!”
尖锐的声线回荡在梁柱上,空空一响,却长久的缭绕在耳畔————而苏璇此刻在发觉,自己立着的地方,竟是自己的行宫住房中。手臂扭曲而僵硬的上举着,那是挥开阴霾的姿势,苏璇却呆呆立着,已经分不清这是梦境抑或是现实。
因为浑浑噩噩的记忆中,自己还在遥远的城头,她在看到御子笛上血迹后,究竟怎么了?
她用指尖掐自己的掌心,却只是钝钝的痛着,苏璇这才想起自己的全身的肌骨,早被那些冻煞人的寒气凝住了,哪里还能有什么痛觉可寻。
可偏生这时的听觉却灵敏而警觉着,不知缘何,她似乎听闻见某种异样的声,脑中识辨出了那种固定声律的那一刻……苏璇大骇,猛然回首,却在此刻,脑中嗡的一响,整个脑壳也便就此断了声息。
而那些靡靡听觉中,还在反复着那样空茫诡怪的声……
“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