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王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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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王第9部分阅读

    多的是渔船。”低哼一声,奥拉西斯不屑地甩了甩头:“而且即使有人肯载你,琳,你也该知道,这种地方有多乱。”

    怔了怔,想起当初来到凯姆•特时的经历,展琳低头一笑:“知道。”忽而想起什么,她俯下身子:“不如包艘船吧。”

    “你出来带了多少钱”

    “所有的都在这里。”把钱袋伸到他鼻子下张开。

    “买头骆驼都不够。”

    “……算了,弄骆驼去……”有些沮丧地直起身,正要随奥拉西斯一起离开码头,冷不防眼角扫过处,倏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眉峰轻轻一挑。随即,一声不吭地朝着那身影晃动的大船处慢慢走去。

    那是艘相对而言比较华丽的船,至少在21世纪的话,是属于游艇级别的。没有刚才那艘渡船那么大,但渡船的配置一样不缺,包括巨大的独帆和两个嘹望室,就连船体下伸出的长桨数量都几乎同渡船一样多。镀金的船头雕塑和船身精美的浮绘显示了它制造的昂贵,和其拥有者的身价不菲,停泊在港口那些色泽晦暗、颜料斑驳的渔船旁,鹤立鸡群般出类拔萃。

    而吸引展琳目光的,却是那艘船甲板上指手划脚指挥着船工搬运货物的,那个瘦小而略带佝偻的身影。

    肤色漆黑,鼻翼宽阔,典型的非洲人长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老头形象。只一双眼,小小的,却闪烁着同他的年龄和体魄所不符的锐利和精明。

    这世界真是挺小,不是吗

    唇角轻轻一牵,展琳已通过踏板,跨上了这艘船光洁的甲板。无声无息,不动声色。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同一头狼的到来,所有的人都在忙着把搬上船的货物移入舱底,而哈鲁发则像只敏感的老狐狸般东张西望注意着每一个船工,似乎惟恐他一个不注意,便会有人偷了他的货跑路一般。

    “你动作快点饭没吃饱是不是”

    “杰布力杰布力哦我的神你看看你在干些什么笨手笨脚”

    “你喂说你呢箱子要倒了……”正颐气指使地说得唾沫横飞,老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自己站着没动,必然是谁在走动时撞到了自己身上,谁,这么大胆,撞到他连声气都不吭一脸愠怒地回过头,老头气冲冲吼了一声:“谁”

    后面紧跟的咒骂还来不及从嘴里滚出,那粗哑的声音,突然间硬生生卡回自己的咽喉,因着视线凝聚后所看清的,那紧贴于自己身后,熟悉而诡异的笑容。

    “好久不见。”抬手对着这惊呆了的老头摆了摆,另一只手顺势将他佝偻的身子一把扯住,展琳放开目光,在整艘船上漫不经心地浏览一圈:“不错啊,你的船。”

    “不……这不是我的船……小……小姐……”脸色瞬间由黑亮褪至灰白,来不及惊诧,老头僵着身子,忙不迭陪笑回答。

    “哦,是你哪个同伙的”

    “不是不是……”

    “哦,这么说是偷来的。”

    “不不不……”越是紧张,越是说不好话,实在是这女人曾经给他带来过太大的心理压力。好容易稳住心跳,他结结巴巴道:“是……是哈鲁发的主……主人……”

    “你也会有主人”微微一笑,却骇得老头一阵抽搐:“看你刚才的样子,不像啊。”

    “你……你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不看得严些……”

    脖子一紧,展琳的手指轻轻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你们的船去哪儿”

    “大……大绿海……”

    “大绿海……”低头朝身旁的奥拉西斯看了一眼,奥拉西斯朝她点点头。

    “好吧,哈鲁发,帮我个忙。”

    “小姐……小姐请说……”

    “正巧我们也要往大绿海那个方向,不如……让我们搭个便船”

    如果刚才哈鲁发的脸像刷了层石灰,那么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脸就像石灰上再抹了层糖浆:“小姐……大,大姐……不是哈鲁发不肯,实在是哈鲁发的主人……他……他……”

    “有客人,哈鲁发”正当老头的脖子在展琳的手指下逐渐朝猪肝色演变,身后不期然一道清朗干净的嗓音,令展琳以及奥拉西斯的神色,为之微微一变。

    蓦然回头,只见距离他们不到十米,一抹黑色修长的身影斜倚着桅杆注视着他们。黄铯的肤,黑色的发,清秀的眸清澈中隐着深邃,那目光淡淡的,似笑非笑。

    是在皇宫里遇到的亚洲人……

    空气,因着这瞬间的僵窒而寂静下来。凝固般的感觉,除了周围船员来来往往若无其事搬运着货物的响动,以及哈鲁发那粗短僵硬的嗓子,在展琳手指有些忘形的压力下,挤出的嘶嘶声音:“森……森大人……森……森……”

    金色细沙在水晶打磨的砂漏中线状滑落,就好像一天的时间,不知不觉中那么悄然过去了,无声无息,安安静静。只除了长桌上首那个一脸沉思的老者,翻看卷宗时偶而爆发出的一两声干咳。

    右手那个位置便是法老王的专座,不过,已经空置了数天。

    “路玛。”

    听这年迈的宰相叫到自己,路玛拉回游离于窗外的视线,直了直身子:“是,阿赫拉谢普大人。”

    眉头微微一蹙。对着周围站立侍候的使女们点了点头,那些安静的女子们立即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倒退着朝议会厅大门外走去,顺手,将那道白色镂花门轻轻合上。

    老宰相再次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他合上卷宗,朝路玛看了一眼:“我知道王近来很疲倦,但路玛大人不会不知道,有些事情未经王的首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是无法做主的。”

    “路玛明白。”

    “路玛大人也一定明白,虽然王一直通过你转达着他的一些决定和安排,但他持续对例行议会的懈怠,让我们对一些重要的事情没有办法与他当面做直接的商洽。如果就这样随便处置,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责任可不是你我能够担当得起的。”

    “比如”

    “密报说曾在迈锡尼发现过亚述人的行踪,传闻亚述王向迈锡尼人购买军用船只,虽然消息不知道真假,不知道王有什么打算。”

    路玛扬了扬眉,抿着唇,默不作声地等着老宰相的继续。

    “而不知道路玛大人留意到没有,近来北边有不少人迁来底比斯。”

    “确实是这样,我接到不少各县官长发来的类似讯息。”

    “而就在昨晚,我收到了这个。”从一旁抽过一份卷宗,平展开了,轻轻推到路玛眼前:“你看一看。”

    “马蚤乱”飞快扫了一眼,路玛抬起头。

    “听说孟菲斯最近市内马蚤乱频频,只是一时还不清楚引发马蚤乱的原因,我正命人加紧打探。”

    “可不久之前孟菲斯督长还来信说,一切无恙。”

    “这就是让人疑惑的原因。”

    “……或许该派人去巡查一次了。”

    “所以我才说,有些事必须王在此,才能做定夺。”

    路玛的眼神轻轻一闪,不语。

    “此外,太后迁入西边别馆,好吗俄塞利斯大人不在这里,随便移动她……”

    “这是王的吩咐。”

    “我当然知道这是王的吩咐,但是……”

    “宰相大人”门外传来的声音将室内两人不断升温的对峙蓦然打断。

    “什么事”回头,阿赫拉谢普朝大门方向看了一眼。

    门依旧紧闭着,隔着这道厚重的大门,外面的声音显得有些浑浊:“王召路玛大人晋见。”

    “现在”

    “是,现在。”

    朝路玛看了一眼。而那年轻人有些歉然地朝他笑了笑:“看来路玛不能再陪宰相大人了。”

    “既然王召唤,路玛大人自便吧。”

    “宰相大人的话,路玛一定会对王转达。”

    “多谢。”

    出议事厅大门,路玛仰天一声叹息。

    只不过两天,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崩溃了。虽然对奥拉西斯反常的行为,从那天将他们从谷中救出来后就有所觉察,但当那姑娘两天前把一切情况完全告诉自己的时候,仍是令他震惊到不知所措。

    人和狼的灵魂互相交换,说出去,谁信更何况进入自己所崇敬的那个男人体内的,居然会是个如此邋遢愚蠢,连一点点基本狼性都没有的狼的灵魂……天知道,自琳带着法老王出发去孟菲斯后,他过的是种什么样的日子。

    什么样的担心都不能表现出来,什么样的紧张都不能让人观察出来。一边在那些大臣面前冷静周旋,一边穷于应付那头稀世的蠢狼……

    “阿努要吃肉”

    “路玛,那个阿努可不可以多吃一块”

    “没有肉阿努不干了不干了”

    “那个姐姐可不可以抱抱阿努”

    ……

    琳说奥拉西斯之所以不肯把他的状况告诉路玛,那是因为他无法忍受目前的样子被别人知道,对此路玛不置可否。

    他认为那是奥拉西斯不信任他的一个表现。无论走得有多近,无论雷伊离得有多远,他路玛,永远不可能与雷伊在这位法老王心目中的地位相提并论。

    然而,现在他信了,自从看到那头狼瞅着他手里的肉,口水把胸饰浸湿一大片之后。

    为此他不得不每天带上三块手巾,以备这位“法老王”随时抹口水之用……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他究竟能够支撑多久,照目前越来越多新出现的状况来看,真的,前途莫测。

    第十二章 怪物哥哥

    “开船了。奥拉西斯,照这种速度,我们不需要一周就可以到了吧”

    “是的。”

    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展琳从床上跳下,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囊。

    一件又一件的东西从她背囊中变法术般被取出来,奥拉西斯在一旁看着不语。转眼间,不大的桌面被堆出一座小山。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她的包会那么鼓,里面塞满了硬面包和干烙饼。

    “我想船上有吃的。”

    “我不认为有那个老头在的地方,能有让人放心吃下肚子的东西。”

    “我以为你和那位船主人认识。”

    手一顿:“可我以为你认识他。”

    “我”

    “在宫里时,我曾经看到过他,我以为他是你的宾客之一。”

    “什么时候”

    “就是……我在宫里遭到袭击的那一天,我不会记错。”忽然留意到奥拉西斯的目光有些闪烁:“难道不是”

    “不是,我从没见过他。”

    “那我们更得谨慎些了,老头以前绑架过我,虽然我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再次跳上窗检查了一下那道整个舱室惟一的窗户,确认没什么问题,拍拍手跳下:“所以会和他在一起的人,想来也不会可靠。”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放心留在他的船上”忽然觉得背上有些痒,奥拉西斯踱到墙角边,不动声色地贴着墙蹭了蹭。

    “为什么不小心点儿就是了。”随手将一包东西塞回包里,展琳笑了笑:“当初那样都拿我没办法,”东西似乎有些沉,塞进包囊的时候,会发出一些金属撞击般的声音,“更不用说现在。”

    挑了挑眉:“你似乎对自己很自信”

    没理会,展琳仔细检查着舱门,不知道是没听见他的话,还是故意忽略。

    “你总是这么谨慎。”似乎蹭墙并没起到多少作用,奥拉西斯低下头,悄悄用了点力。

    “习惯吧。”

    “女孩子怎么会有这么特殊的习惯”继续蹭,用力蹭……

    “因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她一笑:“因为我对于受过的迫害记忆力总是特别深刻。”

    “好习惯……”天,越蹭越痒……

    “当然有时候容易让人……”话音未落,目光瞥见奥拉西斯在墙角一副奇怪的样子,她愣了愣:“你怎么了”

    “没事。”一惊,他迅速停下动作。

    “你确定”停下手里的动作,展琳仔细看了看奥拉西斯。他的表情让她对他的话不能确定,虽然要从一头狼的脸上辨别表情,确实比较有难度。

    “确定。”

    “真的”

    “真的。没事,我很好,我是说……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看着我不,我是说,哦神神这头该死的狼它身上有虱子”

    突然蹲下身子,不再有耐心继续维持自己的形象,奥拉西斯抬起了爪子,用力朝后扳着,试图去挠那仿佛有上万只小虫在毛里头乱窜的背脊:“该死这头邋遢的畜生该死”

    很不幸的是,作为一个刚成为狼的人,他完全忽略了平时这种动物用的是后爪,而不是前爪去挠身上的痒痒,所以努力的结果是,重心不稳,一头栽倒在地上。

    展琳咧着嘴僵在原地,想笑,没好意思笑。

    诚然,阿努这么邋遢,同她在某些方面的懒惰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阿努别的方面都挺好,有点小聪明,还能陪人说说话。但就是怕洗澡,每次昆莎给它洗澡都像是要它的命一样,洗完后整个一劫后余生的难民。所以后来展琳干脆让它去,拿它的话来讲:作为一头有血性的狼,脏了在沙子上打个滚就干净了,洗澡会把人家的野性“味道”给磨掉。

    现在看来,野性“味道”给它保留了,不过某些野性生物在它身上,生活得也蛮滋润的样子……难怪老看到那小鬼后爪在背上挠得跟个车轮轴子似的。

    “要不要我帮你……”

    “不要看我。”

    “其实你应该试一下……”

    “琳,请你出去一会儿。”

    “我给你打点水吧”

    “就一会儿请你出去”

    “……”

    “琳小姐。”出舱门把门带拢的时候,身后倏然响起哈鲁发的声音,低得让人觉得小心翼翼。

    展琳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自禁地后退半步,老头的脸在油灯变换不定的阴影下,辨别不出任何表情:“主人想邀请您共进晚餐。”

    “谢谢,我不饿。”

    “事实上主人有些事想和小姐谈谈,如果小姐有时间的话,希望可以赏脸……”

    展琳再次望了望他。正想细细辨别一下他低垂着的眼睛里闪烁的究竟是种怎样的光时,冷不防舱内一阵模糊的呻吟,让她猛地把门彻底关上:“好,请带路。”

    哈鲁发有些谨慎地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上前微笑着拍拍他的肩,展琳牵制着那一遭到她碰触,便立刻变得有些僵硬的身体一步步朝楼梯口走去:“我的狗,吃多了正在闹。不管它,我们走吧。”

    “是,小姐……”

    宴席设在一层的主舱。

    三米长的镏金餐桌被三烤两汤十六道冷食所占据,看来应该做过一番精心的准备,食物相当丰盛,也极精致。

    桌旁没有随侍的仆从,一身简单装束的船主森,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柔软的靠垫上自斟自饮,在两旁随船身摇曳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显出一张清秀安静的脸庞。

    “主人,琳小姐来了。”恭恭敬敬说完这句话,哈鲁发在门口行了个礼,便不再陪展琳往里继续进去。

    展琳没有理会,心知他这一回的“主人”在他心目中的威慑性,她自顾着走向桌子边。

    “来了坐。”这是第二次听到这名男子开口说话。一口流利漂亮的古埃及官方语,几乎听不出一点点口音。

    展琳在他身旁的软垫上坐了下来。

    一名用纱布蒙着面的中东女子紧随其后悄然走入,在她面前摆上酒杯和进食餐具,随后走到边上的灯座前停留了片刻,不久,便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展琳感觉整个舱内亮了许多,一丝浅浅的香味从鹭鸶灯座上的油灯里溢出,和着酒菜的浓香,化开缠绕成一股令人垂涎的味道。这是种无论在贵族府邸还是宫廷都非常流行的香灯,在宫里待久了,她或多或少对这些奢侈的玩意儿有所了解。通常价格非常昂贵,因为是舶来品,考究些的地方,不同的进餐时间、不同的会客级别以及入睡时点的香灯,其选取的香料都不一样。

    “菜都不合胃口吗”没有客套的应酬话,亦没有劝展琳进食,森懒懒地斜在靠垫上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直起身,用手巾抹了抹嘴唇。

    “我不饿。”笑了笑,展琳轻轻转动手里的酒杯。杯身是纯银的,很多古人乃至现代人都认为,银是极佳的测毒材料,因此拿银子做器皿非常广泛。而在这离21世纪有三千年之久的古埃及,银却是比黄金都要珍贵的物品,从王宫库里的价目单上就能窥知一二,因此能使用银子打造成酒杯的奢侈行径,再次昭示了这位年轻船主的高贵和富有。

    但她还是避免用它来喝东西,因为事实上大多数人都知道,很多种毒物并不能依靠银子的化学反应来得到窥知。

    像是知道展琳的心思,森淡淡一笑,取过酒壶将自己的杯子斟满,随后不由分说地,将那壶里香槟色的液体注入她的酒杯。

    一股浓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的感觉……

    展琳蹙了蹙眉。

    “好酒。”漆黑如墨般的眸子低垂间斜睨向展琳,带着丝微微讥讽的笑,朝她举了举杯子,随后,轻轻说了句让展琳几乎将手中的杯子摔落在地的话语:“美酒伴佳人,最不枉此生。”

    流利的汉语。带着浓浓的北方口音,虽然,听上去有用惯的外族语言所卷翘的舌音。

    “你……”

    “快18年没有人能令我再次使用这语言,琳,你是第一个。幸会”

    “你真的是……”

    “不是。”眼神慢慢转淡,他起指,在展琳眼前轻轻一摆:“我不是。”

    “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你想说,我真的是和你来自一个国家。”

    展琳脸微微一红,而森却粲然一笑:“可我不是。”

    “但……”

    “那个将我比作神,又转念间咒成魔的地方……”眼底凌厉的光一闪即逝,他微笑着,靠回软垫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忘了这话题吧。琳,真的不打算尝一尝吗我亲手酿制的,一品香。”

    “我不会喝酒。”摇了摇头。刚想变换一下坐姿,眼前蓦地一花,展琳险些扑倒在桌上。

    她一惊。

    抬头再次望向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船身在风浪中摇晃的关系,他的身影,此刻看上去有些不稳:“哈鲁发说你有事找我谈,现在,是不是可以说了”

    “当然。”眉梢轻轻一挑,他敛了神色将酒杯往桌上一放:“我们来谈谈……这艘船航程的方向问题。”

    “什么意思”眼皮有些沉,或许是因为这地方太安静,而这位年轻的船主人说话的口吻,又实在是太过咬文嚼字的关系。展琳强打起精神,注视着他在火光下有些模糊的面孔。

    “你们打算去孟菲斯港口”

    “没错。”

    “但哈鲁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要去的方向是大绿海”

    “正巧同一个方向,不是吗”

    “可我们并不打算在沿途的任何一个港口靠岸。”

    “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们赶时间去迈锡尼,如果有延误可能会有很大的损失,就是这么简单。”

    “可以在中途找个最近的港口让我们上岸,我知道,尼罗河有一段水域非常狭窄……”

    “事实上,”略略提高嗓音,森微笑着打断了展琳的话,那笑容模糊得有些不太真切,“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去迈锡尼。”

    “什么”展琳眯着眼朝前凑了凑,却连带着将面前的酒杯尽数打翻。桌上迅速湿了一片,而她却似浑然不觉。目光直直对着那年轻的船主,脑子里全是瞌睡与他的话并存的声音。浑浊,有点遥远:“你说什么……”

    “伟大的亚述王等了你很久了,琳。”伸出手,他轻轻拂开挡在展琳眼角的发丝,抬手,抬起她的脸:“能够在迈锡尼见到你,我想他会很高兴。”

    “亚……述……”

    “对,亚述……”

    “森,”眨了下眼睛,展琳对他这近乎无礼的举动,没有特别明显的抗拒,“老实告诉我……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你究竟用什么方式对我下了药……”

    “呵呵……”笑,微弯的眸,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深陷的暗:“不要怪我,琳,我已经劝过酒了,是你自己不肯喝,不是吗”抬头朝上吹了口气,一盏金色的香灯倏地摇曳了一下,灭了。暗蓝色的烟顺着空气妖娆流连于整个房间,如同一只迟迟不愿离去的纤细手腕:“有些药,要在充分燃烧后,才能在空气中发挥出它的作用,而解药,就在被你打翻的那杯酒中……”

    话音未落,展琳的头猛地后仰。想趁势抽离他的钳制,却不料对方似乎早已料到此招,手松,在她使出全身所有力量的刹那,抬指,在她肩头轻轻一点。

    展琳一头栽倒在地上。没有任何招架的余地,因为重心早被打散了。

    “原谅我,其实,我并不想用这样不堪的手段。”蹲下身,那张清秀的脸在摇晃的视野中逐渐放大成一片淡淡的空白,如同他的声音,一种越来越遥远的感觉:“但观察了你很久以来的表现,琳……抱歉,我不得不这么做……”

    展琳想冷笑,不晓得是因为他的这番话,还是自己目前陷入的、完全束手无措的局面。

    “他很想见你。”脑中意识逐渐抽离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低声道:“其实你们早就应该见面了,如果当时,你没有像条鱼那样急急地游掉。”

    目光一凝。当时船上站在老头边上的那个人,原来是他……

    肩膀随即挣扎了一下,无效,她看着他,模糊的目光里,他模糊地笑。而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睡吧,醒来后我们就……谁”梦寐般印入耳膜的最后一点声音,便是森所说的这几个字,在最后那个特别响的字眼波浪般翻滚在她脑海的同时,一波黑暗的浪潮彻底席卷了她的大脑,她的四肢。

    想挣扎着保持清醒,但这像上了麻药还想体验疼痛的滋味一样困难。

    只能选择放弃。

    只是意识彻底离开之前,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用力撞了自己一下,然后整个人便腾空而起了。极舒服的感觉……飞一般的感觉……甚至,她还感觉到了冰冷的风将她发丝翅膀般托起的轻快……

    然后,她不可避免地睡着了。

    梦里很黑暗,还有水,无数冰冷的水,铺天盖地,温柔却又粗暴地将她整个人吞没,复又吐出。窒息……在一股强劲力量的牵扯环绕下,她一动不动随着那漆黑的水波上升,复又下陷……

    真实的梦境……还是梦境般的真实

    间或闪现过一两秒清醒的时段,挣扎着睁开眼,却依旧是天连着水,水连着天。似睡非睡间,她似乎听见耳畔隐隐传来奥拉西斯的声音:“琳想办法抬抬头”

    “快醒醒,你这个女人别喝那些水”

    “琳醒醒”

    “醒醒”

    “醒一醒”

    “醒醒琳醒醒”

    “醒醒……”

    “喂醒醒”

    腹部被一股大力用劲一压。“哇”的一声,展琳侧过头吐出一大口酸涩的水来。

    “醒了”耳边隐隐传来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由模糊到清晰,总算让展琳因药物而混沌的大脑,有了那么一丝敏感的反应。

    她慢慢睁开眼,头顶的光很强,模糊中刺得眼生疼,然后慢慢在逐渐清晰的视线中勾勒出一道轮廓。

    波浪般长发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淡金的色泽,脸部线条优雅的轮廓,有着男人的俊朗,亦有着女人的妩媚……高贵与轻佻并存于一体的脸,凯姆•特艳压群芳的当红舞伎伊奴的脸。

    “伊奴……”沙哑的喉咙慢慢挤出这两个音节,她看到那张美丽的脸庞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你醒了,还好吧”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说来话长。”他再次微微一笑:“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其实我正等着你来告诉我。”

    “哦……”身子动了动,阳光照得自己透湿的身体像是有几万只小虫在爬,很不舒服的感觉,像缠了几重湿腻的裹尸布。

    伊努从她眼底读出了那层不适,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同时回头,朝身后的几名男子递了个眼色。

    那些人立刻四散离去,宽阔的甲板上只留下他们俩,以及船桨在底下拍打水浪时发出的哗哗声响。于是展琳很快明白过来,她还在尼罗河上,还在一艘船上,不过,是运送着伊奴及所有流浪艺人驶向另一个献艺目的地、一艘装饰得有些夸张艳丽的巨大艺船上。

    昨晚中了m药昏睡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点都不记得了,只依稀一种忽上忽下、舒适与难受并存的窒息感……似乎耳边还一直都听到奥拉西斯的声音,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当时的他就近在身边。奥拉西斯……

    大脑突然一个激灵,她猛地坐直身体抓住刚想站起身的伊奴:“伊奴,有没有看到我的狗”

    “什么”他愣了愣。

    “我的狗,”手臂张开,展琳比划着说:“这么大,鼻子很尖,毛色纯黑,像一只狼的狗。你有没有见到,它一直都在……”

    话音未落,却见那男子望着自己的目光,忽然间变得有些古怪。

    轻轻摇摇头,他按住展琳有些僵硬的肩膀,站了起来:“如果你说的那条狗,是指他的话,那么他就在那边。”

    “他”目光顺着伊奴手指的方向朝后面望去,随即,微微一愣。

    她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很高,也很挺拔,全身裹在一块黑色的斗篷中,静静靠着桅杆低头而坐,一动不动。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挣开伊奴的手迅速起身,朝着那身影头重脚轻地跑去:“你……你……”

    那身影见到她过来,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挡,却已经来不及。

    斗篷落地,黑色的浪一般,在展琳的手指下。

    而她脸上的表情同她的步伐,亦在见到阳光将那身影完全包裹的瞬间,整个儿硬生生僵滞了下来。

    一动不动,仿佛在瞬间凝固成了一具蜡像。

    耳边传来伊奴低低的话音:“我们不是故意的,琳。刚开始,我们还以为他是袭击你的怪物……直到后来才看出来,他的目的并不是想伤害你,而是……救你……”

    心思完全不在他的话语上,展琳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影,如果,那称得上是个人的话。

    记得读书时曾看过一部系列电视剧,名字叫侠胆雄狮。讲的是一名先天性长着狮头人身,连父母恐惧他,将他遗弃的男人,同一名深深同情他,甚至因为他的善良他的侠肝义胆而爱上他的女记者间的故事。看的时候,她觉得这故事很浪漫,亦觉得那饰演男主角的演员虽然由始至终以狮头示人,却掩盖不了那份野性逼人的绅士和性感。

    只是没想到,这故事描述的形象真的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不但美感全无,甚至,有一种真切寒冷到想要呕吐的战栗。

    这名坐在甲板上的男子,他长着一颗同周身的肌肤一样漆黑的、豺狼的头颅。包括他的双脚,保留着狼爪的造型和尖锐的爪,阳光下,闪烁着森森的白光。

    但他的身体真真切切是人的身体,修长,优美,像个最优秀的运动家。一头柔长墨黑的发自狼首垂下,奢华地披散至背后,随河面上动荡不安的风,丝丝绕绕轻舞于半空……

    “嘿,女人……”嘴角牵了牵,暗蓝色的光自那绿色的瞳孔中一闪而过,这狼首人身的“怪物”轻轻避开展琳的视线,侧头,有些淡然,亦有些疲惫地透过围栏,望向尼罗河上空平静如洗的天。

    展琳被这熟悉的话音震了震。

    旋即留意到他身上的伤痕,由脖颈到大腿,深深浅浅,触目惊心地遍布在他身体的每一处。最大的伤口有四五寸长,朝外翻出的皮肉在水的浸泡和阳光的照射下,演变出一层死气沉沉的苍白。

    她迅速蹲下身,拾起斗篷将那身体重新包拢。

    手指经过他脖颈处伤口的时候,滞了滞,小心地将边上渗出的血液轻轻抹去,却在同时感受到那绷紧的肌肤在自己的指下,不为人所察觉地一阵颤抖……

    “你说的是他吗”

    身后传来伊奴的脚步声,展琳的手随即从他身上抽离:“……不是,他是我哥哥。”

    “你哥哥”

    “对,我哥哥。”用力点了下头,她背对着伊奴将那“怪物”的发丝在帽檐内理整齐:“他病了,从婴儿时期就有的那种。你知道,”回头,朝身后若有所思望着自己的他淡淡一笑,“这病让人非常困扰。很长时间以来,我们一直都在寻找医治这病的方法,但一直都不奏效,真的很难……”

    “我能理解。”

    “后来听说凯姆•特有位伟大的神官具有与神相似的力量,所以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可以说……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他能够为我们解开他身上这种先天性的、残忍的诅咒,对,诅咒。”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这一串话语,展琳把“哥哥”轻轻揽入怀里,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脸上读不出任何表情的伊奴:“对于我们来说,这病毋宁是一种最毒辣的诅咒。”

    眉峰轻轻一挑:“那位神官……你指的是俄塞利斯”

    “是的,没错。”

    “但俄塞利斯已经去孟菲斯有一段日子了……”

    “之前有点事,我们被耽搁了行程。而谁又会知道,好容易有了可以去孟菲斯的时间,船竟然会出事”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展琳将“哥哥”从甲板上扶起。

    船身忽然在浪花中一阵颠簸,而那位“哥哥”很适时宜地配合着在她怀间一个趔趄。

    “他没事吧”不再多问,伊奴快步上前帮展琳一起扶住他:“我真的很抱歉,他们出手很重。”

    “没关系,这种事……一直以来没少发生……”

    “我真的很佩服你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编出这么感人的故事,我亲爱的妹妹。”直到进了船舱,伊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怪物哥哥”这才从她肩膀处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展琳的脸一红:“我只是希望他能在发现我那些话破绽百出之前暂时先放过我。”

    “看来他并不是个好奇的人。”

    “或许他只是比较担心你的伤。”顿了顿,望向他的眼睛:“你放了他,奥拉西斯”

    嘴角轻轻一牵,他不语。

    “谢谢……”

    “客气。”

    沉默,因为发现对话忽然变得有些无聊。

    扶他上床,掠开他满肩披散的长发,把已被伤口的血黏连住的斗篷小心揭开。目光随即撞见背部更为可怕的伤口,展琳眉心轻轻一拧:“他们几乎要了你的命……”

    “因为他们以为我要吃了你。”床框是整片黄铜,平整的地方就像是面镜子,奥拉西斯对着反光处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的倒影。

    展琳的手指在他伤口处一顿,继而,一声叹息:“莫名地和阿努的身体对换也就罢了,奥拉西斯,为什么现在你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直以为自己的遭遇够夸张,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法老王,比起自己竟然犹过之而无不及。

    “不知道。”抬起手看了看,掌心厚实,指尖依旧留有尖锐的指甲,锋芒毕露,但五指纤细,修长,完完全全的人的指。他淡淡一笑:“也好,至少,我不需要再靠蹭墙来解决跳蚤的问题。”说这句话的时候尾巴轻轻甩了甩,只是他自己并未意识到。

    “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突然跑来你怎么知道我碰上了麻烦”

    他的耳朵动了动:“琳,虽然这双狗耳朵平时敏感得让我发疯,但有时候,它确实非常管用。”

    “我们的谈话你都能听到”

    “一层甲板而已,非常清晰。”

    嘴角牵了牵,展琳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那双碧绿色的眼。一阵沉默,她再次叹了口气:“其实你只要想办法找机会登陆就好,作为动物,你的行动性和自由性比人要大上太多。找到俄塞利斯,让他想办法把你恢复过来才最重要,我的事,我自己以后能想办法解决。”

    “我绝对不会让你去亚述。”

    干净利落的话语,伴随突然间冷凝下来的眼神,令展琳不由自主一怔:“为什么……”

    “你对亚述这个国家了解多少”

    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串干净利落的字br /&gt;</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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