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清宵夜梦回,瑶宫寂寥情长在
人生一世空悲喜,不如笑归红尘去
“娘,你看!那盆摆在恭王府门前的花儿真好看,从来没见过如此芳香醉人的花朵儿。”
紫禁城恭王府临近的大街小巷里,过往的行人依然陆陆续续走过,小商小贩的吆喝声依旧不绝于耳。忽然间,一个小孩清脆娇嫩的声音叫了起来,带着万分纯真无暇的惊奇。
??一个严妆的美妇被六七岁的女儿拉着,立住身回过头来,看见了府邸巷子深处一个小小的侧门前旁—那儿,门半掩着,门口的台阶上零散随意摆放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懒洋洋地沐浴着清晖温煦的阳光。
??显然在她们眼里恭王府是一个喜爱养花木为生、陶冶性情的人家—如今虽是家道残破,但江南南明遗留下来的那些王公贵族们纷纷涌入曹家为首的包衣行列、也带来了奢华汉族的风气。
曾经那些南明的达官贵人为了自己奢靡的生活,大兴土木冶园造景,不遗余力的收罗奇花异卉—当今雍正皇帝更是专门立了花石条例,天下凡是有新奇点的花草,全被宫中大臣收罗一空用于进贡讨好皇上。
美花宛若佳人追捧风气当头,所以紫禁城里也出现了很多以此为生的培育名花的工匠,有名的如善于养花的百花富察氏家和制作盆景的敦家,后者的盆景被御赐指定专供大内玩赏,雍正皇帝还特赐了一块牌匾,上书“巧夺天工”三个大字。
历来地位卑微花匠和园子,在当世忽然成了炙手可热的行当。恭王府中街头巷尾里,也雨后春笋般的冒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花铺子。
什刹海西北角的巷子不是紫禁城的主要交通要津,平常时日来往的行人也少。这户花匠将铺子开在此处是因曹家与富察氏家为一生深情极好的世交亲友,显然生意也比起往昔前程似锦。常年敬献珍稀名贵品种给皇上和后宫各位娘娘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的花木可以装点门面,几盆飘散清香的花草毫不起眼的随意搁在台阶上,来往的行人看也不曾看上一眼。
如果不是女儿这么一嚷嚷,那个美妇显然也不会注意到一个令人奇思妙想的现象:
台阶下有一盆开着浅白色小花的碧色草儿,居然无风自动,对着街道小巷不停地左摇右摆,婀娜舞动。
“多稀奇,真好玩—娘,我想要这朵花!”显然是平日里被额娘养尊处优惯了,那个孩子不依不饶的撒娇起来感染了善解人意的慈母。
??做额娘的美丽妇人微微笑了起来—她的眼睛里有与年龄不相称的苍茫辽阔的感觉,仿佛经历过很多事情。她应承迎合着孩子,一边往那个小小的铺面上走了过去。
?到了台阶下,她举步轻然走上去。稍一抬头,脸色忽然苍白失色:
??马桥公主之心爱花种不允任何人摘取。
??略微破旧不堪的小牌匾上,写着两个朱红的小篆。
??华服严妆的妇人手忽然一颤,几乎抱不住自己的孩子。陡然间,仿佛突然失魂落魄一样,她连连倒退几步,踢倒了阶下的花盆也不顾,更不顾女儿的哭泣,踉跄着转身想离开。
??“竺夫人,原来是你!”仿佛是花盆破碎的声音惊动了铺子里的人,门忽然无声无息的开了,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妇人的脸色陡然白的犹如透明,全身不由触动了一下,一动不动。
??打开侧门后面,是室内幽暗深邃的光线,一个全身素白点缀红牡丹的美丽少女端庄站在门后面的阴影里,看着抱着孩子的妇人背影,幽幽唤了一声:“竺夫人,真想不到以你踢碎了我心爱的花盆这样的形式见面了。”
??被唤作竺夫人的美妇缓缓转头,似乎用尽了心中内疚余下不多的勇气才看了那个门后尊贵的少女一眼,脸色却再度阴沉苍白了一下,灼烧般垂下了眼睛,喃喃道:“马氏公主吉祥。最近可好?”
??房间里摆放着数不尽不知叫其名的花草,有盆小如刚出生不久稚嫩在怀里婴儿拳头的、也有长的直缠绕遍布房梁的。奇怪的是,每一株花草上,都系着一张小小的书笺,也不清楚上面写着什么。
虽然开了窗,室内的光线依然被高大密布的植物阻挡而有些昏黯淡然。一个爬满了曼陀罗花的架子后,有一个小门,似乎是通向后面的一个院子。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和十年前一摸一样。
??室内到处浮动着花草奇异的暗香,根本不知道是哪一盆花草散发出来,然而芙蓉氤氲的香气如同十年前一样、依然让人闻了有做梦般的舒展。小红玉进了房间后,就乖的安静睡去,只有竺夫人的神色却是极度的紧张。
??“请坐。”马桥公主将竺夫人引入室内,拂开了案上散落的吊兰的叶子,微笑着招呼,“不知你喜好喝什么茶?我有刚晒好的碧香桂。”
??“不用劳烦马桥公主费心,随意便好。”鼓足勇气,竺夫人再度看向那个已十年未见白衣飘香长发的美丽少女,忽然有冰若冰霜的感觉渐渐从心底漫了上来—一身牡丹金丝白衣,身材柔细,漆黑如墨顺长的长发,淡红白润清瘦的瓜子脸—深不见底的黑瞳下、樱桃红唇角边依然是那一粒朱红的美人痣,宛如颤巍巍的泪滴。
??面貌风情艳丽居然一点都没有改变!十年了匆匆而过,离在紫禁皇宫遇见这个公主已经十年了!而自从白头偕老的夫君胤礽被废除太子之位分离之后再也没有与马桥公主相见一次,居然一点都没有改变的迹象,再次相逢依然是十六七岁清纯的少女模样。
??竺夫人心惊忽感寒风袭来版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抱紧了怀中的孩子—仿佛方才在市集上逛的累了,小红玉居然不知何时已经在母亲怀中沉沉又睡着了。
“竺夫人十年未曾相见,看来过得很好啊。”茶已经沏好了,碧黄的花瓣在浓郁温水中慢慢漂浮舒展,直到散开,美丽不可方物,马桥微微笑着,问候了一句。
??“托公主的福还马马虎虎过得去,只是苦了这孩子。”竺夫人低低哀叹说了一句,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妾身如今命薄,仕途坎坷,不如从前何等幸福快乐。”
??“唉,人生在世,虽说不可能一直保持着波澜不惊、宠辱皆忘,但是,至少凡事不能太过。如这杯茶,若各方面都做得很完美,那么那杯茶也定然是被上好的茶。但人生不可能完美,我们只能尽量去完善它,小的错误亦是无可避免,也是情有可原。所以,过点,无可厚非,如泡茶时,水多一点,或是茶叶多了点,又或者水温没掌握好,至多也就是茶淡些,或是味浓些,又或是不够醇正,但是,总不至于会无法下咽。什么都不可贪多,若水多了,多了很多,那便淡而无味;若茶叶多了许多,那便如苦汤一般,纵有那清香的气味,也只能任由它慢慢冷去。”马桥心里清晰知道竺夫人追问为何当初不帮自己的夫君说好话,反而帮了四阿哥争夺皇位。淡定中绽放出了甜美的笑意,然而眼角那一粒一直埋没在心底难受的泪珠却让她整个脸显得盈盈欲泣,“想不到一晃眼,小红玉也这么大了,真是可爱啊。”
??她笑容如春天温暖的风静静看看孩子,然后拿了一盆小小的芙蓉花儿,笑:“嗯,这株芙蓉舞花很适合这个孩子—就算是我送给小公主的见面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