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娜对耶律倍解释说:“我在汴京期间,结识了韩将军的妻儿,韩将军的妻子已经去世,我带回了韩将军的儿子,想让他们父子团聚。”
“韩将军知道吗?我是说……他的妻子去世了?怎么死的?”
“不,他还不知道,我今晚告诉他全文阅读。他的妻子思劳成疾,病逝的。”
耶律倍伤感地道:“幸好,国师带来了这孩子,不然,将军他……不知道该有多难受。你先去吧,别让母后等你。”
偏殿的大门轰然洞开,述律平已经等在那里。沙海娜觉得自己走进偏殿的每一步都有千斤重量。
在述律平的羽翼之下,沙海娜体会过皇室至尊的信赖和倚重,也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惊惧和凄凉,由此生出的爱与怨,深浅错落,清晰如昨。
述律平虽已过不惑之年,额头却依然光洁,眼神依旧果敢,无情的政治倾轧和残酷的部族斗争给述律平带来的并不是红尘岁月的沧桑侵蚀,而是王者与长者的非凡气度。
述律平曾一度认为自己牢牢地掌控着这个神奇的灵媒。
灵媒沙海娜令契丹皇室实现了王权和神权的统一,扎扎实实满足了她和丈夫作为统治者的尊贵感受。沙海娜能准确地为帝国的征战预测吉凶,为迁徙中的牧民找到水源,让逍遥在丰美草原的牛羊早于风暴雨雪回归家园。在述律平的印象里,沙海娜是言听计从的,直到监视的婢女发现了沙海娜的神奇本领远远不止她展现的那些。
漫长的相识相惜的时间里,出于怜爱和感激,一国之母述律平曾无数次由衷地拥抱过沙海娜。述律平听闻婢女探报之初,觉得自己像被沙海娜无情地剥掉了高贵的衣衫,赤条条示众了,甚至羞愧多于恼怒。(全文字更新最快)
自从嫁给耶律阿保机,连她自己也数不清,为了让丈夫坐上大辽国皇帝的宝座,她耗费了多少心机,铁腕地铲除了多少心怀叵测的反对者,制造过多少不被契丹历史记载的阴谋和冤狱。
巫女沙海娜,竟让这些秘密不再是秘密。
已消散的血腥尘埃,那些被述律平人为遗忘的秘密,掀动了足以吞没沙海娜十多年功劳的滔天浊浪,述律平痛斥了沙海娜,将自己对她付出的慈母般的情愫,比作对永远喂不熟的豺狼以心相许。
述律平心中升腾的足以让沙海娜人间蒸发的愤怒,最终没有付诸行动,原因之一来自丈夫的轻描淡写:“沙海娜的本领是天神给予契丹的恩赐,她用不曾报备的异秉加害过你吗?既然没有,何罪之有?若有一日,沙海娜心存异志,危害大辽,朕必追究!今后你离她远点儿不就行了?”
另一个原因是耶律德光——比较起太子更遗传了自己和丈夫草原秉性的爱子,他热切地围绕着沙海娜的目光,让述律平最终选择按捺下了举过沙海娜头顶的屠刀。
述律平的“属珊军”趁着夜色捆走了沙海娜,将她丢进木叶山空旷的祠堂,接受死亡和恐惧降临的洗礼。震慑的功夫下足了之后,述律平冰冷地命令道:“欺瞒君主,你本该付出更高昂的代价,念在你多年侍职勤勉,为大辽立过不少功劳,皇上和我决定不再追究。即日起去苦行反省你的不忠和过失。这次驱逐,没有期限。我会告诉尧骨和所有臣僚,他一直深爱着的沙海娜是个薄情的女人,为了躲避他的追求不辞而别,躲去了中原。从今往后,继续守着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吧,不准你再接近尧骨,更不准你再接触契丹皇族任何人的身体。”
契丹是牵绕沙海娜魂灵的故土,皇室是她安身立命的庇荫之所,她始终眷恋着也不安着。她一面拼命增长自己的学识迎合皇室的需要,另一方面又惧怕有朝一日像母亲那样被皇室作为神奇的贡品敬献给神灵,毕竟她的生命对于权力的动荡更迭,判若鸿毛全文阅读。降神已经足以给沙海娜带来不小的心神负担,降神之后,她本能地隐藏了自己异于一般巫师,还能够窥视他人过往的能力。
沙海娜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但当她得知述律平轻易能弃她如草芥,她还是结实地伤了心。
国母述律平有着对待政敌残忍决绝的冷酷名声,对国师沙海娜却视如己出般耐心而温和,甚至让沙海娜一度觉得关于是否泄露天生异秉,自己本就是有权做主的。
当这位统治者自认为被窥视和欺骗的盛怒倾覆而下,沙海娜才惊觉,所有的解释,如是苍白。
沙海娜曾时常远离契丹去中原游历,引来的是人们对她的另一种思念,相互之间因别后重逢的喜悦而愈加珍视对方的情意,常令沙海娜自己也觉得感动。但是,当出行变成了炎凉的放逐,无人为她送行。
沙海娜还清楚地记得,离开木叶山祠堂的那晚,山风格外寒冷,她甚至想到过,抛开这里所有的牵挂,此生再不回来。
时隔一年有余,没有圣旨,只有契丹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德光的特使前往中原召唤国师,解救她踏上归途。沙海娜的心,她的前缘,指引着她回到了熟悉的草原。
在沙海娜看来,这是大辽皇族准备再次任用她,却不再信任她的意思;这是曾经爱慕着她的草原王子已经今非昔比的意思,被述律平唤作尧骨,年仅二十岁的耶律德光,已经可以同皇帝一样有权签署军事敕令,指挥和动用散落在中原各个角落的情报人员,权力范围甚至超过了太子;这还是料定耶律德光对于她仍然具有感召力的意思。
不可同日而语的耶律德光今日大婚了,沙海娜说不清自己的心里究竟是失落,还是释然。草原上飘散的酒香,皇宫大殿里萦绕的弥陀香,都让她恳切地希望,今日看到的不过是即将醒转的一场大梦。
恍惚中沙海娜听到述律平平缓的声音:“国师消瘦了不少。”
“罪臣……离开契丹,便是孤舟枯叶,山水迢迢,无涯无望,不再有平和安稳的日子,更因有负陛下和娘娘的恩宠心中郁结,寝食难安。”
述律平居高临下地看着沙海娜,冷淡地说:“你离开契丹有那么久了吗,久到你已经忘记这样的言辞我不习惯,也不喜欢?中原人的酸文假醋,你留着讲给太子听吧。”
述律平走下了宝座的台阶,抬抬手示意仍跪在阶下的沙海娜起身,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国师还有什么瞒着我?”
沙海娜复又跪下:“臣不敢一错再错。”
“嗯,起来吧。青草又一岁枯荣,时间已经治疗了国师给我带来的震惊和痛心,让我多少能谅解你的顾虑,但木叶山祠堂里我讲过的话,仍然有效,你好好地记在心里。”
“是。”
“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是谁?”
“……韩延吉将军流落中原的儿子。”
述律平并没有惊讶,又问:“在潞州你求李继韬释放的,是什么人?”
沙海娜迟疑着,手轻轻抖了一下,述律平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圆瞪着双目严厉地说:“你再胆敢欺瞒,我即刻送你当面去告诉韩延吉的夫人,你未负朋友所托!”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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