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乡下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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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乡下郎中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奇景尤以西湖闻名,每逢春夏之际,湖畔春暖,绿柳白鸦,苏堤上雾se波光,奇峰遥映,湖光山se更胜其他时节,即便是向晚时分,湖岸夕照亦别有一番景致。宋末文人尹廷高便曾作一首雷峰夕照来形容西湖暮se:「烟光山se淡溟濛,千尺浮图兀倚空,湖上画船归yu尽,孤峰犹带夕y红。」

    这「千尺浮图兀倚空」、「孤峰犹带夕y红」指的自是雷峰塔,此塔相传乃北宋年间吴越王钱弘俶因宠妃得子,大喜而建,初时名为h妃塔,后人因此塔建於西湖南岸的雷峰顶上,故改其名为雷峰塔,歷经宋元明叁代均以夕照美景闻名於世。不料至明朝嘉靖年间,由於倭寇横行东南沿海,其於大举入侵杭州时,因疑心雷峰塔内藏有明军伏兵,遂放火烧塔,这百年名塔经此一劫,仅存其形,往昔之庄严盛景却已不復存在。

    此时距那火烧雷峰塔不过数年,西湖美景依旧,但倭寇餘威仍存,杭州城内往来游人寥落,街巷冷清,未至酉牌时分,即便城内最为热闹的水仙庙前也已少见摊家店铺,想是无甚生意,均早早歇了散去。

    那庙前青石道旁,一个葱包贩子倚在墙边,眼见已无来客,瞧着四下无人,便自个儿破口咒骂,先是骂道那倭寇无良,四下劫掠,贪得无厌,再骂那官兵无胆,每回只待那贼寇离去后才前来虚应一番,无甚作为,待要骂那j臣当道时,忽听得后方马蹄声疾驰而来,当即住口,心想今儿个没啥进帐,这笼葱r包子不如胡乱凑合卖了,因此回身吆喝道:「来咧带馅儿的葱」谁知方回过头,忽地一阵狂风自身前扫过,一团黑影离着鼻尖不过数寸呼啸而去,那小贩惊吓之际,只感背脊一凉,双脚一软便即瘫坐下去。

    那小贩待一回神,便听得身前呼喝勒马之声,定睛看去,方才黑影却原来是辆赶路的大车,只见那马伕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细眼尖腮,两撇鼠鬚,自车上别过头来,朗声抱拳道:「这位小哥,方才只为赶路没能细看,吓着了小哥,多有得罪。」

    那小贩惊魂未定,待见到散落一地的葱r包子,显是方才被那大车劲风给扫落,包子上全沾了泥水,眼见是卖不成了,一时气苦,不禁破口大骂道:「急个啥劲儿家裡死了人吗」

    那马伕听了,眉头一皱,大声回道:「胡说八道些什麼要是敢再提个死字,便要你嚐些苦头。」说着伸手往怀裡一探,问道:「你这包子多少钱一笼,全赔给你便是。」

    那小贩一听,心想莫非此人家中当真死了人,否则何以这般光火但想明明是对方不对在先,因此指着那马伕道:「赔要是撞死了老子,你赔得起,老子可没命花。」那小贩近来生意奇差,方才更差点连命也丢了,越想越气,当即拾起桿麵棍yu上前理论。

    只见那马伕袖袍一扬,屈指连弹,那小贩还未看得清楚,忽觉数道劲风自耳边颼颼刮过,接着身后传来錚錚响声,回头一瞧,却见那舖上的铁碗不住晃着,裡头竟多了四五枚铜钱。那小贩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以铜钱作暗器的金钱鏢功夫虽曾耳闻,但这麼亲眼见着可还是头一遭,且那马伕身在十来步之外,这等暗器準头,若是朝着自己要害上打来,可还有半条命吗一念及此,登时吓傻在原地。

    那马伕故意显得一手,好令那小贩知难而退,见那小贩看得傻了,也不等他回神,接着喊道:「这儿共是五十文钱,可够买上个j笼了,今日我有要事在身,不同你胡闹,只再请教一事,可知那神医门如何去得」

    那小贩一听得神医门,立时回神。这杭州神医门的名号在江南一带无人不晓,其当家大夫曹仲远乃名医世家,医术自然不在话下,而其父祖辈中共有叁人曾在宫中担任御医,传至曹仲远时,因其志不在宫廷,遂於杭州祖宅创立神医门,凭藉曹家在朝中势力,揽尽天下名贵y材,并广收弟子传授医术,因此莫说是在杭州,即便是放眼江南医馆,这神医门亦算得上是首屈一指。江湖上均传言,杭州神医门医术出神入化,号称「死进活出」,但自视甚高,有所谓叁不医,即无名者不医、无利者不医、无重症者不医,因此至神医门求医者若非官宦人家,则为江湖名宿,寻常百姓实难以进得,而数年前沿海倭寇大举入侵杭州,也正因神医门广识各路人马,故能求得一眾官兵及武林豪强共同前来抵御,方躲过一劫。

    那小贩听得这大车要前往神医门,猜想那求医者定非寻常人家,而这等达官显贵身边多半会僱些江湖能人供其驱策,因此这马伕身手了得也就不足为奇,一想到此,不敢再与这等人物有所纠葛,乖乖指点了那马伕往神医门的去路,回头将铜钱收入怀中,正想再偷瞧那马伕一眼,那大车早已远在叁个街口外了。

    天se渐晚,那马伕依着小贩的指示,马不停蹄,一连驾车穿过了十餘个街口,这一拐弯,眼前出现一座石砌白墙、青瓦朱门的大宅,一对锦布石狮子盘踞门前,庭内飘来阵阵y香,那马伕将车一停,嗅了j下,喃喃念道:「好傢伙,这般阔气的医馆,只怕全江南也寻不着第二处了。」当即上前门的僕僮通报求医。

    那马伕在门口待着,直过了近一炷香时间,却未见有人前来接待,不禁心中有气,正yu入内查看,只见两名约莫叁十来岁的男子缓缓自庭中走来,其中一名h衫男子冷冷说道:「如今天se已晚,本门已不再接客,阁下若yu求医,还是明日请早。」说着竟命僕僮将大门关上。

    那马伕见状大惊,赶紧上前一把拦住,忙道:「且慢这位公子,我家主子生了重病,依我看只怕过不了今晚,这救人如救火,还请行个方便。」

    那h衫男子点了点头,冷冷回道:「既是如此,阁下可知我神医门的规矩」

    那马伕心想这h衫男子言下之意便是答应救人了,登时鬆了口气,回道:「自然明白,这儿仅是一点心意,事成之后另有重礼答谢。」说着便从车中取出一只镶花锦盒,那盒盖一掀,裡头装的竟是满满的银锭,直教另一位青衫男子看得双眼发楞。

    那h衫男子应了一声,另名青衫男子便笑着上前着将锦盒收下,随即往内堂一指,说道:「阁下多礼了,这便请你家主子先移驾内堂,我师兄稍后便到。」

    那马伕忙道:「公子稍慢,我家主子身染重病,不便动身前来,是以要劳驾公子前去府裡一趟,多有不便还请见谅。」

    h衫男子问道:「哦可知你家主子是怎麼个病法又是如何染病」

    那马伕回道:「这我也不清楚,只知我家主子命在旦夕,公子随我前去便知。」

    h衫男子又问道:「那麼阁下是哪家府上」

    那马伕回道:「这我家主子乃是外地人,说了公子也不知,公子若还有疑虑,等见到我家主子,你再亲自问他。」

    h衫男子见这马伕眼神不定,言语中似是有所隐瞒,心下起疑,於是回道:「阁下如不愿明说,那请恕在下无能为力,只因本门早已立下规矩,江湖龙蛇杂处,凡来路不明者一概不予医治,阁下既不愿告知主人家为谁,这便请回。」

    那马伕见h衫男子转身yu走,赶忙拦道:「公子且慢这并非小的不愿告知,实不相瞒,这其中确有难言之隐,只盼公子看在江湖救急的份上,若是嫌这谢礼少了,公子只管开口,我家主子必定全数奉上,一个子儿也不少。」

    h衫男子往那锦盒瞧了一眼,冷笑回道:「我神医门名满天下,基业何等雄厚,岂会为了这点小惠而坏了j十年的规矩。」接着要那青衫男子将锦盒退还,转身便yu离去。

    那马伕见h衫男子执意不肯前去救人,心急转怒,大声道:「慢着你这人当真见死不救枉你神医门自称医术天下无双,却哪来这麼多狗p规矩让你们掌门出来见我我倒要听听他老人家怎麼说」

    这一叫嚷可把神医门内一眾弟子给引了来,纷纷凑上前想瞧瞧是怎麼回事,而h衫男子亦是满脸不悦,哼了一声回道:「在下姓曹名成洲,本门掌门便是家父,如今家父远门在外,本门一切事务均j由在下打理,阁下与其在此胡闹,不如赶紧另觅良医,或许尚能保住你家主子一命。」随即对一旁的青衫男子说道:「顾师弟,送客」袖袍一挥便向内堂走去。

    那h衫男子曹成洲,便是神医门掌门曹仲远之子,只见那马伕又朝内堂胡乱骂了一阵,却已不见那曹成洲的身影,那马伕一时间心急如焚,但又不愿就此离去,想不到空有白花花的银子,到头来却是束手无策。

    一想到银子,那马伕向一旁姓顾的青衫弟子看去,只见那顾姓弟子捧着装满银两的锦盒,一副yu言又止的古怪神情,那马伕正想伸手将锦盒取回,那顾姓弟子见其他师兄弟均已走远,忽然凑至那马伕耳边道:「这位兄台,如此急着救人,你家主子对你定是极好的了」

    那马伕回道:「那当然,便如兄弟一般。」

    那顾姓弟子说道:「那好,我看兄台如此忠心一p,这个忙倒可帮上一帮。」说着又将那锦盒收入怀中。

    那马伕登时大喜,奇道:「此话当真但方才令师兄」

    顾姓弟子回道:「方才那可是兄台你的不对了。」

    那马伕皱了皱眉,一时不明其意,问道:「倒要请教公子。」

    顾姓弟子小声道:「兄台不妨仔细想想,虽说这门规乃是人定的,救人要紧也管不了这麼多,但方才你这般大声嚷嚷,把咱一g师兄弟全引过来,大师兄身为掌门之子,若是当着眾人面前违背师父定下的门规,你说这师父日后回来,面子可往哪儿摆去」

    那马伕一听,双眼睁得雪亮,惊道:「是啊怎麼我便没想到这一层若非公子提点,只怕我想破头也不明白。那依公子所言,又该如何是好」

    顾姓弟子回道:「这也不难办,兄台请先在门外稍后,待我派人随你前去便是,那大师兄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绝非这般见死不救,只是此事攸关本门声誉,因此须得暗中进行,万不得对其他人提起,就连我大师兄也一样。」

    那马伕当即拍着x脯回道:「公子大可放心,此事若对外人提及,教我不得好死便是在此先谢过了。」

    顾姓弟子回道:「好,一言为定。」说着将门闔上,快步离去。

    那马伕在宅门外等了大半个时辰,天se早已全黑,正心烦间,忽然身后一声轻响,铜门半开,果见那顾姓弟子领着一名灰袍男子走出,那顾姓弟子再叁回头,确认并无他人跟来,这才说道:「让兄台久等了,这位是我师弟,今晚便由他随兄台前去。」

    那马伕上下打量这名灰袍男子,只见此人约莫二十来岁,身形单薄,白净面p,容貌端正斯文,倒有七分书生模样,若非身上揹有y箱,实难瞧出是位郞中,因此心下起疑,只怕此人本事有限。

    顾姓弟子瞧出那马伕面露疑h,於是笑道:「我这师弟姓何,兄台可别看他年纪轻轻,他行医的本事胜过其他师兄弟不说,只怕还在我和大师兄之上,有他出马,包你家主子平安无事。」

    那姓何的弟子忙道:「顾师兄,我」

    顾姓弟子抢道:「何师弟,你就别再推辞,这救人要紧,其他的事便等回来再说,可别耽误了人家。」

    那马伕听这顾姓弟子所言,转念一想,眼前这人既也是神医门弟子,名师出高徒,本事定然也胜过寻常郎中,登时不疑有他,心繫救人,忙道:「是啊,何公子,若再迟些,只怕我家主子要熬不住了。」

    那何姓弟子又道:「可是,大师兄他」

    顾姓弟子抢道:「大师兄那我自会向他说明,你只管去救人便是。」说着便将那何姓弟子给推向大车。

    那马伕跟着一把将那何姓弟子给拉上车,再拱手谢过那顾姓弟子,随即纵马起程,而那何姓弟子探出头来再要说些什麼,那顾姓弟子却头也不回,逕自进门去了。

    大车约莫行出两个路口外,那马伕回头对车内说道:「何公子,只因我家主子的仇家多,行事也谨慎,为了公子着想,有两件事须得委屈公子答应。」那马伕不待那何姓弟子回话,继续说道:「第一,待会儿见到我家主子,除非我家主子自行告知,否则千万不可问起他的来歷;第二,我家主子的行踪不便对外透露,因此在见到他之前,还请公子小睡p刻,不可擅自醒来。」

    那何姓弟子回道:「这第一件事还算好办,在下不过问便是,但这第二件事,一路上赶车颠簸,又如何能睡得安稳」

    那马伕闻言,自座上别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瞧着车内,接着说道:「那也容易的很。」忽地快掌如刀向后劈去,那何姓弟子只觉脑袋一沉,眼前一黑,当即不省人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何姓弟子只觉迷糊之间有人不停往自己脸上捏来,隐约中又似乎听见有人嘻声笑道:「这脸n白净的,倒有j分像个娘儿们。」待完全醒转时,已身在一处暗室之中,这四周仅两盏微灯,身边盘坐一人,两撇鼠鬚,细眼尖腮,却不是方才那马伕是谁只见那马伕满脸堆笑,凑前问道:「公子,这一路睡得可安稳」

    那何姓弟子一眼认出这马伕,不由得怒道:「是你」气得差点跳起身来。

    那马伕陪笑道:「请公子莫怪,实在是因事关重大,不敢有半点差池,才会对公子下了点重手。」

    那何姓弟子怒气难消,继续道:「你这哪裡是在求医你你这人蛮横不讲理,莫非是在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马伕摇头说道:「公子还是别瞎猜的好,总之你若能将我家主子给治好,我家主子定会重重答谢。」

    那何姓弟子回道:「那若是治不好呢」

    那马伕道:「你神医门号称死进活出,医术自然了得,公子你医术胜过其他门人,更哪有治不好的道理,否则我又何必千里迢迢前来求医公子还是别再推托,快快来替我家主子治病。」

    那何姓弟子双手一摊,无奈回道:「你只怕要白忙一场了,我连神医门弟子都还算不上,如何能与其他师兄弟的医术相提并论。」

    那马伕闻言,登时脸se大变,惊道:「你说什麼」

    那何姓弟子嘆口气回道:「我本是名乡下郎中,j个月前来到杭州想拜入神医门下,谁知道曹掌门远游在外,幸好大师兄见我懂得医理,留我在y房内先做些简单的差事,待掌门回府后再做打算,因此我虽与其他人以师兄弟相称,却不能算是个入门弟子。」

    那马伕脸se惨白,急道:「此话当真可你那位顾师兄又为何要骗我」

    何姓弟子回道:「想是你将那白花花的银子亲送上门,寻常人又哪有拒绝之理」

    那马伕听到这儿,心裡已凉了半截,揪着那何姓弟子急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刚才又为何不早说」

    那何姓弟子领口被一把揪住,却仍强作镇静回道:「方才你护主心切,一上车便施加暗算,却要我怎麼说虽说我那师兄取财无道,但像你这般心急莽撞,却也怨不得人。」

    那马伕一时间无话可说,将那何姓弟子一把重重推开,但这般心繫救人到头来却是白忙一场,这口恶气如何嚥得下忽地气上心头,面露狰狞,怒声喊道:「好你个神医门竟敢戏弄老子」冷不防一个飞掌便朝那何姓弟子的x口拍去。

    那何姓弟子既不会拳脚功夫,身法亦不灵便,眼见这飞掌来得又急又快,突遇变故,惊慌之下竟然双腿僵麻,只能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掌重重击来。

    那马伕一时悲愤,本想痛下重手,岂知对方竟挺身而立,毫不闪避,当下只道其胆识过人,顿时心生敬意,强将掌力收回,奇道:「你这小子,当真半点也不怕死」

    那何姓弟子实则吓得全身动弹不得,眼见死裡逃生,心神不停翻涌,但想此刻未脱险境,幸好还能开口,赶紧故作镇定回道:「是人谁不怕死但以你的本事,如真要致我於死地,我便是多生了j条腿,又如何能避得开况且我总算还是名郎中,或许能为你家主人尽点心力,因此我早料到你不会鲁莽行事。」

    那马伕闻言,登时暗骂自己衝动,差点忘了这人虽非神医门弟子,倒也还是个郎中,眼下大半夜的,却上哪找去第二个郎中前来治病因此搔了搔头,哼了j声却是不敢答话。

    那何姓弟子心神未定,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微弱声音说道:「这位公子胆识倒是过人,却不知如何称呼」那声音气若游丝,却自有一g威严之气。

    那何姓弟子没料到这暗室中竟还有别人,微感诧异,回头看去,却不见半个人影,想是那说话之人藏於暗处,以致灯火无法照见,於是往那声音所在之处走去,才走出叁四步,便见到墙角隐隐躺有一人。只见一名大汉平躺席上,身型壮硕,仅着轻衫,面貌则是漆黑难辨,而从那说话声音听来,似是气竭而虚,显然有病在身,想来此人便是那马伕口中的主人家了,因此对那大汉抱拳回道:「主人家好,在下姓何,单名一个良字。」

    那大汉并未起身,躺着回道:「嗯,原来是何公子,要公子为了我这般奔波,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只因我们的来歷确实不便明说,公子若是知道得太多反受连累,因此才会出此下策,在此先向公子赔个不是。」那声音嘆了口气,继续说道:「唉,为了这怪病,已不知麻烦了多少位大夫,却是一点起se也无,这些日子以来,方知何谓生死有命,因此我也不再强求,公子如觉得不妥,我立刻派人送公子回府便是,绝不为难公子。」

    那名叫何良的郎中本想一走了之,但一来听得这怪病竟让一群大夫束手无策,立时起了好奇之心,二来听那主人家言语间气度不凡,倒似个磊落之人,当下犹豫一阵,随即回道:「阁下如不嫌弃在下并非神医门高徒,本事有限,那在下尽力便是。」这番话却是在说给那马伕听的。

    那马伕自也听得出那话中讥讽之意,因此淡淡说道:「别怪我方才无礼,要是你真有本事将我家主子给治好,一切任你处置便是。」

    隐约中只见那大汉微微侧身,跟着说道:「公子愿意替我诊治,那是再好不过,只是我的样貌丑陋的很,可别吓着了公子。」

    何良微笑回道:「在下好歹是名郎中,虽歷练尚浅,但总算见识过一些火烫刀伤的样貌,想来阁下尚不至」话未说完,刚走近j步,忽然心头一震,低声惊呼,只见眼前那大汉的容貌何止丑陋,简直骇人,不但面se青黑如炭,双眼凸红如l,五官四肢肿胀溃烂,若事先不知情者,定要以为这是具死去已久的尸骸。

    何良虽只是轻呼一声,但那大汉却已清楚听见,因此苦笑回道:「想不到还是吓着了公子,但与他人相较起来,公子已是镇定得多。」

    何良坐定那大汉身旁,亦苦笑回道:「让阁下见笑了,不瞒阁下,这病如此古怪,在下也是头一次见得。」随即喘口气定了定神,搭上那大汉手腕,凝心号脉,把了一阵,只觉那脉象异常平稳,不见紊乱,却哪裡像个重病在身之人因此这般左手换过右手,右手再换过左手,反覆把脉,竟是半分头绪也无。

    那马伕眼见这郎中只管把脉,却是闷不吭声,也不知是好是坏,直过了大半刻仍不见动静,终於心急道:「像你这般瞧法,只怕瞧到天亮也没结果,这天亮前要再没个法子,待我家主子发起病来,说不定就要去见去见唉,总之就是坏的很」那马伕本yu说去见阎王,却又觉得不妥,赶紧改口。

    何良奇道:「此话怎讲」

    那大汉嘆道:「公子有所不知,我被这怪病缠上至今已十多天,未发作时身子虽然虚弱,倒也还捱得住,但每日天亮之前,这全身便如浸寒冰,难以忍受,而到了正午,寒意退去,紧接着却全身发烫,有如置身炉灶,直到天se渐晚,那热意才逐渐退去。如此反覆发作,每发作一次,身子便肿胀一分,脸上黑气也又多了些,便成了现在这副德x,而且那冷热之苦一次比一次厉害,要是再次发作,我这身子只怕是熬不住了。」

    何良闻言,低头沉y一阵,似是想到了极重要之事,忽地心念一动,问道:「阁下身上可是有外伤」

    那大汉听何良问起,讶异回道:「不错,公子如何得知」立即将自己衣f一掀,露出下腹间一道铜钱大小的伤疤。那大汉这十多天来,一路上不知见过多少自称名医者,却只说道自己身中奇毒,但究竟中什麼毒如何解得却都是一无所知,而像此人能一语道出自己身上有外伤者,可还是头一遭,因此心想莫非是遇上了贵人,此人竟认得此毒

    何良仔细端详那伤处,只见那伤口已逐渐癒合,仅四周仍有些许脓疮,但仍不难瞧出乃兵刃所为,接着问道:「阁下病发时,是否总是自肺而寒,自心而热,冷热扩散到头顶四肢,最后才是掌心足底,而退去时亦同」

    那大汉闻言大喜,紧紧拉着何良的手问道:「正是如此公子可是认得此毒」那大汉连日来饱受冷热发作之苦,虽无轻生念头,但对此怪病却也已心灰意冷,不敢期望过高,想不到竟在此时出现转机,不由得心神激动。

    那马伕在一旁见了,亦喜道:「好小子果然有点本事,也不枉我跑了这一遭,快快再说下去。」

    何良点头对那大汉说道:「若在下猜得不错,阁下所中的,该是丹凤涎c之毒。」何良见两人一脸疑h,显是从未听闻此物,因此继续说道:「在下久居乡野,曾听一些农家说过,这种毒c的外形有如艾c,本身无毒,但採下后不久便会腐烂,此时与血相遇则生腐毒,常做为毒杀蛇鼠之用。而那腐毒虽厉害,对人倒不致命,中毒者四肢肿胀,并受冷热发作之苦,但数日后即可痊癒,由於这毒c效用仅在乡野间流传,因此一般大夫倒是不易认得。」

    那马伕奇道:「既然数日后便可痊癒,但我家主子身强t壮更胜常人,又怎会病得如此严重」

    何良回道:「依我猜想,那丹凤涎c腐毒若是不慎碰触,毒x终究有限,难以致命,但若腐毒直接深入经脉要x,或许可经由血气流入五臟六腑,以致毒x难以排出,反覆发作,因此我才会推测你家主子身中外伤,腐毒自伤处进入t内,而我见这伤口,多半是带毒兵器所为,这位对头若非误打误撞刺中要x,那便是深明此道的行家。」

    那马伕点头回道:「那人自然是个高手,而且y险的很,否则以我家主子的本事,哪能轻易败在他人手中这仇日后定要加倍奉还。」

    那大汉摇头道:「唉,也怪我一时大意,那依公子之见,这毒可还有得治」

    何良回道:「嗯,依在下推测,阁下每日清晨正午饱受寒热发作之苦,乃是因人t子午流注之故。所谓子午流注,是指人t的主流血气,每日不同时辰会流经不同的臟腑要x,因此在特定的时辰投y或针灸,疗效自然倍增,反之毒发的道理亦同。而那肺、心两臟代表的流注时辰分别为寅时及午时,因此阁下每日於这两个时辰毒x发作,多半是那腐毒已深入肺、心两臟,反覆发作,积重难退,未发作时看似脉象正常,但发作时毒x却会扩散至头顶和四肢,再至掌心足底,也因此五官四肢才会肿胀溃烂,如此下去,只怕终至」说到此处,向那马伕望了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那大汉嘆气问道:「终至如何,公子但说无妨。」

    何良摇头道:「终至全身p腐r烂,臟腑溃散。」

    那大汉苦笑道:「嘿嘿终至全身p腐r烂,臟腑溃散,只怕我也捱不到这麼一天了,嘿嘿」语气中尽是悲苦。

    那马伕急道:「说了这麼多,究竟还有没有得救」

    何良低头苦思一阵,眉头紧皱,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不发一语,那马伕心急不已,叁番两次想上前询问,却都被那大汉挥手阻止,想是此刻正在寻思医治之法,不容打岔。

    如此直过了近半个时辰,只见何良眉头一开,似是心有所通,接着对那大汉点头说道:「在下学艺未精,一时间也想不出这解毒之法,但却可设法暂时保住阁下x命,只是这其中尚颇有难处。」

    那马伕闻言,总算暂时鬆了口气,急着回道:「有何难处你只管说,便是要杀人放火,那也尽力帮你办上。」

    何良摇头回道:「那倒不必,只是要委屈你家主子先死上一回。」

    那马伕起先还道自己听错,待见得那大汉亦是神情错愕,才知自己并未听错,惊呼道:「你说什麼人都死了还用得着你救吗」

    那大汉则是淡淡回道:「罢了,反正命由天定,眼下这般也和死了没什麼差别,咱还是先听听这位公子有何打算。」

    何良点头道:「好,在下所谓死上一回,倒也并非真的死去。」见那大汉和马伕听得一头雾水,继续说道:「阁下所中之毒,主要积於肺、心两臟,而人t主流血气每日流经这两处时便会毒发,因此唯有令那子午流注血气误认r身已死,停止运行血气,才能使毒x暂不发作。」

    那大汉恍然大悟道:「原来公子指的是这个,只是那血气运行似乎乃与生俱来,如何能说停便停」

    何良回道:「原是如此没错,但我神医门炼有一种奇y,名叫清忧散,只须f上一包,便可令人昏睡两个时辰,期间全无知觉,此y原是用来将人迷昏,以便施行骨r切合之术,但若是一次f上数包,或许可令人血气暂停运行,五臟六腑跟着失能,成为一个半死之人,如此一来,便能趁这期间先找出解毒之道,设法解毒后,再使血气重新运行。」

    那马伕回道:「早知这y如此好用,方才来时便要公子f上一包,也省去白白挨了一掌。」

    何良白了那马伕一眼,继续说道:「此y固然好用,但却有两个难处。首先,一次f下数包清忧散,y力究竟如何,在下仅凭推测,因此可谓凶险至极,祸福难料。」

    那大汉道:「无妨,眼前也只有这法子可行,我这条命j与公子便是。」

    何良点头道:「好,那第二个难处,这清忧散乃我神医门独有,在下身上也仅备有一包,其餘的须回到府裡取得,而一次f下数包清忧散后,便得寸步不离加以照看,以免弄假成真,反而丢了x命,因此阁下须得藏身神医门内,直到毒x全解为止,但如此一来,难保阁下行踪不被发现,此间难处,还请自行斟酌。阁下若决定一试,请先f上这包清忧散,让那毒x迟些发作,再请这位兄台连夜将我俩送返神医门,趁着天还没亮,或许可顺利混入府裡。」说着便从y箱中取出一小包y,j到那大汉手上。

    那大汉稍作犹豫后,点头说道:「且听公子吩咐便是,我若真遇上个麻烦事,也决计不会连累公子。」接着转头对那马伕说道:「这位公子肯为我涉险,已极是难得,不论这条命能否保住,你可万万不能为难他。」

    那马伕连声称是,语带哽咽说道:「这我知道,必要时,咱自个儿担了便是,不会害了他。」

    那大汉亦哽咽道:「唉,这一别过,不知道能否再见面,若是这一条命真的赔上,咱俩下辈子定要再做兄弟。」

    那马伕闻言,握着那大汉的手回道:「没错定要再做兄弟,若你不幸先走一步,兄弟我便是赔上一条命,也定要拉那害你的j贼一起到h泉路上向你请罪。」说着两人竟是相拥而泣。

    何良心想那马伕口中的j贼,多半便是打伤这位大汉的仇家了,却不知是为何结仇,而眼前两人真情流露,哪裡像是一般的主僕只怕其中有所隐瞒,但见两人气度磊落,倒不像是作j犯恶之人,因此心下亦颇为不捨,只盼这位大汉能平安无事。

    那清忧散果真一包见效,只见那大汉f下之后,一声不吭便昏了过去,那马伕拭了拭泪,将那大汉一肩扛起,拿了盏灯,便要何良紧跟在后。何良见那大汉至少百来斤重,那马伕虽是乾瘦身材,单肩扛起那大汉却是毫不费力,心想好在方才那马伕手下留情,否则迎面受了他一掌,却哪裡还能有命

    四周漆黑一p,仅餘那马伕手边灯火,何良紧跟在那马伕身后,那马伕虽身扛一人,脚下却不见缓,何良只觉一路似是向下盘旋,但又时而攀高伏低,一时间猜不透此处究竟是哪。不一会间,何良已是气喘吁吁,但见那马伕越走越快,眼下便要追不上了,忽然间眼前灯火一灭,那马伕双手一推,竟将一道窗扇推开,逕从那窗臺跃了出去,而何良往窗外看去,远方树下正停着一辆马车,想来便是自己来时所乘。

    何良跟着从窗臺爬了出去,正奇怪为何有门不走,转身一瞧,只见月光之下,黑压压的一座高塔耸立身前,塔门早已从外封死,再回身一看,此处居高临下,放眼湖面如镜,此塔不是别处,正是那闻名天下的西湖雷峰塔。何良心想,此塔於五年前遭倭寇焚毁,据说当时塔内藏有官兵均被活活烧死,从此这鬼怪之说便不脛而走,每至傍晚便人烟罕至,但倒不失为一个藏身的好去处,而这塔内冤魂或许尚未散去,自己这大半夜的竟待在塔中,一念及此,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马伕方将那大汉给抬上车,见了何良的神se,自也猜到了七八分,於是嘲笑道:「这麼个大男儿还怕那鬼怪不成再不上车,那鬼怪便来捉人啦,哈哈」

    何良被说中心事,难以为情,只能故作镇定道:「胡说什麼咱们走吧」跟着上了车,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塔影,心中则苦思着,要如何才能将这大汉身上的奇毒给尽数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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