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尘缘(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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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尘缘(三十二)

    多情自古伤离别,风花雪月泪沧海

    举酒高歌太虚境,梦醒人间看微雨

    那是一株低微不高的草儿,叶子有如君子兰,然而长出的芙蓉花朵却是白色的,一闻人声,无风舞动。种在一个刻有寿桃的青花瓷小盆中,花枝上挂着一张小小的信笺。

    ??“马桥公主如此厚礼我不敢收下!还是放在这房内栽培那多好。”陡然间,进屋以来一直情绪忐忑不安的美妇忽然失去控制的大声拒绝了起来,伸手用力推开马桥公主递过来的花盆,心慌意乱的嚷起来,“你的好意我心领!还请公主开恩放过我的女儿!我不需要这个亭亭玉立的花了!”

    ??“竺夫人。”手被推开了,然而对着忽然歇斯底里忍不住激发的妇人,马桥公主却是一副淡定从容的神色,看着这个显然被幸福平静生活隐居了十年的女子,眼睛里有怜悯内疚而洞彻的光芒。

    ??“好、既然不愿收下,那你说,十年前那还对瓢泼在风中如翻涌不息的那一夜念念不忘、你现在想要本公主如何偿还才愿意原谅?你想要我如何去做你才心满意足?”仿佛崩溃了一般,竺夫人紧紧抱着女儿伤透了心盯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公主,声音呜咽,颤抖着问,“求你不要再残破伤害我和我女儿,胤礽皇太子至今唯一可活在世上的宝贝女儿,求求你!”

    “竺夫人,你这是何苦?”仿佛哀愁叹息着,马桥低头,拨弄木芙蓉的叶子,看着它婀娜多姿的舞蹈,她满脸忧伤轻轻道,“你误会了—我原本无意想用那件事情来继续残害你。实然当年九子夺嫡不是本公主之意,陷害胤礽皇太子也不关系到我俩当初要好的姐妹之情,是不是你心里自然清楚!”

    “若不是你皇阿玛太宠爱你和我夫君,与你家人一直关系密切,为何说了好话还是免不了我夫君获罪?而是支持了四阿哥胤禛?”身子依然因为激动不停的颤抖,然而竺夫人不敢相信的面前这个往昔情深意切的好姐妹如今却反目成仇,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

    ?“我知道你深深爱念你的夫君,我作为他最亲近的妹妹也无能为力去伸出援手,可党争纷乱,致我哥哥人格分裂,盲目追求功利之心太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而到了四哥哥继位,我家人也被打压受到牵连,不关是你一个人遭受不白之苦,就连我身边的亲近所有一切也随之化为云烟,你说我言之有理吗?”微笑着,马桥轻轻说了一句,看见美丽妇人的脸再度苍白起来,“我明白你没有做什么对不起胤礽的事—你只是尽了妻子的本分而已;我也没有做什么可帮得上胤礽的—我只是送给你女儿一盆花而已。不是么?”

    ??“唉、话虽如此,可是。”终于能把憋闷在心中的话说出来,竺夫人脸色苍白的喃喃道,“唉,也许人生苦短。我一直以来都想不明白为何会缘悭命蹇,也没有在夫君活着的时候多给予自己的爱和尽到妻子之责。真的没有想过会有那么一天和你重逢在此。”

    “世间万物不是你我能轻易去改变。你不需要那样紧张刻意去想这么多,毕竟事情已过去,你再去多想也是徒劳一场空。”马桥微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蓦地震了一下,“何况,这十年你过得那样好。”

    ??竺夫人终于低下头去,眼睛微微变幻着,然而心乱如麻已经渐渐平静下来:“马桥,你、你真的不会把我和女儿说出去吧?”

    “夫人,你可以问问任何一个来买花的顾客,马桥有没有言而无信过?”心中有些艴然不悦的,马桥公主淡淡道。

    “多、多谢。”竺夫人舒了一口气,有些惭愧的低下头,然而眼睛里有温暖满足的笑意,“如今的隐居生活对我和女儿很好,马桥公主无须操劳费心。”

    “嗯,是你老家姑苏么?那里也属于江南水乡一遮。”马桥抿嘴微笑,然而虽然是在笑,笑容里却有奇异的悲哀的光芒—或许是因为那里曾经繁华似锦、门庭若市的原因罢?

    “唉!真不知哥嫂何时能谅解弟妹一番苦心,尽管我没有恶意,可她还是被吓得够呛呢。”

    ??送走了那一对母女,马桥公主掩上门叹了口气,对着满是花木的空房喃喃自语。声音未落,扑簌簌一声响,一只白色的鹦鹉从一株灌木上飞了出来,落在她张开的手心,唧唧呱呱的开口:“是啊是啊,马桥公主说得是!说得是!”

    晃眼间,我入宫已是几日,风紧一阵疏一阵的吹着,带起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恭王府屋顶的瓦片上。

    “你已经在这儿站了三个时辰了,”一个声音缓缓响起,“你在想什么?”

    天佑憔悴站在窗前木然呆望远方的景色,他披着貂裘,执着酒杯,静静地站在镂花的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飘絮的雨水。雨水光泽从窗外反射进房中,透过窗搁映在他的脸上,苍白得隐隐透出淡淡的浓黄色。

    “你还在想着她么?”那个声音又问,苍老的语音中微微发抖。

    “红玉在宫内为皇贵妃已经很难回家了。”过了许久,一夜未睡的天佑才淡淡道,声音冷静,“我很明白,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蓦然回身,目光闪亮如星,语音里也有一丝无法抑止的颤抖:“可我还来不及,我不知怎地,一见红玉就、就无法从悲伤中解脱。”

    房中还坐着整日苦闷、白发似雪的李祖母。李祖母坐在软椅中,膝上铺了一张波斯羊毛毯,上面放着一只紫铜的火炉,她正把一双枯叶般布满皱纹的手放在炉上取暖。她已是风烛残年,可一张脸上却有着无尽的睿智与宁静,仿佛一位远离红尘的智者。

    “佑儿,再这样消沉低迷下去,我真要为你担心了。”李祖母叹息着说,“你变得萎靡不振了。”

    天佑猛然一震,手摇晃不停,手中的酒也溅出了一点。

    又过了许久,他突地抬头,把夜光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老祖宗,您不必担心,我不会这样软弱!”他苍白的脸上隐隐泛出了红晕,是酒力的催化作用。他的声音,亦回复了往日的镇定和志气:“父亲已同意我跟随哥哥弟弟一起去边关巡视几日,顺便散散心。去青海关任驻边大将。我三天后起程。”

    他叹息了一声:“告别京城,去了塞外,也许会忘了红玉,忘了这段往事。”

    老人原先满脸风尘焦急之色缓解了许多,想来是天佑想通了。微微叹了口气,颔首:“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看你哥哥弟弟身为大将军,当为国出力。你身为管理江宁织造、巡视两淮盐漕监察御史之子,要想你哥哥弟弟一样文武双全,更应成为国之柱石,撑住一方天际,不让厄鲁特蒙古扰乱中原。”

    可是,不知为何,从一喝酒起,天佑便始终带了七分烦闷。听不进更多好言良语相劝。

    李祖母心知我自从入宫以后,天佑心情一直冷漠淡然。也不敢多问,只是依着他的吩咐为他做了很多想做的事。

    向李祖母告别回房,天佑无意中经过我曾经住过闺房的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竺红玉妹妹之命薄,一入宫之后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古人云‘佳人命薄’,然她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到他母亲马桥住的地方,来到她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将起来。马桥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曲了,你等我入宫探望红玉妹妹。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那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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