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伏 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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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伏 笔

    对孟香茵手里那份解药的渴求不足以战胜耶律麻答逃离的意愿。密林破庙中的苦痛一重又一重烙印在他心里,摧毁了他对自己曾是名契丹硬汉的自诩,颠覆了他对家国破碎的中原人打小儿建立起来的心理优势,羸弱的异族养出的男人竟如郭威这般凶猛,女人如孟香茵这样妖孽。身为向来无往不胜的作战指挥者,居高临下多年,耶律麻答对强敌的反应变得迟钝,长智的代价惨重,胳膊没了,前途去了,部将散了,此刻连尊严也谈不上了。

    耶律麻答看到了皇宫守卫远远地向他奔跑的方向张望,可是,实在太远了,我的呼喊他们能听到吗?他焦虑地想着,谁最先听到,我明天赏遍他十八辈儿祖宗,马为什么只长四条腿,不是八条或更多?怎么比旁边那匹马还跑得慢?

    旁边那匹马?

    旁边?!

    耶律麻答看到旁边那匹马上骑坐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孟香茵,听到了她摄魂般的声音:“麻答王爷,跑得那么快,赶着去给自己上坟吗?!”

    耶律麻答闻声后疯了一般拨转马头的方向狂奔,向左?向右?还是向后跑?他不知道该奔向哪里,耶律麻答希望天上此刻能伸来一条躲开孟香茵的路。

    魔鬼!他几近崩溃地用契丹语边喊边挥动手里的马鞭:“你这个魔鬼!你别再追了!神主救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孟香茵挥起鞭子隔山跨海地抽打着耶律麻答:“肉烂嘴不烂的东西,还想起神主了你,平日不积德,这节骨眼儿上喊亲妈也不好使!跑?!往哪儿跑!别追你?姑奶奶追的就是你!不扒你的皮当鼓槌,不拆你的脊梁骨当骰子对不起你!”

    一个慌不择路,一个不依不饶,缠斗毫无悬念地引发了新的状况,虽然制服耶律麻答没费太大力气,但将耶律麻答绑拴在马鞍上往回走的孟香茵却听到了由远及近的呐喊声,她回首望去,方才还空旷的草原上,突然掀起了喧天的浊浪,密集地压来一片跃动的光亮,那是锃亮的盔甲折射出的光线,发自盔甲下的嗷嗷叫声难听极了却越来越真切,那是孟香茵不需要听懂的疯狂和聒噪,那些声响替代了进军的号角,代表着契丹军人的反应如传说般神速。

    危险说来便来了,追捕者和被追捕者之间没有过渡。

    孟香茵的第一个反应是不能回去!引开眼前的骑兵,郭威和王朴才有时间离开,不能被契丹人当下酒小菜一锅里烩了!拨马之际,她却远远看到了疾驰而来的郭威,后面还有王朴、乌丹,孟香茵暗自叫苦:“你们能不赶这个时候跟我殊途同归吗?”

    战斗的起始,敌我力量悬殊,在耶律麻答的号令之下,王朴和乌丹制止双方动武的喊话根本无人回应,许多希望上前交战的契丹骑兵苦于没有施展空间都拨马在外围助威,吵人的响声搞得郭威和孟香茵心神散乱,彪悍的契丹人像永无休止的浪头一重又一重盖顶而来,郭威直杀得血浸衣襟。

    一边倒的战况压得郭威几近绝望,在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料想的当时当刻,突然出现了数量可观的中原战甲剑戟,鏖战中的郭威竟在拨马回防的数次空隙间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脸庞,听到了昔日战友激动地大声回应着他:“闷罐儿,弟兄们来了!”

    郭威心里说不出地激动:“有可能吗?他们这么真切,显然不是疲劳产生的幻影,石敬瑭的府军怎么会突然出现的?天不亡我!有救了!天不亡我!”紧接着又来了另一队契丹人马,战场愈加混乱不堪。难辨敌我的喧沸中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像是汉语,又像是契丹语,但那些声音被淹没在喊杀之中,小得谁也听不清。四溅的鲜血疯狂地燃烧着人们亢奋的勇猛。

    郭威在乱军中忽然听到大唐和契丹两军撤兵的鸣金之声,此起彼伏,让他恍惚地想着究竟身在是何方?他习惯性地循着声音源头且战且退。

    人马渐渐从中心散了开去,像极了被呜咽的撤军号角撕扯得乱七八糟的断帛。躲避冷箭的孟香茵在撤军的最后关头险些坠马,被狼一般死死盯着她的一支骑兵拦腰卷走了。

    马蹄纷沓,尘土飞扬,倥偬来去的人影淹没了孟香茵的去向,她被击晕前的短暂时间里,没去向近在咫尺的郭威呼救,心心念着:

    “郭威,快回营!……”

    战役混乱地结束之后,除了尸身横陈的战场,没有谁是赢家。郭威在满是伤兵的军营里来回问了几遍,没人能告诉他李家军的巾帼统率哪儿去了。

    石敬瑭的副将刘知远进账禀报说郭雀儿愿意前往敌营设法营救孟统率,被石敬瑭冷冷拒绝了:“救什么救,就凭他?也不撒泡尿照照。给我看好了这个郭雀儿,香茵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我怎么收拾他!刘知远,派个信使去契丹皇宫,向耶律德光通报说我要见他。”

    耶律德光这个时候正瞪着将孟香茵吊拖着跑马折磨的耶律麻答气不打一处来,将骑手叫停,屏退左右,皱着眉对耶律麻答道:“父皇带着大军出征渤海,皇宫护卫本就薄弱,李嗣源的大军离这里可没多远,他的副将石敬瑭已经带着人马进犯到契丹境内了,刚才交锋的对手不就是石敬瑭的军队,此女是李嗣源的亲属你不知道吗?万一被你弄死,皇宫陷入被动怎么办?”

    “皇兄,这些话是谁在危言耸听?王朴?!他师父一走他胳膊肘就往外拐,王朴跟这女人早就认识,还有那个让我成了残废的中原人,她们是一伙儿的,她们来契丹就是为了找王朴。军国大事我管不着,王朴这小子有没有私通中原军队皇兄自当论处,我要的,仅是晒干了这恶毒女人的人胆串链子,别说她是将军的亲戚,她就是中原皇帝的亲闺女也不行,皇兄你得让我出了这口恶气!你不知道此女有多歹毒,她都对我做过什么。”

    耶律德光打断了他:“王朴都告诉我了,虽说是慢性发作的毒,但你弄死了她,还怎么解毒?”

    “弄死她?皇兄放心吧,还有谁比我更不想让她死的?我现在只是把前些日子她加在我身上的疼痛还她。我拿自己的血灌她,她应该已经中了跟我一样的毒,可还是不肯交出解药。皇兄你说说看,她心肠毒不毒?我就不信了,她还不怕死了不成,皇兄你替我想想办法,我现在已经浑身不舒服,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耶律德光抬眼看了看正飞奔而来的王朴,心思一转,向拖着孟香茵跑马行刑的骑手命令道:“把她给我带过来。”

    孟香茵意识模糊地从地上慢慢爬起,隐约听到眼前这个一身蟒袍的年轻人正质问来到近前的王朴:“王朴,你可知罪?”

    王朴看了看孟香茵,撩衣跪倒:“大将军,臣不知所犯何罪?”

    “这女人毒害王爷,不能让她交出解药,你就得与她同罪,她还引来了敌军,你又有何解释?”

    “大将军所说的敌军,可是指方才皇宫一战的军队?试问大将军,您怎么知道对方是敌军?”

    耶律麻答几乎是跳了过来:“王朴,你小子,看我回来告你师父你干的好事,他们侵犯契丹,还杀了我们许多人马,当然是敌军,难不成还是友军?”

    王朴不理会耶律麻答的帮腔,一脸平静地答道:“敢问大将军,圣皇陛下多年前曾与中原晋王李克用,也就是如今大唐皇帝李存勖的父亲结为异性兄弟,可有此事?”

    耶律德光闷闷嗯了一声。

    “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若按中原人的辈分论,李嗣源是圣皇陛下的侄子,是大将军您的堂兄,方才与我军交战的石敬瑭是李嗣源的女婿,虽然长您十一岁,却是大将军您的晚辈,眼前这个女子,名叫孟香茵,是大唐的女军人,亦是李嗣源的孙辈,也就是您和麻答王爷的孙辈,您们……都是绕不开的异性亲戚,何来敌军一说?”

    耶律麻答被噎得瞪起眼珠子,指着王朴的鼻子接不上话:“王朴,你!”

    王朴迎向耶律德光的目光:“陛下近期既然……有恙,大将军是不是当尽地主之谊,款待这些陆续远道而来的晚辈?因为久无往来,才出现了皇宫前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的乱战,既然双方皆是略有损伤,您觉得是不是暂时不必伤了和气,待陛下身体康健之后再做计议?”

    耶律德光深深盯了王朴片刻,突然狡黠地微笑了,向他抬了抬手,不无感慨地说:“起来吧。这几年,王朴愈发长进了。”

    王朴躬身作答:“将军谬赞。”

    耶律麻答眼见耶律德光一改来时紧皱眉头的烦躁,面色放晴,忙拦住在他身前:“皇兄,你什么意思?你还没帮我想办法呢,我的解药怎么办?你不管我的死活啦?”

    “给她换身干净衣裳,稍后带她去会一会大老远来的干侄子。”耶律德光丢下话之后绕过耶律麻答走了。一脸茫然的耶律麻答转头看到王朴背起奄奄一息的孟香茵也要走,晃着独臂气急败坏地嚷道:“你们什么意思?这恶毒女人怎么转眼成了亲戚了,她算哪门子亲戚。”

    孟香茵在王朴摇晃的背上听到他焦虑地询问:“香茵,你还好吗香茵,再坚持一下,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下来,一口热热的鲜血漾出孟香茵的嘴角,王朴的声音变得愈加模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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