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王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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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王第10部分阅读

    字眼,紧跟着再次朝她丢了过来:“你对亚述王辛伽这个人,又了解多少”

    “我连见都没见过这个人,怎么可能了解他”

    “所以你根本不会知道,一旦进入他的势力范围会有什么样子的后果。但我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脸色微微涨红,不晓得是因为他的话,还是他说话时的语气。

    第十三章 握紧它,它永远不会背弃你

    岁月模糊了方尖碑上骄傲的字体,夜风轻轻掠过间,那些端坐于这地方数百年之久的石像,在少经休整的枝叶间若隐若现出它们端庄的容颜。

    西部别馆,先代皇宫主建筑的聚集地,亦是一块被热闹与繁华渐渐遗忘的地方。正如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标志建筑,这里也不例外,尤其这里还是对艺术与建筑极为敏感的国家。

    “唰……”灌木丛一阵晃动。左右四顾无人,阿努从里面钻了出来,有点费力,并且被灌木毫不留情地烙上几道白色痕迹。几天下来,它已经彻底厌倦了这种人身带来的累赘感,不但脆弱无攻击性,还极其迟钝,很难想像如果离开了群体,他们怎样在外面自由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不知道奥拉西斯和琳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它已经开始觉得一天一天日子过得越来越慢。

    很怕那些穿金属片的男人突然出现,跪在地上同它说些让它费解的话,尤其是路玛不在身边的时候;很怕每天上午都必须去的那个大厅,那张坐落于大厅中央的长桌,那些面目严肃、用刻意的礼貌和没有温度的笑容对它说话的光脑门老头;很怕使女每天用好看的笑容好听的声音叫它洗澡,作为一头狼的时候还有昆莎或者琳帮它洗,现在只要它提出请人帮忙,那些使女就会对着它咯咯不停地笑啊笑,笑到脸红,笑到路玛朝它直瞪眼。后来有使女悄悄告诉它,路玛在的时候她们是不会帮它洗澡的,除非路玛不在场。这算什么鬼道理,以前路玛在的时候不是经常看昆莎帮它洗澡吗再者说,路玛不在怎么可以,它现在简直一小会儿都离不开那个人,否则它就会浑身紧张,紧张得想对着月亮干嚎……

    刚才又有穿金属片的男人来宫里找它了,路玛不知道去了哪里,它很害怕。所以在那个人的脚步声还在外面的长廊里回荡的时候,它从窗户里跳了出来,一路嗅着哪里人比较少,一路朝这个地方躲了过来。

    人的鼻子真的很糟糕,和他们的耳朵一样的糟糕。很多时候它只能靠香油味的浓浅来区别人流量的多少,正如现在,不过猜中的几率一般比较大,因为宫里爱用香油的人不少,不论男人还是女人。

    这地方很干净,虽然看上去比较陈旧。没有浓重得让它头晕的香味,没有让它感到紧张的,时不时出现的陌生人。它决定暂时多呆上一会儿,在路玛回宫之前。虽然现在看上去天色已经挺晚了,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的肚子饿得有些发慌。

    当人就这点比较好,作为狼的时候一天只能吃一两顿,因为琳说它再吃下去胆会凝固并且变得非常高其实展琳威胁阿努的原话是,再吃下去它会胆固醇过高,原谅她的翻译水平吧,年代限制……年代限制……,而现在当了人,一天可以想吃多少顿就吃多少顿,还有美味的夜宵。每每这个时候阿努才会觉得当人是幸福的,做人真好……

    一阵风吹过,在它对着月亮发呆的时候,这让它没有毛发掩盖的身体觉得有些凉,鼻子痒痒的,它忍不住吸了吸。忽然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鸭肉香,眼睛一亮,因为那味道离得不远。就在前面几十步远的距离,它看到一座不大的宫殿,长长的窗户被一条帘子半掩着,里面闪烁着不太亮的火光。看不见人影在里面晃动,但那若隐若现的鸭肉味,确实是从那帘子背后飘出。

    眯着眼嗅着嗅着,睁开眼的时候,阿努发现自己已经趴在了人家宫殿的窗台上。

    然后它看到半只油光锃亮的烤鸭,汁水淋漓地躺在金色的圆盘中,边上一只高脚汤盅,里面浓稠的洋葱汤翻滚着乳白色波浪……

    阿努用力咽了咽口水。

    显然,坐在一旁神色有点呆滞的老太太对这两道美味没有任何兴趣,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她甚至连口水都没有流,真是不可思议。

    这老太太阿努见过,路玛说她是奥拉西斯的母后。母后就是妈妈的意思,也就是说,她是奥拉西斯那个臭脾气家伙的妈。可是从它跟着琳住到这里开始,就没见过他们母子俩公开在一起接触过,甚至直到那个坑陷了琳的鬼地方彻底推倒重建,它才得以见到这位皇太后的真面目。这对阿努来说很想不通,阿努从小没有见过妈妈,阿努非常非常想见见自己的妈妈究竟长得什么样,或许和琳一样温柔又野蛮,或许和琳一样的漂亮……但奥拉西斯有妈妈却不愿意和她在一起,甚至见面,这是为什么,它想不明白。

    也没有那份闲心去想明白,此时惟一能吸引住它的,只有那鸭肉浓浓密密的香。

    前前后后扫了一眼,没看到有第二个人,阿努搭着窗框轻轻一跃,稳稳落在这座安静到几乎无声的内殿里。

    老太太依旧一动不动坐在她的椅子上,面对着阿努,却又似根本没有注意到它般直直望着它身后的窗外。

    “母后……”小心翼翼上前,阿努回想着路玛教给它的礼仪,单膝下跪朝她行了个礼。

    而她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阿努不以为意,张口一句:“母后,我和您一起用晚餐吧。”一只鼻子已经凑到了鸭肉的上方。

    深吸一口气,口水已经开始泛滥。真香……

    “母后,阿努吃了。”脑子被肉香一熏,说话就开始忘了用大脑考虑。乐颠颠抓起鸭腿朝嘴里塞,咔嚓咔嚓啃了几口,快乐的目光不经意间朝那位老太太端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看,它嘴巴张着,便再没能咬下去。

    它看到那老太太一直呆呆望着窗外的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朝着它的方向看过来,目光依旧直直的,空洞,甚至有些涣散。

    但她却在对着它笑,薄削干涩的唇,微微咧开着,露出一口泛黄尖锐的牙。那笑是无声的,可是阿努敢发誓,在看到这老太太用无声的笑容对着自己的刹那,它听到耳边隐隐滑过一阵沙哑而尖锐的笑声。

    笑声伴着那张苍老而惨白的脸孔,在室内幽暗的光线下,诡异得让它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起来。

    鸭肉自指间滑落,转身正要应着自己的直觉离开,阿努的脖子突然冰刺般一凉,随即,一道剧烈的疼痛自喉咙被挤压至暴涨的血管处绽开

    “嗷”身不由己地,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抬手想去掰开钳制在自己喉咙上的手,却在这时惊恐地发现,自己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只感觉脖子在不断地被收紧,刺痛,非常清晰的被人掐紧的感觉,但脖子上的确什么都没有。它挣扎着用力望向椅子上的老太太,她依旧微笑地望着自己,目光直直的,近乎涣散。

    “嗷”再次嚎叫,阿努的身体撞翻了一旁的桌子,撞得那汤盅和肉盆里的汁液倾洒了一地。

    然后他再次听到了那似有若无的笑声,亦远亦近,不依不饶地在耳旁暗自回荡:“呵呵……哈哈……呵哈哈哈……呵呵……”

    “嗷呜……”眼前一阵阵发黑,眦着牙,阿努瞪着双已经充血的眼愤怒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它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袭击它,但它敢肯定,和她有着不可脱离的干系。但,为什么

    它不明白,它想弄明白,在自己不明不白被杀死在这里之前。

    所以它用力地看着她,看着她微笑的脸,她呆滞涣散的眼,她隐在呆滞的眼眸背后,那疯狂而哀伤的灵魂……

    疯狂而哀伤……

    怔。

    阿努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看出了这些,一闪即逝的感觉,仿佛一股被封闭了许久的泉眼,在它的目光同那呆滞的眼睛深深相交后的一瞬,喷涌般在它大脑中炸开。

    平躺在地上,它忘记了窒息与挣扎。

    而那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的女人,神情却在骤然之间,变了。

    “阿……阿努……比斯……”嘴角微微牵动,一动不动的身体突然间在椅子上痉挛般抽搐起来,她望着阿努的眼睛,呆滞的眼球中,忽然掠过一丝暗蓝色的光线:“阿努……比斯……”抽搐越来越厉害,它甚至可以感受到地面因她身体的战栗而被带出的隐隐震动。她挣扎着朝它探出一只手。手很瘦,褐色的斑点爬满整个手背,随身体的痉挛抖动着,如风中摇坠的枯枝:“阿努比斯……我的……我的……神……阿努……”

    她的眼球因痉挛而朝上翻起,不断有白沫从口腔中溢出,但她仍然抬着手,挣扎着,对着阿努的方向:“我的……神……实现……契约……阿努……”

    “太后”一声尖叫,伴随整个宫殿内的火倏然而灭,阿努被勒得几乎要断气的喉咙,突然之间一阵轻松。

    它用力喘了口气,肺部尖锐地疼,而脖子部位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感觉。

    然后火光被重新点燃了,照得不大的室内一片通明。于是它看到无数双脚无数张脸在自己眼前来回晃动,那些脸惊惶而诧异,对着它,亦对着那显然已经昏倒在椅子上的,奥拉西斯的母亲。

    尼罗河在埃及境内总长约1530公里,两岸形成3到16公里宽的河谷,到开罗后分成两条支流,注入地中海,也就是古代两河流域周围的人口中所称的大绿海。这两条支流冲积形成尼罗河三角洲,面积24万平方公里,是埃及人口最稠密、最富饶的地区。

    虽然泛泛来讲河宽3到16公里不等,不过最窄的地区,实际甚至仅为三四百米。

    沿途可清晰地看到若隐若现分散在尼罗河三角洲南部,雪白而尖挺的金字塔尖,在黄昏暮霭的笼罩下,流动出银色的曲线。簇新而雄伟的建筑体。曾听人说过,在几千年前这些伟大的东西所鼎盛的年代,它们的身体因表面的质材而产生出一种类似镜面般的反射效果,阳光下,甚至可以折射出天空中流云浅淡的烟波。

    传说是不是真的,展琳不得而知,趴在栏杆上发着呆的时候,她满脑子只在惦记着随包一起被那艘船带走的枪。82式9毫米冲锋枪,就这么没了,她的力量……

    如果这时候再碰上森那样的一批人该用什么方式去对付。逃似乎也只能这样……见鬼,她不喜欢这样……

    “在看什么”身后冷不防响起的话音让她兀然吃了一惊,回头看清来者,她笑了笑:“……我在找狮身人面像。”

    “从这里是见不到它的。”掠了掠被风吹乱的发丝,伊奴走到她身边同样靠向栏杆,循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岸:“它在孟菲斯平原上守着,最近好像没听说过它要搬家。”

    “呵呵……对了,这船是你的”

    “是大家的。”

    “打算去哪儿”

    “赫梯。”

    笑容一敛,目光随即锁定在他那张安静的脸庞上:“伊奴,难道你……”

    沉默。低头望着湍急的河面,浑浊的河水在船底急促流动,静静带出一圈圈白色的浪。

    许久,他将视线收回,转向展琳:“他杀了我父亲,为此我准备了那么多年。这次是他走运,以后他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

    “你疯了一次还不够”

    轻笑:“也许,因为我继承了我父亲最顽固的血液。”

    “你在自杀……”

    “我自有分寸。”

    看着他的眼睛,展琳不知道还应该再对他说些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有些人看上去很柔和,也许他有着世界上最温柔的眼睛,但那眼睛里有你用世界上最锋利的矛都刺不破的固执。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记得明年的尼罗河祭,我和路玛等你回来。”

    “不会忘记。”微笑,揉了揉她的发丝:“对了,你哥哥现在怎么样”

    怔。半晌才醒悟过来他问的是奥拉西斯,脸随即微微一红:“他……很好,好多了。”

    “那就好,晚上有没有事”

    “……好像没。”

    “那不如一起参加我们晚上在甲板上举行的集会吧。”挤挤眼,拍了拍她的肩:“在宫里是见不到的。”

    “集会”

    “对,打扮得漂亮点。”

    “……好。”

    流浪艺人的集会,其实就是所有人集中在甲板上聚餐,顺便搞的一个小型篝火晚会。很热闹,也很能让人融于其中忘了一切地开心,因为他们本就是一群非常容易快乐的人。

    烤肉在炭上发出嗞嗞诱人的声响,交织在劈劈啪啪火星恣意爆裂出的音响声中,连带骨笛和角铃的协奏,也变得分外诱人起来。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见过的,没见过的,穿着各个种族的衣服,围着圈在甲板中央高台上的篝火旁翩然起舞,火焰因此而高涨,就像他们酒后艳红的脸色。

    展琳穿着伊奴让人送来的埃及努格白那种白色的带坎肩长裙,托着晚餐在这兴奋的人群间挤着,左顾右盼。裙摆上很快就被许多小小的手印子给拍满了,那些四处尖笑着钻来钻去的小孩,每每喜欢突然跑到人脚下抓着别人裙子一掀,引来男人们的大笑,引来女人们高声的尖叫,出其不意,却倒也让人很快感染到了这里四溢的快乐心情。

    “西鲁萨布拉尔快过来”

    “还有你们嘿小淘气快从上面下来老爹看见会揍你屁股”

    一串尖笑,几个小不点一脸兴奋地从缆绳上滑了下来,落到展琳面前,转瞬唧唧喳喳跑向堆满食物的船头。一个小胖墩落地时绊了一下,嘴巴一瘪刚要哭,她忙过去把他搀起。而他随即眼睛一亮:“咦是和伊奴哥一起跳舞的姐姐看啊是那个和伊奴哥一起跳舞的姐姐”

    随即无数视线把展琳包围了,那些兴致勃勃的眼睛,几乎比篝火还要让人无处遁形。

    “姐姐再和伊奴哥跳一次吧”

    “姑娘去啊”

    “来,没关系的姑娘,来”

    展琳一时哭笑不得。本想不为人注意地混在人群里感受一下热闹的气氛,谁知道一秒不到的时间就莫名其妙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束手无措地站在那群人目光中间,面对着他们的笑闹,面对着他们的怂恿……及至抬头,却看见伊奴也在对着自己招手,站在篝火边那个显眼的位置,打了个响指,朝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指。

    于是她几乎是赶鸭子上架般地被推到了伊奴的身边。

    “伊奴我……”

    话音未落,已被台下沸腾起来的声浪硬生生逼了回去:“伊奴伊奴伊奴伊奴伊奴”

    人群随着揉入鼓点的乐曲声而变得亢奋,各式各样的语言混杂在一起,令人分辨不出一字一句,但那兴奋的目光却是统一的,对着她身后妖娆高贵于一身的身影,亦对着她。

    “来吧,热闹热闹,琳,别拒绝。”

    的确无法拒绝。这样的欢笑,这样的热切,这样的音乐……于是在他手指牵引下长裙旋起,火焰下散作一朵盛开的百合,飞扬在舞者纤巧敏锐的足间。

    “上次不太尽兴,这次再来。”

    “呵呵,疯子。”

    感染了周围的g情展琳也有些兴奋起来,身子一转带动伊奴的身形在人群中引发出又一波激越的尖叫,笑,笑得放纵恣意。

    却在越过他的肩膀落到甲板人头攒动的黑暗时,没来由地,忽然便凝固了。

    她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高大,沉默,在甲板深处靠近围栏的地方静静站着,一动不动。浓郁的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只除了一双暗绿色眸子,在身周那些模糊成一片的黑色身影间闪烁着荧荧光芒,淡淡的,对着她的方向。

    再看时,那个身影不见了。

    她匆匆挣离了伊奴的手指,不知道为了什么。

    “琳”乐曲和四周欢快的喧嚣声依旧,而她的身影已朝人群外挤去。

    “我有点事,离开一会儿。”

    夜色下奔腾的尼罗河,有着白天所不太容易体会的汹涌澎湃。或许就像他刚才安静却并不宁静的眼睛,她想。

    “奥拉西斯……”

    他侧眸看了她一眼,不语。发丝被河面上的风猎猎吹起,四下散开,轻抚在她脸上,一种柔软的沉默。展琳跳上围栏,自顾着坐到他身边。

    坐在围栏上的感觉很惬意,视线一路没有任何阻碍,就好像直接坐在奔走的水面。

    “玩得开心吗”一波浪在船身拍打出一片嘈杂,奥拉西斯在这些嘈杂声中打破沉默。

    “开心。”

    “我想也是,很少见到你这样笑。”

    “我可以笑给你看的,如果你不介意。”

    “好的,我不介意。”

    “……可我现在笑不出来。”

    “呵……有时候你像个傻瓜。”

    船身一阵颠簸,展琳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船身一晃,下意识伸手想把围栏抓牢,前倾的肩膀已被一只手轻轻搂进他的怀里。

    微微一怔,却并没有挣扎开来。他握着她肩膀的手指力道很轻,一种淡淡的感觉,就像他安静凝视着水面的眼睛。

    “谢谢……”

    “客气。”

    再一次沉默,展琳转头将目光投向船头那些仍在喧闹着的人群。

    “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想底比斯,还有我的哥哥俄塞利斯。”

    “想尽早让他帮你摆脱这副尊容”

    他笑,不语。

    “奥拉西斯,我的包还在那艘船上。”低下头,她忽然有些含糊地道。

    “那只装着够我们俩吃上半个月粮食的包”

    “那里还有些别的东西……”

    “是什么”

    “武器……”

    眼神轻轻一闪:“什么”

    “我的武器,你还给我的那把武器……”

    不语,奥拉西斯的目光转向河面,淡淡的眼神中读不出任何表情。

    突然有些后悔说了这些话,她不知道自己干嘛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对他说这些,像个把事情搞砸急于向人偷偷倾诉一下的小孩。

    见鬼,他根本不会理解。

    “你在害怕”他开口。她惊跳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害怕”

    “某种特殊的东西,在某些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里,能让人得到某种特殊的安全感和优越感。琳,你害怕,因为你失去了你的无敌。”

    霍地抬起头直直注视着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简单地说,武器丢了,你怕你就此失去了你的能力。”

    “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很了解”突然拔高的嗓音:“当初它也丢过,不是吗”

    “那是因为当初你对它并不依赖。”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对它依赖”

    “那得问你自己。”看着她,他的目光似海。没人喜欢在感到冷的时候贴近海面。

    “我想我应该走了。”转身想离开,肩膀上的手却有力地一收。

    “说说,琳,为什么过去可以很不在乎地随它被我拿走,现在却对它这么依赖”

    “没什么好说的。”冷冷地回答,用力甩开他的手,近乎粗鲁。

    “你觉得靠它才能真正帮我是吗”耳边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展琳的心跳忽然间加快了,在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缠绕着发丝的瞬间。然后用力笑了一下:“我有必要为你想那么多吗,奥拉西斯谁告诉你我……”

    “谢谢……”他低声道,脸静静地靠着她的颈弯。

    她的身体僵硬了,连同她倔强的唇线:“谢什么,我已经没力量帮到你什么了。”

    “力量吗……”手重新搭上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从后方环到她面前,然后将手在她面前摊开,再将它合拢:“琳,这是什么”

    “拳头。”她随口一句,然后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可笑。

    “我叫它权力。”

    蹙眉,她侧眸,在黑暗中望着他。

    船似乎已从集会的热闹中沉静了下来,隐隐还能听见余兴未了的人,在月光下不知道对着哪扇舷窗哼唱着情歌。不时有零零落落的脚步声在甲板响成一片,伴着压抑过后的笑声,噼里啪啦一晃而过。

    “什么叫做权力”在那些声音消失过后,他继续道,用他低沉而好听的声音:“在那些动荡不安的日子里,我曾以为……不,或者说,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权力这东西,就是我父亲手里那把叫做权杖的东西。”

    抬头,他安静的眸子里忽然溢出一道蔚蓝色的光,透过瞳孔暗绿色的膜,直直投入展琳的眼眸:“后来才明白,其实权力,一直都在我这里。”伸手,他将自己的掌心对向展琳:“因为我把它遗失了,又在这里找到了它。在我为了丢失权杖而失魂落魄的时候,它一直都在,琳,正如你的力量。”

    展琳目光闪烁,在他掌心的温度,和他眼眸的晶莹中。

    “或许你丢失了它的实体,但其实它一直都在你这里,握紧它,它永远不会背弃你。”

    他的手掌抚住了她的脸,温暖而粗糙的感觉。

    而她始终沉默,在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

    忽然觉得他是陌生的,认真得陌生。却又觉得他是熟悉的,温柔得熟悉。

    “很晚了,回去吧。”他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肩膀上传来他手指的温度,有点烫。

    她回头看向他的眼睛,而他闪烁着暗绿色光泽的眼睛径自看着浑浊的河面。

    “晚安。”她低下头,嘴唇几乎碰触到他的手背。

    他沉默着把搭在她肩膀的手松开。

    踏上甲板的时候,码头上已是人山人海。

    官方派来维持秩序的军队几乎有种力不从心的焦躁,一大早赶来底比斯港口看热闹的人太多,为了这朵来自安纳托利亚的玫瑰。

    显然,凯姆•特王室为迎接她的到来花费了大量的心力。庞大的仪仗,黄金的、帝王专用的马车,一丝不苟地守候在码头迎接她的,是几乎半数以上这个国家地位显赫的官僚和将军……厚厚的花瓣铺满整张从甲板到码头的搁板,因为安纳托利亚的玫瑰不爱穿鞋,因为安纳托利亚的玫瑰,有着令世界为之赞叹的最美丽最柔软的双足。

    精心细致,一丝不苟。一切安排得如此周到,为首的宰相甚至对自己行着只有面对他的王时才会行使的跪拜礼仪。然而,纵使如此,赫梯国公主赛拉薇,当她风姿绰约、万人瞩目地出现在船首的那一刻,一张美丽的脸庞上,颜色却始终没有好看过,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丝愠怒。

    她的男主角没有出现。

    在她这个即将以未婚妻的身份,带着关系到两国一切利益关系的契约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身为她的未婚夫,身为凯姆•特一国之主,那位年轻傲慢的法老王……居然没有亲自出来迎接她。

    漠视周遭所有的视线,赛拉薇一边缓缓地从甲板上走下,一边静静地注视着跪在下方那老宰相隐隐带着些闪烁的眼。直至来到他跟前,既不让他起身,也不接过他伸来搀扶自己的手,只是轻轻用脚趾碾着那些柔软的花瓣,看着它们粉色的汁液,慢慢染红整个足尖。

    原本嘈杂热闹的空气,悄然间便凝固了。包括那些人头攒动的民众,包括那些维持治安的士兵。所有人的目光都一动不动注视着这美丽又安静的女子,那香艳中透着一丝冰冷的傲然,同她贴身缠裹着的黑色长裙一般,妩媚却又窒息地在不自觉中夺去了每个人身上活跃的气息。

    “宰相……阿赫拉谢普大人”半晌,终于开口,却令这年高权重的老宰相不由自主在心底暗暗一凌。

    俯下身,恭敬地再次行了个礼:“是,公主,阿赫拉谢普叩见公主。”

    “宰相不必多礼,请起。”

    “谢公主。公主请随臣……”

    “阿赫拉谢普大人,王在哪里”

    冷不防扬声插入的话音,令阿赫拉谢普再次一凌。

    额头有汗在微微渗出,该来的,果然还是避免不掉:“王从昨日起身体就感到不适,为了怕影响公主的情绪,所以特命老臣代表他前来迎接公主,有失周到处,还请公主……”

    “身体不适”

    “是。”

    若有所思的目光在老宰相有些浑浊的眼底逗留了片刻,收回视线,赛拉薇那由始至终不带任何表情的脸,忽然抬起朝人群绽出抹轻快的笑颜:“既然这样,那就烦劳宰相大人了。”

    “公主多礼,请。”

    “请。”

    “快,阿努,把这个扣紧了。”

    “嗷我的毛我的毛”

    “该死的那叫头发”

    “嗷痛死了路玛你走开我要艾伊露我要米塞蒂雅”

    “闭嘴要来不及了”一条腿卡着阿努的脖子,两手费力地把它一头长发用力扎紧,然后把凯姆•特那顶镶着黄金蛇头的红冠往它头上套。几分钟下来,路玛额头上已布满了细细的汗珠:“刚才教给你的话,都记住了没有”

    扭了扭身子,没有回答,阿努在他的钳制下抗议地发出几声哼哼。

    “如果出错,今天开始每顿饭你就等着吃莴苣吧。”

    “呜……”

    “在她面前可别给我发出这种声音”

    “知道了……”

    “好了,把这个带上。”从桌子上捧起那缀着无数极品玉和宝石的黄金胸饰,他依着它的脖子小心扣上:“告诉我,公主名字叫什么”

    “赛……赛拉拉……”

    “赛拉薇。”

    “赛拉薇。”

    “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

    “你的光彩连伊西斯女神都会为之叹息,我亲爱的赛拉薇……呕……很高兴能够见到你。”

    “呕是怎么回事”

    “阿努觉得能让伊西斯女神叹息的只有琳”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先忘了你的琳”

    “那不可能”

    “莴苣”

    “呜……”

    刚把披风的最后一个搭扣扣上,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将两人临时抱佛脚的补习打断:“王,宰相大人带着赛拉薇公主由外殿方向朝这里过来了。”

    “请公主正殿稍候,王马上就到。”

    “是。”

    “路玛……”

    “别紧张。”

    “她是叫赛拉娜还是……”

    “莴苣”

    “赛拉薇呜……”

    第十四章 那就不要回去了

    凯姆•特的奢华,虽然在来之前早已耳闻目睹,但当这粗犷中交结着曼妙,雄伟中浸润着优雅的庞大城池群山般耸立于自己眼前的一刹,赛拉薇仍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阵窒息。

    果然不愧为自己的兄弟,赫梯君王曼迩拉提所为之倾慕的国度。即使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得出来,当屹立在底比斯皇城百米高的太阳殿祭台,昂首俯瞰底下浪潮般众生跪倒,朝自己顶礼膜拜时的情形,那是种何等神圣的尊贵与荣耀。

    勿怪有人赞叹,凯姆•特,最接近神的国度。

    随处可见的黄金,随处可见的艺术品……

    这国家真是令人嫉妒地富裕。

    在宰相阿赫拉谢普的引领下,穿过数重大门,经过冗长宽阔的人首狮身像大道,赛拉薇终于踏进了这个国家的中心建筑太阳殿规模宏大的主殿。

    甲板上接受万民瞩目时的骄傲和一路而来的矜持,在这短短一瞬,几乎被这大殿压倒般的气势抽离殆尽。微微吃了一惊,赛拉薇缓下步伐,轻轻吸了口气。

    略去四周林立的石柱和巨型雕塑,略去那些雕塑上精心烙刻上去的黄金薄片和玛瑙玉珠,她将自己被这些景象搅得有点心神不定的注意力,慢慢集中到走在前边,那个身躯有些佝偻的老宰相身上。

    然后,心跳终于逐渐平稳了下来。于是听到了远处幕帘挑起的通道口处,传来侍卫低沉洪亮的通报声:“王,驾到”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再次加快了起来,一种无法用自己的思想去克制的速度。

    通道处一道金色的身影在无数白色的奴仆簇拥下,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她静静走来。修长,挺拔,殿外刺目的阳光横穿而入轻舔着他的身体,走动间,溢出一道道璀璨的光华……

    神一般的风采,亦有着连神都会为之嫉妒的俊美容颜,在那顶象征着北凯姆•特王权的暗红色华冠下,散出不可一世的高傲与雍容。

    这就是那位经常被弟弟谈起的,年轻的凯姆•特之王,奥拉西斯

    迟疑着,一时,这在船上做足了准备工作的公主,头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局促。

    正怔怔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间,那位年轻的法老王已经来到了自己的眼前。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对她微一颔首:

    “你的光彩连伊西斯女神都会为之叹息,我亲爱的赛拉薇……吃了没”

    “……什么”怔忡间,赛拉薇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些什么。

    而对方依旧一张和煦有礼的笑脸:“吃了没,我亲爱的赛拉薇”

    即使在船上准备了无数遍,依旧没有想到这年轻的王同自己会面时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这个。全盘打散了自己一路上想好的说辞,一时不明白他究竟做着什么打算,当下,只得含糊应了一声:“……还……还没……”

    “还没那么我们……”

    眼看着那只紧张得上场就晕的笨狼伸出爪子就要往人家手上抓,路玛抢先一步从它身后踏出,扬高了嗓音:“王,点心已就绪。”

    阿努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见着他的手朝大殿正前方的王座处指了又指,眨巴了半天眼,这才省悟过来:“传点心。”随即视线转向一言不发望着自己的赛拉薇,手朝前一展:“公主,请。”

    “听说王病了,赛拉薇还以为今天见不到王。”

    “公主光临,这点小病又算得了什么今天不能亲自来港口迎接,已是奥拉西斯的怠慢了。”随着送上点心的奴仆人来人往地一多,阿努从进门开始就被这大得吓人的地方紧绷住的心脏,总算缓和了下来,一字不拉地背着路玛教给它的话,倒也有模有样。

    它确实没有想到,连面都还没见着,路玛就能猜到这位公主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几乎一字不差。

    路玛铁青着的脸色亦缓了缓。

    偷眼看向身旁的老宰相,那老头似乎还没觉察到有什么不对,亦步亦趋在自己的“王”和公主身后跟着,一脸的慎重与安静。

    “底比斯真的很美,比过去听人说起过的还要美。”在阿努身旁的位置坐下,寸步不离身侧的女官立刻分两边在赛拉薇座旁随侍而立。

    “公主谬赞,奥拉西斯倒是对安纳托利亚高原之上的雄狮哈图沙什仰慕已久。”

    嫣然一笑:“不知什么时候雄狮能有幸等到凯姆•特王的莅临”

    手不自禁探向一旁的点心盘,即将触到,阿努微一迟疑,转而,端起边上的茶杯:“总有机会。”

    沉默,不动声色地望着对方清澈却又带着丝闪烁的眼,赛拉薇抬手,对身后招了招。

    身后一名女官立即上前,将手中一卷羊皮纸送到她的面前。

    她无声接过,示意女官退下,摸了摸手中的纸卷,抬头,对阿努微微一笑:“此行,我弟弟曼迩拉提托我转达他为过去那些日子里,对王及王国土上的臣民所引发的不快,而表达最深切的歉意。这是他的亲笔信,请王过目。”

    阿努一愣。

    这是路玛事先没有为他设想过的,以致它空荡的大脑里根本没有类似应对的概念。茫茫然接过她递来的信,不敢去看边上路玛此刻脸上的表情,它低下头,硬着头皮把书信展开。

    阿努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这可怨不得它,有谁见过认字的狼……

    路玛的冷汗已经滴在了衣领上。

    他看到那头披着人皮的狼,微蹙双眉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卷宗,慢条斯理,一丝不苟。读得真是很认真的样子……只是,卷宗的头是朝下的,就连身后的老宰相也看出些端倪来了,瞪着双充满疑惑的老眼,欲言又止地望着它。

    赛拉薇肩膀朝后轻靠,举杯轻抿了一口,看着阿努,亦看着它手里的卷宗,依旧不动声色。

    时间和空气,仿佛都在这静默的一刻,彻底给凝固了。

    仅仅只是几秒钟的瞬间。

    “啪”忽然将羊皮纸朝桌上轻轻一抛,站起身,阿努朝被自己这一举动怔了怔神的赛拉薇淡淡一笑:“歉意之类,无须看了,请公主代曼迩拉提王收回。人民想见的是没有战火的和睦,奥拉西斯想见的,亦是如此。”</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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