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我们两个都在这儿,那河堤那边?”
李资道:“有魏将军在呢!魏将军说我们两个,一个伤一个病的,在堤上反而碍事。放心,分洪以后,水位降了很多,又有你的沉船大法在,不会有事。”
林楠又哦了一声,默然无语。
李资沉默片刻后,道:“那天你说的……都是真的吧?”
林楠默然。
李资伸手捋着他的发,道:“不要担心,那天在场的人,都已经发了毒誓,绝不会透露出一个字……他们都是好汉子,说不会说就不会说。”
林楠点头,微微松了口气,又神色凝重道:“罂粟那东西,足可以亡族灭国,切切不可小觑。”
李资郑重点头:“我会处理好,你放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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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书房,林福一脸愧色,道:“都是小人无能,万万没有想到江南盐商会插手此事,将耶律良才无声无息救走不说,还布下假象,让小人耽搁了数日,竟让耶律良才抢先一步找到大爷,差点害的大爷陷入贼手……”
林如海摇头道:“何止你没想到,我又何曾料到这一点?堂堂皇子,居然勾结外族和盐商联手对付我林家……”
漫声道:“我林如海,还真是受宠若惊啊!”
第129章
当林如海在外书房和管家林福轻描淡写的聊着某件不太让人愉快的事儿的时候,御书房里的李熙心情却很好。
御书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自然是李熙,另一个,却是曾与林楠一路同行,曾在某处山道上,当着六皇子李昊的面宣布六皇子李昊“不幸身亡”的李公公。
能被李熙委派做这等差事的,自然是亲信,甚至亲信到,当李熙和他说话的时候,李熙身边的第一红人张公公,也只能远远的站在门外守着,而没有旁听的资格。
“老臣已经查过了,是真的。”
作为一个内侍,在李熙面前自称为老臣,原是极不和规矩的,但李熙却习以为常,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眼睛一亮:“哪一件是真的?”
“全部。”李公公沉声回道:“山羊的确会连草根一起吃掉,兔子的确很能生,罂粟的确可以将一个人变成一条狗,还有,天花的痂粉,的确就算放上十年二十年,一样可以让人染上天花。”
李熙眼中爆出极亮的神彩,手捏成拳,不知不觉站了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着圈子,先是极快,而后又极慢,最后漫步回到御座,语气中半点也看不出方才的激动:“知道这件事的有多少人?”
“三殿下、魏将军、耶律良才,还有数百修堤的军士。”
数百修堤的军士!
李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咬牙道:“那小子也太不让人省心了,这种话也是可以当着这么多人随便乱说的?”
三岁小孩都该知道,这些事,当然应该在御书房里,跟他一个人悄悄的说!
这小子让人说他什么好呢?
让他来灭灭百济人的气焰,好吧,来了,气焰也灭了,可才刚扬眉吐气了不到两分钟,一个没留神他就把人折腾的半死不活,气的人差点一命呜呼,就因为别人拐弯抹角的骂了他一句听不懂人话……
说是要去大堤上凑凑热闹,好,凑去吧,省的在京城惹是生非!没成想他凑个热闹还就把大水硬给治住了,他这边正高兴呢,那边立马就给他来了记狠的!小祖宗啊,这些话私底下说不行吗?当着几百个人的面就敢胡咧咧……
若是换了张公公,看见主子用这么亲昵的口气骂人,必定要来凑趣儿说几句好听的,李公公却连眼皮都没动弹一下,倒是李熙自己叹了口气,道:“以他们家人的性子,要不是逼到那份上,也别想让他们拿出点真本事来。”
让林楠屁颠屁颠的跑到他书房给他献个“平戎三策”什么的……算了吧,他也就是想想罢了。
李公公道:“那些人魏将军都已经敲打过了,并故意将他们与外人隔开,老臣也派了人监视,若是陛下不放心……”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动了动手指,做了个极隐晦的手势。
李熙摇头道:“到底是有功之人,等洪水退了,给他们挪个稳妥的地方就是。”
李公公没说话,这已经不是他的管辖范围了。
李熙沉吟道:“既然是真的,那么有些事就该做起来了。该洒的人都洒出去,也不用他们带回来什么了不起的情报,更别多告诉他们什么,让他们在草原上,好好的过他们的日子……”说不定哪一天,就用上了。
李公公点头:“老臣明白。”
李熙又道:“等过几日耶律良才押到,千万别审,人放到刑部关起来,事儿交给鸿胪寺,让他们和戎狄扯皮去,戎狄的使臣中混进了刺客,总要给个交代。”
李公公露出诧异之色:“陛下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这种事,当然应该暗地里严刑拷打一番,等把嘴巴撬开来,东西榨干了,再把脖子一抹拖去喂野狗。把人交给鸿胪寺?开什么玩笑?让那帮蠢货去扯皮,结果他都能想得到——若是不重要的人,那帮蛮子直接当着你的面一刀杀了灭口,若是重要的人,借口自行处置,人带回去,再随便弄颗人头扔给你说已经处决了……真还不如直接把人还给戎狄来的爽快。
而且千万别审,也就是说,就连耶律良才的身份,也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而且,小林大人的话,那耶律良才可是听的一清二楚的……”
李熙冷哼道:“朕就是要他知道!他知道又能怎么样?他能杀了草原的上所有和尚、兽医和游商?他能禁止草原各族屠杀野狼?他能规定不许养山羊?戎狄各部落,各有个的头儿,戎狄王也只能挟制,要完全控制草原,还早着呢!”
李熙用手指在龙案上轻敲:“我们大昌,到底是礼仪之邦,那些手段太伤天和,能不用就不用,而且狗急跳墙咬起人来也疼的很……你说要真把他们的大草原弄得寸草不生的,不更得来抢我们大昌的土地吗?可是要真不用,朕又不甘心,既然有克制他们的手段,凭什么还要年年受他们的气——皇叔你可知道,什么样的刀最可怕吗?”
不等李公公回答,自己便说了下去:“耶律良才不是戎狄王最宠爱的儿子吗?朕不仅要放了他,还要暗助他成为下一个戎狄王,只要他在位一天,就永远不敢动某些不该有的心思……”
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道:“架在脖子上的刀,永远比砍断了脖子的刀可怕!皇叔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公公抬了抬眼皮,道:“老臣明不明白没关系,但是有个人却未必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李熙愕然。
李公公阴阳怪气道:“陛下的这个决定,林大人他知道吗?”
李熙顿时愣住,有些不安的搓了搓手:“……不至于吧?”
又怒道:“被用刀架在脖子上的可是朕的儿子!林楠那小子连一根头发都没掉呢!朕都不计较了,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是吧?”
李公公看着他不说话——撇开最后那句泄气的“是吧”不提,陛下如果您能不这么怒气冲冲的说话,说不定可信度会稍微高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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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还是年轻,虽然大夫说的吓人,但不过将养了五六日,林楠就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此刻河道上的情景也一日好似一日,洪水正渐渐的退去,河道上民夫和军士的抢修技能已经练到满点,便是有什么情况,也快快的就处理了。
这种情景下,林楠的懒病儿又犯了,再不愿去河道上凑热闹,李资也觉得反正有魏将军主持大局,河道上有他没他一个样,索性借口养伤,陪着林楠住在某个知府贡献出来的别院里偷懒。
逍遥住了几日,就有林家的人和李熙派的数十个禁卫一起找了来,目的是接林楠回京,至于李资,将李熙的话翻译成比较浅显的句子,那就是四个字——爱回不回。
从同来的林成口中,林楠才知道,他在修堤的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儿,可真不少。
事情要从耶律良才说起。
耶律良才伪装进京,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浏览大昌风光,而是想亲眼看一看大昌政局,不想入境没多久,就发现大昌多了一样新鲜事物——水泥。水泥这东西的出现,对戎狄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戎狄人原就不善攻城,对大昌坚固的城池很没办法,有了水泥这东西,城池更坚固不说,且前一日好不容易破开的口子,水泥一抹,一晚上就能恢复如故,若把人逼急了,直接用水泥把门一封,我让你撞去,还有用水泥造滚石什么的……总归是麻烦多多。
既然对水泥上了心,少不得要打听打听,于是便知道了林郎的大名,而后在宫里初见,林楠的表现也的确让人惊艳,这才有了数次的巧遇。
会写诗词文章、能发明新事物、能把义成王子的脸打的啪啪作响,这都不算什么,最多说明他有学问,耶律良才最想知道的,是这位林郎,到底只是学问好,还是拥有治世之才呢?于是就了关于“乞丐”的试探。
这下是真的震撼了。
虽然戎狄使臣按他的意思,将话传给二皇子的好几日以后,这些乞丐们才被收容,可是那一溜的房子,可是从第二天起就开始修的,那一辆辆的“三轮车”,更不是一夜就能完成的——也就是说,这个不花朝廷一分钱,就彻底解决了乞丐们的生计问题的法子,竟然是林郎一夜之间想出来的!这是何等的大才!
这才动了某些心思。
正好又有人也动了别的心思,于是一拍即合,定下双管齐下之计——戎狄人负责两件事,先制造和林楠交好的假象,如果能有什么真凭实据更好,没有就造假,然后悄悄抓了林楠。而后由另一方出手,向皇上密告林家通敌,当然皇上肯定是不会百分百信的,但如果这个时候又出现“林家大爷得到消息以后,连夜逃往戎狄”的事实的话,皇上还会选择相信林如海吗?等这边林如海林黛玉一死,林楠还不恨死了大昌君臣,岂能不老老实实为戎狄做事?
而这个时候,林如海派去的人还没查出耶律良才的真实身份,但却查到他对林楠的格外关注,于是林楠又被林如海关起来抄了几天书,等知道耶律良才是戎狄王最宠爱的幼子之后,知道以他的身份,不可能行刺杀之举,这才解了林楠的禁足,允了他和李磐出门,于是就有了林楠挖坑的事儿。
林楠随手挖了个坑放在那儿,原想着甭管跳进去,李熙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儿来,那人若是笨一点,跑不了一个诬陷罪,若是聪明一点,自言是受人蒙蔽,也少不了要削官降职……反正最起码,也能知道谁在他们背后搞鬼是不是?
不想林如海比他更狠一点,直接在第二天就将坑亮在了李熙面前:那纸条就是戎狄人从林楠手里千方百计骗过去的,谁要是拿了那东西来告林家通敌,谁就是真通敌……
而后一面安排林楠悄悄跟着魏浩去河道,一边安排替身下江南。对李熙只说这是为了保护林楠,其实是想将耶律良才等人引出京城,找个没人的地方宰了了事。
只可惜人算到底不如天算,林如海也没想到耶律良才对林楠的重视远在他的想象之上,为了将林楠平安带回戎狄,耶律良才将明里暗里的人都带了去,是以林福带去的人手居然略有不足,虽然有心算无心之下,还是将耶律良才带去的数十人包括拓跋玉在内都屠杀殆尽,却让耶律良才在手下拼死掩护之下逃了出去。
原本以林福的安排,便是有漏网之鱼,也万万溜不出他的手心,但是耶律良才却偏偏就溜了,他们根据线索一连追错几次,终于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却已经晚了,耶律良才已经找到了林楠。
原本以耶律良才的身手,在众人都疲惫不堪的时候,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林楠悄悄打晕带走,再在盐商们的掩护下离开,实在不是多困难的事情,可坏就坏在当他看见林楠窝在李资的怀里安然入睡的时候,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发出了一声嗤笑,这才引起了李资的警觉,以致功亏一篑。
林如海两面布局,林楠这头算是险胜,京城那边却顺利的出奇,一个二品的都御使一头扎进了坑里,当即就被下狱,刑部日夜审讯,不过直到林全出京,也没审出个什么名堂来。
林楠嗤笑一声道:“那货八成是被人坑了,能审出什么名堂才怪。”
林成愕然:“大爷您怎么知道?”
林楠冷哼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若是耶律良才在我这边没得手,那边拿着一张纸条就能告倒我爹?我在上头有写‘赠戎狄’三个字吗?他凭什么说那纸条就是我通敌的证据?是以若真是幕后之人,必要得了耶律良才的确切消息才会跳出来,若是没有盐商插一脚,林管家自然能布局让那人上当,可是既然耶律良才都被人救走了,他们岂能不知道这边是陷阱?傻子才会继续朝坑里跳。”
林成恍然点头。
林楠冷哼一声道:“反正我就是我们家的软柿子,甭管谁想对付林家,总要先来捏我一把……合着我就这么好欺负是不是?”
林成暗叹一声——不是大爷您好欺负,大约是老爷那边,太不好欺负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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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林如海正和林福说话:“柿子当然要捡软的捏,这还要问我?”
林福点头道:“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办!”
林如海不耐烦道:“办什么办?再去杀几个盐商有意思吗?这件事不用你。”
林福愕然。
林如海道:“那小兔崽子不是有个学生在翰林院吗?听说挺机灵的?明儿请他过来用午饭。”
林福愣愣道:“颜翰林官不过才七品,为官不到半年,根底浅的很,能做什么?”
林如海淡淡道:“这事儿,还就要他这样的去办。”
第130章
第二日,颜逸还未登门,李熙便先找上门来,在林家后园逛了半圈,见一颗古槐的浓荫之下,有一大三小四棵树桩锯成的桌凳错落分布,大感有趣,道:“这个倒也趣致,可是你家那小子想出来的?上月的时候朕来逛还记得是石桌石椅……”
“咦?”他刚坐下便觉得不对,道:“这是……水泥塑的?”
林如海在他对面坐下,道:“楠儿甚不喜胡乱砍伐,若当真将百龄老树砍了只为用树桩当个桌子,他第一个便要发作。”
这“树桌”做的极为逼真,粗糙的褐色树皮,不规则的圆形桌面上,年轮宛然,底下更是老根蜿蜒,若不是坐下细看,万万想不到这东西竟是假的,李熙叹道:“真不知道那小子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林如海知他感叹的非是眼前这一套桌凳,而是不久前林楠在河道上说的那一番话,一时默然——他也不知道自家儿子哪来这些古怪又毒辣的计策,但既然有这等本事的是自个儿的儿子,就轮不到他来担心。
李熙默然坐了片刻,道:“这件事儿,除了你我,就当日在场之人知晓,虽是妙策,但传扬出去,对楠儿的名声却不大好……”
林如海点头不语,李熙话说的委婉,实则和那小子的名声无关,而是这些东西,原就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他原就没想过让林楠因为此事得什么封赏,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李熙话音一转,又道:“但他在河道上的成绩,却是有目共睹的,谁也不能抹杀。不日楠儿就要回京受赏……朕看他在翰林院呆着也无聊,如海可有什么旁的想法?”
林如海皱眉看着李熙——陛下你左一圈右一圈的,到底想说什么呢?
李熙左瞅右瞅回避了林如海的目光,干咳一声,道:“楠儿状元及第,有了这半年的翰林的履历,出身再正也没有了,总不能一直让他在里面混着和人熬资历……最近鸿胪寺少卿出缺,朕想将他调去历练几日。”
林如海皱眉:“鸿胪寺?”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没甚实权不说,事情又多又杂——典礼、郊庙、祭祀、朝会、宴飨、经筵、册封、进历、进春、传制、奏捷、外吏朝觐、诸蕃入贡等等等等,且还不易偷懒,旁的不说,但凡身有二品官位或爵位者过世,身为少卿就要亲自去主持丧仪,真真能把人琐碎死,林楠若愿意去才怪。
唯一合适的地方,大约就是品级了,林楠现如今是六品,在河道之事上立了大功,正好可越级升为五品。可是以林楠表现出来的本事,户部、工部、刑部,随便去哪个地方都能一展所学,实在不行外放做个地方官也逍遥自在,犯得着去鸿胪寺给人打杂吗?
李熙如何不知道林家这一大一小的品性儿,干咳一声道:“前儿不是抓了个戎狄刺客吗?戎狄总不能不给个交代吧?可是鸿胪寺那些人,满口的仁义道德,让他们同戎狄人谈判,想也知道,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在道理上将戎狄人驳斥的体无完肤,实质上吃亏的还是大昌,完了他们还沾沾自喜,自以为为国争光——鸿胪寺老这种做派怎行?所以让楠儿过去看着点儿,去了也只让他管外番之事,至于其它……他愿意做,朕还不放心呢!”
李熙既然提到耶律良才,林如海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淡淡道:“陛下乾坤独断,臣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熙干咳一声道:“朕知道这件事楠儿是受了委屈,但是朕不得不为大局着想……让他去鸿胪寺找那帮戎狄人出出气也就算了,要不这么着,最后甭管他从戎狄人手里弄多少赔礼,都算他的,朕分文不取!”
受伤、受挟持、受惊吓的可是朕的儿子,完了将人交给你儿子出气换赎金……总不至于还不满意吧?
林如海笑笑不答,道:“臣最近也有一笔生意要做,若是陛下帮忙搭把手,里面挣的银子,臣也分文不取。”
李熙知道林如海这般便是默认了,心情大好,道:“多少银子?”
林如海伸出两根手指。
李熙问道:“二百万两?”若是只二十万两进项,想来林如海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林如海摇头。
李熙精神一震:“两千万两?”
这可就不得了了,两千万两,足以将大堤再大修一次。
林如海道:“只多不少。”
李熙微一沉吟,道:“如海是要动盐商?”除了盐商,旁的地方也掏不出这许多银子来。
林如海淡淡道:“若不是有那些盐商捣鬼,耶律良才如何能如此快速的找到楠儿的行踪?若不给他们点教训,如何能解我心头之恨?”
李熙沉吟道:“这些人的确该死,只是没有真凭实据,朕也不好随意打杀……”
林如海道:“陛下放心,臣这次只想做生意,挣他们一笔银子让他肉疼一番罢了。”
李熙狐疑的看向林如海,然后左转右看——也没看见周围有别的什么人啊,这是在哄谁呢?
林如海又好气又好笑,合着他在李熙心里,就是个小心眼又得理不饶人的是吧?
李熙也知道自己反应太过,坐正了身子,干咳一声道:“要朕如何帮忙,如海只管直言。”
林如海道:“问陛下借个人使使。”
李熙讶然道:“借人?借谁?”
大将军魏浩?老三李资?漕运总督于长笺?要不,是他身边的张公公?说不定还是李公公?额,也有可能是要身手好的暗卫……
正猜着呢,一个略略耳熟的名字入耳,顿时一愣:“颜逸?”颜逸是哪个?
林如海提醒道:“今科探花,七品的翰林院编修。”
李熙愕然,一个区区的七品小官,只要林如海愿意,一份公文过去便抽调了,何以正儿八经的问他来借?
随即恍然,这是借着借人的由头,提前向他报备呢!
一时默然无语。
许久之后,才叹道:“可还记得当初你我二人去郊外闲游,你眼馋一处开的极艳的桃花,我便上树替你攀折,不想惊动了户主,桃花不曾摘到,反被人指使下人趋狗撵的上气不接下气……”
想起旧事,李熙唇边泛出微笑,道:“记得你第二天便得意洋洋的来告诉朕,说你如何将那只狗灌的烂醉,狠狠踹了几脚,又如何用盐水浇灌,坏了他家的一树桃花……”
曾几何时,那个人即使是自己最幼稚最恶劣的一面,也会毫不顾忌的袒丨露在他的面前,可是现在……
叹了口气,道:“那一段日子,实是朕此生,最……”
“陛下,”林如海淡淡打断道:“臣那时年幼无知……这些陈年往事,陛下还是忘了吧!”
李熙定定的看着他,好一阵,才轻叹一声,苦笑道:“若是能忘,何以会记到今日……”
他也曾以为自己能忘得掉,甚至曾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然而一闭上眼,那人的模样,清晰的仿佛就在眼前——他得意时扬起的眉,他含笑时眯起的眼,他嘲讽时勾起的唇,他愤怒时脸上泛起的森寒……
他控制不住的想见他,可每见他一次,不见时想见的欲望便更深一分……
林如海默然无语。
李熙苦笑道:“我们都不再年轻,有些事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当初的事,你认也罢,不认也罢,反正朕自己的心思,朕自己清楚。”
林如海皱眉,正要开口说话,却又被李熙打断,叹道:“当初,朕放不下朕的天下,你放不下你的尊严,你要走,朕便放你走,朕想着,只要远远的,知道你平安无事,朕就心满意足了。”
“朕自欺欺人了十几年,一厢情愿的认为,你在江南,过得快快活活,无忧无虑,健康的连一个喷嚏都不会打……可是有一天,朕突然就怕了——怕你在朕看不见的地方,冷了、病了、寂寞了,怕你在朕看不见的地方,突然多了一根白发,添了一丝皱纹……怕你在朕看不见的地方,突然,想起了朕……”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朕看一次,怕一次,想一次,怕一次……”
“朕知道,你一直觉得,朕调你回京,是因为朕怕你在江南势大,但是,朕不怕,朕便是不放心天下人,又怎会不放心你?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朕只是想,能放你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能亲眼看着你平安无事,便别无所求……”
“朕没别的意思,朕知道,你还是放不下你的尊严,朕……眼下也还是放不下这个天下,朕也没有别的想头,朕当初不曾逼你,如今就更不会了……”
李熙抬眼,见林如海依旧低垂着双眸,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苦笑一声,道:“朕知道说这些也没意思,可是朕不想你在朕面前,还遮遮掩掩、战战兢兢的过日子。朕想告诉你——”
他站起身,双目灼灼的看着林如海,断然道:“朕虽不曾为你放下这天下,可是,朕也绝不会为了天下,而牺牲你,不管你做了什么,还是要做什么!”
……
御书房中,李熙将折子拿起来又放下,将自己白日里说的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是不是太唐突了,要是又把人推远了怎么办?而且话里似乎有拐弯抹角责怪他在自己面前还动心眼儿的意思,会不会又恼了?
门口传来一声响,忙做的端正了些:“是皇叔吗,进来。”
李公公推门而入,李熙待他关上门,方问道:“可看清楚他在做什么?”
李公公道:“林大人自陛下走后,就见了一个叫颜逸的年轻人,教他如何做生意。”
李熙微微有些失望,道:“就没有旁的什么?”
李公公道:“有。”
李熙眼睛一亮,只听李公公道:“还看了会书,舞了阵剑,然后沐浴更衣,睡下了。”
李熙苦笑道:“皇叔你知道朕想问什么。”
这些年,他常年派着人在江南打探那人的情况,他的心思,便是瞒着任何人也瞒不过这位掌持密探和暗卫的皇叔,更何况,他每次出宫和林如海见面,都是由此人亲自在暗中护卫。
李公公淡淡道:“林大人的心思,臣如何能看得透?不过陛下的心思,臣倒能看个几分……”
李熙皱眉,只听李公公继续道:“人性本贪,十年前,陛下求的,不过是‘知道’二字,半年前,陛下所求变成了‘看见’二字,到如今,陛下又要那人在陛下面前坦坦荡荡,不要有丝毫隐瞒……再过一段日子,却不知陛下所求为何?”
李熙愣了楞,有些恼羞成怒,道:“朕也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他设计耶律良才之事,若是早告诉朕,又怎么会功亏一篑?”
李公公掀了掀眼皮,道:“若是林大人早告诉陛下,他要杀耶律良才,陛下您会答应吗?”
李熙一噎,李公公不等他再想出新的说辞,微一躬身,退入黑暗之中。
第131章
林楠看一眼盯着他的李资,问道:“我们这样都走了,合适吗?”
李资嗯一声,道:“有魏将军在呢!”
“可是还有暂住在大堤上的百姓,需要人安抚……”
“有地方官在呢!”
“可是修河堤不是殿下你的事吗,魏将军也是来支援殿下的,我们两个一走了之的话……”
“错了,”李资面不改色道:“修河堤是于长笺的事,可不是我的事儿。”
林楠一噎,又道:“马车上憋闷的很,殿下骑惯了马,怕是不习惯……”
“好,”李资看看喜上眉梢的林楠,忍笑道:“等你把药吃了,我们一起下去骑马透透气。”
林楠顿时泄了气,也不再拐弯抹角的赶李资下车,怒道:“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还要没完没了的喝药喝药喝药!”
在家被他爹管也就算了,出了门还要被这个人管,连他爹都不会每顿都看着他喝的一滴不剩!
李资哑然失笑,他知道这少年看起来清雅出尘,实则任性的很,只不过他的任性向来不现于人前——想到这少年这般因为不肯喝药而发怒的模样,想来世上也就自己能看到,不由心情大好,笑道:“午间的时候,已经换了个方子,不像先前那般苦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林楠也知道这人倔起来比他爹还难对付,见他态度强硬,也不去尝——反正不管好不好喝,尝玩最后还不是得喝光光,索性捏着鼻子,大口灌下了去,刚入口就差点一口喷了出来,强忍着几口吞了下去,艰难道:“……水!水!”
李资早有准备,将备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林楠一连喝了两碗,才将嘴里的怪味压了下去,喘着气道:“还不如苦呢!”
这什么味儿这是!
他一直以为前世的藿香正气水是世上最难喝的药,现在想来,真是小看了中药各种古怪的难以形容的刺激性味道了!
李资将蜜饯端过来,林楠摇头拒绝,他向来不喜甜食,总不能为了压下自己不喜欢的味道,继续吃不喜欢吃的东西。
李资并不勉强,道:“幸好我跟了来,否则林成哪有本事让你老老实实吃药。”
林楠冷哼一声:林成?帮他吃药还差不多……
李资见他不说话,知道大约是林家祖传的那小气劲儿又犯了,笑道:“现在药吃完了,可要出去骑马透透气儿?”
林楠不理。
这人又不是不知道,骑马透气什么的不过是借口,这是在寒碜他呢?
李资挨在他身边坐下,揽住他的肩头,温声道:“大夫说,夏日气候湿热,腠理大开,风邪从腠理而入,原就易得痹症。这些日子在大堤上呆着,身上干了湿,湿了干,熬不住了躺下就睡,地气侵人,更要不得……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你体质原就虚寒,且去年腿上就受过一次风寒,若是不能及时驱除,等年纪大些,两下里一起发作起来,不知要受多少罪。”
林楠到底不是小孩子,无奈叹了口气,闷闷道:“还要喝多久?”
李资大喜,道:“这副药只需服三次,现在已经一次了,再喝两次就换温补方子,断断没有这么难喝!”
就剩两次了啊,林楠松了口气,不是他受不了苦,而是那药味儿实在太奇葩……
终于有心情去想别的事儿,转目狐疑的望向李资,道:“那日三殿下莫不是被那耶律良才下药了吧,怎的感觉像变了个人似得……”
先前借口养伤偷懒就让他觉得不对了,这会儿索性将河道上的事儿全都扔给给别人一走了之,实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李资。
李资将他拉的靠在自己肩上,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嗯?”
“人生苦短。”
林楠微楞。
只听李资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一直以为来日方长,直到被耶律良才挟持,才突然发现,原来人生苦短。”
林楠隐隐明白他的意思,李资用面颊轻轻蹭着他的额头,声音很轻:“修河、抢险、赈灾、查案、对账……这些事儿,哪里会有个尽头?先前修堤一去半载有余,而后抢险救灾又是数月,若不是你千里来会,连这些日子匆匆数面相见也不可得,而你我一生,能有几个半载?若你不在身边的时候,大水冲去,大风刮去,或被刺客……却叫我……”
他将人搂的紧了些,话不曾说完,只是将脸挨在少年的发顶,隔着发丝感受着少年温热的体温,觉得此生此世,再没有一刻比此时此刻更为充实安心。
李资轻声道:“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确让人敬佩,我却不愿学他。我自不会沉溺在儿女情长中,不理家国天下,当挺身而出时,我亦当仁不让,分内的事,我也不会推辞,可是洪水既退,百姓无忧,有的是人可以善后,有的是人会安抚百姓,有的是人想抢这一份功劳政绩,我为何要因为这些事,放弃你我好容易得来的片刻相守?”
“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懒散也罢,我李资,没有那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