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人说话的时候打断,原是极不礼貌的行为,更何况还是在陛下面前。
林如海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淡淡道:“诚王殿下到底怎么个铁血手段法,到底杀了多少人,这是吏部的事儿,我不清楚。但是诚王殿下修堤花了多少银子,这却是户部的事儿,恐怕郭大人你也不清楚……您要说事,就说您吏部的事儿就行了,别扯到我们户部头上。”
吏部尚书怒道:“林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诚王殿下在河道上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不是海量的银子,能堆的起来?这人尽皆知的事儿,怎的下官说一句,便算是越权了不成?”
林如海淡淡道:“人尽皆知,怎的偏偏我不知?”
“林如海,你不要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林如海悠然道:“好叫郭大人知道,诚王殿下修堤,还真就没花朝廷几个钱……起码,不比去年河道上的开支多多少。”
吏部尚书皱眉道:“这怎么可能?去年河道并未大修,花的银两远不如先前……”花的银两远不如先前,倒不是因为大修不大修的,而是因为去年春开始,河道总督就被于长笺盯上了,又惹了林家,打官司一直打到抄家问斩,哪有功夫要银子?
林如海叹道:“怪只怪,河道上的官员实在太富有了。听说诚王殿下在河道上,一直是既往不咎,只抓撞到他眼前的……啧啧!也没见抓多少人,可是银子却真的跟海一样似的哗哗的来。因陛下有言在先,河道官员身上抄出的银子,就地用在河道上,是以也没运回京,郭大人有所不知也是正常。”
礼部尚书顿时噎住。
他刚才的话里暗藏机锋,暗指若大堤垮了,便是李资修的堤“半点儿用都没有”,再对比李资的所作所为——在河道上大肆杀人抓人,以及花了大量的银子,一举便可将李资先前的功绩抹去,且更添了暴戾、无能、徒耗国力的罪名。
谁知林如海这厮嘴巴厉害的很,几句话就将李资从坑了扒拉了出来——
银子?人家花的并不比往年多,往年普通的洪水都挡不住,人家挡不住的却是二十年一遇的大水,何过之有?
暴戾?他是抓了人杀了人,可抓的这些人的搜出的银子都够大修一次河堤了,谁敢说这些人不该抓不该杀?反倒是有功无过了。
最可气那厮在“官员”二字还别有深意的顿了顿,分明是在说,那些“富有”的官员是他吏部指派的……
他才不信林如海的话,李资到底花了多少银子,还不是他林如海一张口的事儿?可是便是知道林如海胡说八道又怎么样?他够资格去查户部的帐吗?便是陛下授权,他也没什么信心从这只不算老的老狐狸眼皮子底下查出什么东西来,谁不知道林家专出妖孽……
李熙看了吏部尚书一眼,淡淡道:“此事稍后再议。现下是二十年一度的洪水,显然靠老三才修了半年的河堤八成是挡不住的。还是先说说事后赈灾的事儿吧。”
吏部尚书一颗心沉了下来,有陛下这句话在,河堤若是保不住,是应该的,若是保的住,则是诚王殿下泼天的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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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楠在书房等了许久,才听见人声响起,迎了出去,果然是林如海回来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将官服褪下,道:“放心,此事牵扯不到诚王殿下。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我还要算一下需筹备的赈灾所需。”
林楠道:“父亲都不睡,儿子怎么睡的着?让儿子助父亲一臂之力。”
见林如海皱眉,笑道:“父亲放心,儿子在诗词上的功夫是虚的,但是算术却是真心厉害,绝不会给父亲添乱。”再怎的也学到了微积分了,怎么也不会比古人更差吧!
林如海冷哼一声道:“怎的往日不见你这般孝顺?”到底没有撵他出去。
父子两个加班到深夜,总算是告一段落,林如海令林楠回去休息,他自己准备就在书房小憩片刻,反正离早朝的时候也不远了。
林楠揉着眼出门,忽又想起一事,顿住脚步,道:“父亲,为什么我们算的都是赈灾之物,而无救灾之物?陛下派了多少人去抢险救灾?”
林如海道:“抢险救灾,自然由地方上自己组织人手,从京里派人,莫说无人可派,便是有人,等到了地方,黄花菜都凉了。”
林楠道:“朝廷在各地不是都有驻军吗?为何不让军队去?”
“让军队救灾?”林如海皱眉道:“此事未有先例,怕要有一堆人反对。你若真有此意,待会便和我一起进宫,自己和那些老古董斗嘴去!”
林楠眼睛一亮,道:“若儿子果真说服了陛下,可否随使者一同去河道上看看?”
林如海看了他好一阵,冷哼道:“随便你!”
第125章
虽林如海是一品大员,可是也没有随随便便将儿子带进宫的权利,是以林楠只有先在外面的马车上等着,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来招呼他进宫入殿。
进了金銮殿,刚将见驾那一套规矩做完,还没看清眼前的形势呢,便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带着冷哼:“就是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异想天开的说让军队去救灾?小鬼你知道军队的职责是什么吗?”虽林楠在老百姓和读书人中声望不错,但在这些刀口舔血的军人眼中,也就是能写几句歪诗,有几点小聪明的读书郎罢了!
林楠扭头看去,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武将,虽年纪不轻,但精神极佳,双眉浓黑,其形锐利如刀,说话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周身带着恍如实质的煞气,颇为骇人。
林楠望向殿上最熟的两人,李熙回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而林如海则看都不看他一眼,白费了他酝酿多时的复杂情绪。
自求多福就自求多福!
林楠望向那武官,道:“这位毛长齐了的大人……”
话一出口,噗嗤声四起,林如海忍笑扭过头去,李熙干咳几声,斥道:“林楠休得无礼!”
林楠嘀咕一声,敢情说人毛没长齐是有礼,说毛长齐了就是无礼……
脸上却丝毫不显,拱手道:“这位……”
那武官冷哼一声:“魏浩!”
林楠继续道:“小子年轻无知,正要请教魏将军,魏将军自己觉得军队的职责该是什么?”
魏浩毫不犹豫道:“守土戍边!保家卫国!剿匪平叛!”声音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林楠微微有些诧异,这位老将军,好像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声音略缓,拱手道:“那么请问将军,抗洪抢险,动用的只是地方驻军,时间最多不过月余,且只会就近调用,对守土戍边有无影响?”
魏浩微微皱眉,摇头道:“没有!”
他惯了直来直往,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虽林楠方才称他为“毛长齐了的”,但也是他骂人家在先,虽也有些生气,却是好笑更多些。
林楠又道:“那么再问魏将军,上堤抗洪,救万千百姓出于水火,免千里沃土化为汪泽,算不算保家?算不算卫国?!”
“还是说……”林楠瞥了魏浩一眼,道:“魏将军只敢与人斗,不敢与天争?”
魏浩滞了滞,怒道:“臭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胡说八道!百姓有难,难道老夫就愿意袖手旁观不成?你知不知道每有大灾,就会滋生暴民,若无军队震慑,遭殃的人只会更多,再则,若有不轨之人乘机作乱,军队又在河道上反应不及,万一酿成大错,又当如何?”
林楠微微愕然,这位魏将军直到此刻仍未拿祖宗家法来说事,并未直接将他的想法定为大逆不道、荒谬荒唐,而是和他就事论事,据理力争,可见并不是刚愎自用或古板固执之辈,是以态度更恭敬了几分,缓缓道:“那么魏将军有没有考虑过民心二字?”
魏浩微楞:“民心?”
坐在上首,原带着几分看戏的心情听他们斗嘴的李熙眼睛微亮,坐姿都直挺了几分。
林楠想起他前世所在的那个时代、那个国家,每有大灾,第一个到的,必然是军人,每有大难,第一个冲上去的,必然是军人!每一个在困境中苦苦挣扎的百姓,当看见那一身绿军装时,就像看到了亲人,就像找到了脊梁骨,所有不安和不幸都会远去……每个被救助的人,在热泪盈眶的感谢拯救自己的军人时,心中所想的,总少不了“xx党好”几个字。
他那个时代的年轻人,虽然时常冷嘲热讽,说贪污骂腐败,但是若真的有外人来辱了国家,辱了国人,十个里最少有九个会喊:“抄家伙干他丫的!”
这就是民心,虽看不见摸不着,却拥有无穷的力量。
林楠收回思绪,面向李熙,朗声道:“西汉晁错有云,攘夷必先安内。而后景帝削藩,武帝伐夷,一举解决后患。我大昌并无藩王自立之事,那何为安内?便是民心所向!纵观古今,除大将、藩王等拥兵造反外,但凡是‘乱民’、‘暴民’举事,哪一次不是因为上位者民心尽失,百姓实在活不下去,才会有揭竿之举?”
“孟子有云,‘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林楠继续道,“得天下如此,守天下当亦如此!若能民心所向,众志成城,便是有一二心怀不轨之徒,又能掀起几多风浪?只要我大昌能上下一心,便是群夷,又安敢轻辱?”
说到此,声音却又低柔下去:“若论收拢人心……在百姓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时,高高在上的扔几粒掺着沙子的霉米,又怎比的上,比得上……为他们奔波劳累,出血流汗,成为他们与滔天洪水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温暖柔软,一双清亮的眸子也幽暗下来,旁人只道说到动情处,却只有林如海猜到,他家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又在想那个人,暗自冷哼一声。
魏浩一直安静听他说话,并未插嘴,直到他说完,沉吟片刻,才转向李熙道:“臣没有意见,全凭陛下定夺。”
林楠微楞,他原本全然没有说服武官的信心,他只是有信心说服李熙而已,毕竟“民心”二字,对李熙的诱惑是巨大的。却没想到,李熙还未表态,这位一开始反对的魏将军,倒先发话支持。
李熙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兵部尚书上前道:“陛下,臣不赞成此事。且不说此举太过匪夷所思,有悖祖宗规矩,且调动军队之事,何等重大……”
话未说完,便被魏浩不耐烦的打断,道:“祖宗规矩祖宗规矩!规矩是人定的!若什么都按祖宗规矩来,是不是要老子驾着战车去和那些蛮子拼命?”
“你……你!”兵部尚书气的一愣一愣的,拂袖道:“简直是有辱斯文!”
兵部官员中,侍郎是武官,尚书却是文官,总不能像魏浩那样老子儿子的乱骂,来来去去就那么一句“有辱斯文”,半点杀伤力也没有。
李熙望向林如海,道:“林爱卿意下如何?”
兵部尚书见李熙直接绕过自己,去问林如海,顿时气结,一肚子火却既不敢冲着万岁爷去,也不敢对准握着钱袋子的林如海,索性闭了嘴生闷气,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陛下之所以绕过他,八成是对此事动了心,不愿让他坏事。
只听林如海道:“我大昌的规矩,官员将领每隔数年就要调换,但是士兵却只是小范围换防,是以戍边战士身经百战,将勇兵强,但是驻守地方的部队,却甚是糜烂,如能让他们适当动一动,也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我大昌并无专门的军户,皆是招于农户,各个都有家小,是以此举不仅不会招致士兵不满,更有利用凝聚军心。只是……曹大人说的不错,调动军队,绝非小事,还需谨慎处置。”
李熙点头道:“林爱卿言之有理。”
目光在众臣中扫了一圈,道:“诸位爱卿,谁愿意担此大任?”
李熙此言一出,不少人都低了头开始装聋作哑——抢险救灾,一听就是累死人的差事,更何况是二十年一遇的大水,哪有那么容易抢的回来,别到时候功劳没挣上,倒把自己一条小命给整没了!
林楠倒是想去,可惜他还不够格儿。至于林如海,他打生下来就没这么勤快过,第一个装聋作哑的就是他……
倒是魏浩上前一步,道:“老臣愿意去走一趟。”
李熙点头道:“如此辛苦魏将军了。”
调动军队救灾到底是头一次,魏浩在军中威望最高,且又忠心耿耿,他能亲自跑一趟是最好不过了,只是有些大材小用罢了。
林楠见大势已定,正要上前请旨一同前往,却听林如海轻咳一声,扔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只得闭嘴。
因灾情紧急,魏浩领了圣旨,稍作准备后便出发,一行二十多人,每人均备双马换乘,众人中除了一个皮肤黝黑、双眸清亮的少年亲兵稍稍有些拖后腿外,各个都弓马娴熟。便是那个少年,在同伴指点下又疾驰了半日之后,便再无需旁人将就他的速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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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同时,林府书房,林福正低声禀道:“小的已经放出消息,大爷将会在三日后出发,回苏州老宅为姑娘运送嫁妆……因大爷晕船晕的厉害,是以只能走陆路前往。”
林如海微微点头,声音清冷:“这件事你自己处理就行,务必做的干脆利落,不留半点隐患。”
林福道:“小的醒的。”
犹豫了一下,道:“听那大夫说,大爷的病也不是没得治……老爷真的就由得大爷他和……”
林如海淡淡道:“先别说他的性子,岂是肯听人劝的?更何况先前借着科举的名头,将药放在汤里哄他吃了几个月,半点儿好转也没有,再治又能怎么样?”
林福道:“可是大夫说,便是就现在这样,也不是完全就没有指望……”
林如海打断道:“有指望又怎么样?难道为了将来或许会有的孙儿,为了那万一的几率,让楠儿去不喜欢的女人夜夜交欢不成?那他成什么了?!”
林福噤声。
林如海叹了口气,道:“正如他所言,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林如海,也是绝过一次后的人了……如今还能看着他在我面前活蹦乱跳,还能看着他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活着,更有何求?”
林福听的心酸,侧过头悄悄抹掉眼泪,道:“当初小的还只当大爷是胡说八道的,谁想到居然是真的……”
林如海冷哼道:“那小子原本就是胡说八道,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居然会一语成真!”
林福啊了一声,道:“我还以为老爷您是怕伤了大爷的心,才不让大爷知道,原来大爷他还蒙在鼓里。老爷,您要不把这件事告诉大爷,大爷还以为是自个儿任性才害的林家……岂不是要内疚死?”
林如海冷冷道:“他若知道了,岂不是那个人也知道了?他内疚算什么?总要让那个人也跟着内疚才是行。总之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这辈子也不要想起!还有那大夫的嘴巴,也封严实了!”
林福连连点头。以大爷的脾气,若真和诚王殿下在一起,必定两个人都不会有子嗣……若细论起来,怎么看都是诚王殿下牺牲更大,毕竟他是皇子,而且还是大有希望的皇子,但若瞒住大爷的身体状况,凭着大爷是几代单传的独子,差不多也可以相抵了吧……
当然感情的事儿也不能这样算,可是大爷他可以不算,作为大爷身边的人,却不能不算啊!
“要不要小的先去物色一下,那些族亲虽远了些,但是好歹也是同宗……”
林如海摇头:“眼下实在没这个精神,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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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资虽在沿河采料方便的地方建了数个水泥厂,以供修堤之需,但比起漫长的河道,这只是杯水车薪,想也是,即使是林楠所在的现代,工业和交通都极为发达,也未能将水泥铺设在每一处河段,更何况是这个时代?是以现在河岸上依旧是以石堤、土堤为主,只有在极为重要的地方,才用了水泥粘合石料修建。
李资已经好几个日夜未能好好睡上一觉了,半个多月的孤军奋战,让他整个人憔悴到了极点,一身沾泥带水的短衫,赤着双脚,裤腿和衣袖高高挽起,一张脸晒的黝黑,双唇却干枯发白……若不是他直直的向魏浩走来,若不是他依旧挺拔的腰背,若不是他在看见魏浩时那双深陷的眸子爆出惊人的亮光,魏浩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位和河道上的民夫没有任何区别的年轻人,就是堂堂三皇子殿下。
他觉得嗓子有些干涉,鼻子有些酸楚,张了嘴却发现自己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时,李资已经几步上前,躬身一礼,声音哽咽,道:“多谢魏将……”
魏浩一挥手打断他的话,道:“谢什么?要谢去谢林家那小崽子去!再说,也轮不到你来道谢!”
他到了地方以后,派人快马向李资报信,自己却亲自去了各地驻军所在之处调集分派人手,是以在李资收到消息十多日后,他才带着人过来。
魏浩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来,递给李资身边的人,道:“让地方官全力筹备这些物质,越快越好,越多越好。速去!”
李资眼尖的发现这上面的字迹好生眼熟,恨不得将那随从揪回来再看一眼,只可惜在魏浩面前,终究不好失态,只得眼睁睁看着随从揣着东西越走越远。
魏浩只以为他好奇上面写的内容,也不以为意,道:“我带的人在那边,殿下要不要去见一见?”
李资勉强笑道:“自然是要见的。”
两人也没有说笑的心情,一路相互介绍情况。
李资听着魏浩讲诉那人在金銮殿上侃侃而谈的模样,唇边勾起带着几分自得的幅度,连胸膛都高挺了几分,耳边似乎又听见少年清雅的声音……
“河堤上的险情分为漫溢、滑坡、漏洞三种,各有不同的处理方式。若是满溢,则需修筑子堤以加高止漫、护顶防渗。土质不好的堤段,用草袋麻袋等装土七八成满,将袋口扎紧朝背水倒,分层错逢垒筑压实,在土袋的后面要逐层挡土压实……”
李资微笑:果然这世上,就没有那小子不会的东西!
“若是坝顶宽敞又取土容易的堤段,则……”
等等!等等等等!这、这是什么?
只听魏浩道:“殿下问这小子啊,老臣本来也以为那小子是个累赘,想不到他懂的还挺多得,这些日子,每一处上堤的部队将领,都得先听他讲课……”
李资这才知道自己方才惊吓之下,竟将心里想的话问了出口,此刻听了魏浩之言,再也按捺不住,越过魏浩快步冲了上去。
刚绕过一堆砂石,便看见了那个人,一身普通的青衣短衫,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石头样的东西,站在一块黑漆木板前边画边讲,不知是因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还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少年似有所觉,转过头来,用一双清亮的眼看着他,微微一笑。
或许是因为那笑容实在太过美好,让他既想笑,又想哭……
直到魏浩走到身边同他说话,李资才清醒过来,发现林楠已经扭过头去继续讲授,而在他面前,还有百十个下级军官盘膝坐在地上,仰头听的极为认真。
魏浩交代了几句,便去安排后继事宜,李资则轻轻走到队伍的最后,静静的坐了下来,安静的倾听少年说话。
林楠会的也不多,不多时就讲完了,扔了手里的石膏,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识字的,这些东西,我粗粗的记了下来,又找人抄录了许多份,一会每个人到我这儿领一份,拿回去背下来。不仅你们要背,还要教你们手下的人背会,明儿魏将军会亲自去抽查,若是有人背不出来的,从上到下,挨个儿的打板子!好了,现在过来这边领东西,领完就可以回去了!”
那些军官轰然应了,没有谁表示不满——打不打板子的都在其次,关键是魏将军要亲自抽查,那可是魏将军啊!一定要背的滚管烂熟!
李资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因包括林楠在内,足有四五个人一起发东西,所以队伍前进的很快,李资看着少年和自己的距离一个身位一个身位的接近,越来越近……
低头抓住递在面前的几页宣纸,但对面的那人却不放手。
就像是昨日重现,几张薄薄的宣纸上,握着两只手,一只净白如玉,一只修长有力……而后抬头,相视一笑。
第126章
不知是因为李资监修的大堤质量的确不错,还是因为在这个水土还不曾大量流失的时代,所谓的二十年一遇的大水并没有后世那么厉害,又或者是因为林楠从后世偷师的抢修大法果真有用,总之,当各地驻军合计数万官兵上堤之后,虽然险情处处,但每一次都有惊无险,足足半个月过去,那条愤怒的巨龙依旧被死死束缚在河道之中。
沿河一带,原本已经心如死灰,做好了背井离乡准备的平民百姓,当看见浩浩荡荡的大军开上河堤之后,当看见那些兵爷们一刻不停的奔波,将岌岌可危的大堤一点一点加高、加固的时候,当看着那些累极了的汉子一身泥泞,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时候,再也坐不住了。
只要是还能动的,都动了起来。
年轻力壮的,扛沙袋、搬石头,年纪大些的,装沙填土,年轻的妇人在家没日没夜的缝布袋,年长的帮忙烧水煮饭,就连七八岁的孩子,也知道一碗水一碗水的送到大人跟前。
半个月的暴晒,让林楠这白面书生也黑了很多,向来清朗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沙哑,一扫以往懒洋洋的模样,语速变得极快,声音干脆果断:“漏洞找到了!布呢?怎么还不来?快去催,找不到就把帐篷弄一顶过来!船划过来准备盖堵……”
一扭头,又看见几个汉子扛着石头就要朝水里扔,怒道:“谁让你们朝里面扔石头的,怕下面还没架空是不是!堆到一边去!去扛沙袋!”
“布!”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跑上堤,几乎断了气道:“布、布来了……”
林楠伸手去接,却被身边一个汉子抢先,呵呵笑道:“林郎你站着指挥行了,这些事有我们呢!”
“是啊林郎,您动嘴就行了,动手的话……您只要能站的远点儿,别添乱就不错了!”
林楠为之气结,他不过力气小了点儿,至于这么寒碜他吗?虽然知道这些家伙是出于爱护才这样说,依旧很是不忿。
指挥做事细致些的几个,船上岸上一起配合着将土布铺了下去,堵住漏洞,这才令人次序扔下沙袋,交代土布周边前万要封死之后,便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这个漏洞不算大,且从外侧流出的水是污水而是不是清水,说明大堤内部并未被完全侵蚀,只要及时堵起来应该不会有事。
“林小子。”
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喊声,林楠一听就知道魏浩,除了他,也没人敢叫他林小子,无奈回头道:“魏将军。”
又道:“魏将军那边完工了?你的人呢?”
“老夫让他们就地歇一会,看你这一队近,就过来串串门儿。”说着一巴掌拍在林楠的肩膀上,将他拍的一个踉跄,魏浩哈哈笑道:“小子,在堤上跑了半个月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瞧你这小身板儿!”
林楠无奈道:“魏将军怎么忽然这么闲,有功夫来调侃我这没用的小子?”
魏浩正色道:“胡说八道!谁敢说你没用,老子替你撕了他的嘴!”
被他这么一恭维,林楠顿觉浑身发毛,狐疑的望向魏浩,道:“魏将军,最近我没得罪过你吧?”
魏浩叹了口气道:“林小子,先前骂你毛都没长齐,是老夫错了,委实不该小看你。”
林楠愕然。
魏浩望向扛着沙袋小跑在河堤上的人们,里面有士兵,也有百姓,每个人的脸都被汗水和泥沙裹的看不清五官,再远一点,是两人一组,在用最快的速度填着沙袋人,铁锹上上下下急急的挥舞着。更远的地方,有炊烟升起,可以看见烧水做饭的妇人时时朝这边眺望,偶尔用衣袖抹着眼睛,不知拭去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民心……”魏浩叹道:“这就是民心啊!”
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道:“老夫终于明白你口中的‘与天争’是什么了。老夫打了一辈子的仗,却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不能进,不能退,只能守、守、守!身后,就是万千百姓、千里良田,老夫……从来没有这么怕输过!”
“林小子,这仗是你教老夫怎么打的,你告诉老夫,这一仗,能不能赢?”
林楠脸上笑容渐渐褪去,默然无语。
看着他的模样,魏浩叹道:“你不说,老夫也知道。老夫不懂修堤,却懂兵法,所谓久守必失,现在士兵百姓,体力士气一天不如一天,只是憋着一口气在强撑,而大河呢,水位还在上涨,洪峰一次比一次凶猛,险情出现的越来越频繁……漫漫大堤,只要一处溃败,就是满盘皆输啊!老夫枉读了满腹兵书,但在天威面前,却是半点用处也无。”
林楠接道:“那也未……”
话未说完,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伴随着一个沙哑的声音:“报!报!西面二十里出现大面积临水坝滑坡,急需支援!”
林楠神色一变,高声道:“留五十人在此继续填漏,其他人跟我走!快!”
魏浩道:“我的人就在前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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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经尽量加快了速度,林楠和魏浩带着三百多人赶到的地方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天已将黑,每个人都又饿又累,却没有一个人叫苦,毕竟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是五旬老者,一个是只有十七岁的读书郎。
终于看到远处有的人影,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还未到地方,便见好几个人连滚带爬的朝这边跑来,魏浩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前面出了什么事?”
“垮了!垮了!堤垮了!”
林楠心猛地一沉,越过二人,向前飞奔而去,后面的人反应过来,跟着冲了上去。
那人在身后大叫:“别去了,看什么啊,快逃命吧!”却无一人理会。
站在水口,看着漫过大堤的浑浊河水,林楠脑海一片空白,身旁传来一个士兵带着哭腔的声音:“决口了,还是决口了……那我们这段日子的辛苦,是为了什么啊!”
“家!我的家!我的家在那边啊!”一人嚎啕大哭:“爹!爹!娘……儿子没用!儿子没用啊!不行!不行!我要回去看看,我要回去看看……爹!娘!”
他才冲出去几步,就被人一把抓住:“现在下去,你不要命了!”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一起将他按住:“耗子冷静点!”
“我爹娘都要死了,我怎么冷静!”耗子哭嚎着拼命挣扎:“不要拉着我,放开我,要死我也要和爹娘死在一起!放开!我叫你放开啊!你们他妈的都给我放开!”
“你别这样,耗子,别这样……”抓住他的士兵侧头抹掉眼泪,哽咽道:“别这样……”
“哭什么哭?”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语气平静如常:“让你们来是来哭得吗?决口了就堵起来,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快去搬运石料、木头、沙袋……这么多次了,还要我教你们怎么做吗?”
耗子泪眼婆娑的望了过来,眼中闪过希冀之色:“林郎……”决了的口子,也可以堵起来吗?
林楠道:“先把裹头建起来,快去!”
“哎!哎哎!”耗子抹干净眼泪,一咕噜爬起来,冲了出去。
士兵们沉默的找回方才跑过来时丢掉的工具,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是动作越都极快。他们不知道自己现在做这些有没有用,但是知道自己必须做一点什么。
幸好这一河段的备料之处离此不远,且先前民夫逃跑之时将布袋麻绳扁担等都留在了原处,让他们不至于做无米之炊。
决口的范围不算太大,也不算深,是以流下河堤后的水并不湍急,带着一半人从河堤下趟了过去,在另一面修建裹头,以防缺口扩大。
裹头快修好的时候,李资带着另一波同样疲惫的人赶到,李资站在水口,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一个字,和正在夯实土坝的林楠对视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肩头,沉默的拿着铁锹加入了忙碌的人群,身后跟着的是同样沉默的士兵们。
人多了,进度更快,裹头很快修好,开始从两边开始填埋。
“林郎,不好了!水太大,沙袋放下去,不一会就被冲移位了!”
“木头搬过来,顺着中线打桩!”
“不行,扶不住啊!”
林楠将铁锹扔在一边,上前看了一眼,道:“水有多深?”
“五尺。”
五尺……林楠从地上捡起一根麻绳,就往腰上缠,结还没打好,就被人抽走,林楠一愣间,李资已经将麻绳缠在腰上打了个死结,拍拍他的肩膀:“听话,别胡闹。”
不等林楠说话,一转身就跳了下去。
“殿下!”
“三殿下!”
“殿下快上来!”
惊呼声四起中,李资抓着裹头上的石料艰难站稳,道:“木桩!”
李资能站住脚已是不易,更何况要将木桩竖直按在湍急的河流中,一连试了数次都未能成功,若不是岸上的人死死抓住麻绳,他已经被洪水冲走了。
岸上的士兵看红了眼,噗通一连跳下去好几个,李资斥道:“胡闹什么,要下栓上绳子再下!”
此言一出,跳下去的人却更多了。
林楠站在岸上,傻愣愣的看着艰难在水中立足的李资,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浑浊的河水劈头盖脸的打在身上,他和所有人一样,抿着嘴,眯着眼,仰着头,以躲避着迎面而来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