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事情?!”风承伯本是武将出身,眉宇之间自有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后来他弃武从文,一门心思读起了圣贤书,身上的冷意才有所收敛。到如今已有二十年的光景,他越发像个读书人,只是气急的时候还是难掩他那火爆的性子。是以他还未进门,夹杂怒气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那二丫头虽说愚钝了些,到底还是他的亲骨肉,再怎么不喜左相府里多养一个人的口粮还是足够的,她这个做主母的就这般看她不顺眼?
夏涵菁的脸霎时染上一层寒霜,又是兴师问罪!
风承伯的锐利的眼神不含半点情义,夏涵菁嗤笑一声,顺着风承伯的意思慢慢开口道:“妾身知错,请相爷责罚。”
风琪柔瞥了她一眼,正瞧见她眼中的嘲讽,心中不由五味参杂,她毕竟还是她的母亲……
“你!”风承伯见到对方毫不在乎的表情心头的火霎时就熄灭了一半,哑口无言。之前还会与他争个面红耳赤的女子此刻就静静地半伏着身子向他请罪,他虽说的确怨恨她不能容人,可是此刻怎么看心里怎么不是滋味。却也拉不下脸面叫她起来,只得皱紧了眉头,生硬地说道:“外头说二丫头失踪了,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个主母是怎么当的?”
“爹爹,你说什么,二妹妹失踪了?!”风宜暖闻言震惊地抬起头,一脸担忧地望向风承伯。她秋水眸中含着哀求,似乎只要风承伯开口承认,她就会昏厥过去一般,倒让风承伯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得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问道:“你们三个怎么在这里?”
“见过父亲。”风琪柔对风承伯行了礼,微微沉吟道:“父亲有所不知,大姐姐的婢女犯了大错,母亲正在训诫我们。毕竟大姐姐已是待嫁之身,万不可有一点差错。至于二姐姐的事情,母亲未有提及,想来或许是还不知晓吧,请父亲莫要责罚母亲。”
“你就知道护着她,可晓得她安得什么心?”风承伯冷哼一声,倒是松了口,对大夫人说道:“罢了,看着也是心烦。你也别在我面前演戏,你是什么人还用得着我说吗?收起你那些个心思,给我仔细找到二丫头,若是找不到,你这个主母也不用再做了,自然有人会比你做的更好。欢儿,随爹爹出去。”
风长欢闻言呆愣了一下,见风承伯眼中有着不耐,连忙乖巧地跟在他身后。毕竟爹爹现在疼宠她,她若是不抓着机会往上爬,那她才蠢呢。她将来可是要做皇妃的人,这些个低俗的后宅斗争她才不会参与,不然岂非污了她的眼睛?
大夫人低着头,面色无波,只是没有人知道她那葱管般的长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手心的肉里,留下了道道血痕。只有正室才可以穿的红色,怎么可以穿在别的女人身上!那个贱人已经抢走了老爷的心,难道还要抢走她的位置才肯罢休吗?那个该死的戏子,她绝对不会让她好过的!
正在此时,大夫人的大丫鬟茗可撩起了门帘,恭敬道:“老爷,夫人,二小姐和二少爷来请安了。”话音刚落,一室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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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板子落在云湘身上。云湘紧闭双眼脸色青白,已经失去了知觉,阳光下依稀可以看见板子内侧银光闪闪,竟然是一片银针,每当板子落下都会带起一片血肉,虽然只是区区十大板却足以叫体弱的丫鬟丧命了。
“姐姐,大夫人好歹毒的心肠,竟然这样对待一个丫鬟!”风长青紧紧握住姐姐的手,闭上眼睛不敢看眼前的景象。风昀歌漠然无语,直到看婆子打完了云湘,将她拖了下去,这才带着风长青走进鸣夏院。
深秋时节万物萧条,院墙下仍有素净的野菊花迎风招展。风昀歌抬眼望去,艳丽的血色顺着条凳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粗使婆子似乎习以为常一般,脸上不带一点表情,只是按部就班的用冷水冲刷地上的痕迹,将一切罪恶掩盖起来。
“璇荟,你去打探一下,那个丫鬟犯了什么事,下场如何?”风昀歌清冷的嗓音带着一点忧愁,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悲天悯人的神情。璇荟眨了眨眼,心里感叹二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虽然她是二少爷的丫鬟,但是二小姐的话就是二少爷的话,她作为丫鬟定然会听从主子的命令。
“璇玉,去通报声吧。说我和二少爷来请安了。”风昀歌侧身看向另一个跟璇荟七分相似的小丫鬟。她们是双胞胎姐妹,皆是老夫人派来风长青身边的人,青松院的丫鬟们向来以她们二人马首是瞻,连风长青的乳娘方嬷嬷都要礼让她们三分。
璇玉点了点头,快步上前跟守在屋外的丫鬟茗可低语了几句,茗可朝这里看了一眼,露出诧异之色,匆匆进了屋。
璇玉回来时瞥了眼地面,仍然可以看见一丝痕迹,她咬了咬唇,冷汗湿透了衣裳,抬头的时候发现风昀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看着她,她犹如受惊的小兔子猛地低下头,不敢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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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谁来了?”风承伯看向茗可,锐利的眼神几乎将她看穿,茗可却无半点怯意,依然恭敬地重复道:“是二少爷和二小姐。”
“是歌儿和长青?天气这般冷,快唤他们进来。”夏涵菁深呼吸一口,强按捺下心头的怒火,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道。
“见过父亲,母亲。”风昀歌与风长青相继走进屋子,风承伯深邃的眼睛牢牢盯着风昀歌,饱经风霜的英俊脸庞显露出一抹疑惑。两年不见,二丫头倒是没以前那么清瘦了,肤色也不见蜡黄。可惜,也不知是像了谁,实在太普通了。也就只有那双眼睛,灵动分明,便是能有菀如三分姿色也好啊!
“歌儿,到父亲这里来,让父亲好好看看。”风承伯语气中带着点不自然。他想努力展现自己对女儿的慈爱之情,只是多年不见,他对于这个女儿实在生不出多少好感。
风昀歌怯怯的看着风承伯,见对方点点头,她才大胆地走到风承伯身边,扬起小小的脸蛋,泪眼朦胧道:“歌儿还以为父亲不要歌儿了。”
“胡说,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要你。”风承伯佯怒道,见女儿吓得缩了缩脖子,风承伯眼中闪过一丝厌弃,这样的性子实在不招他喜欢,但想到她这两年都不在自己身边,心中的愧疚占了上风。
一旁的风长欢眼珠子滴溜打转,在心目中把自己跟这二姐姐做了比较,发现对方没有哪处可以比得上自己,这才放下心来。她一把握住风昀歌的手,娇笑道:“长欢好久未曾见到姐姐,母亲也总是不许大家探望,长欢和三娘都很想念姐姐。三娘更是几乎哭瞎了眼睛,生怕姐姐过的不好,现在看到姐姐,我和三娘也就安心了。只是姐姐怎么先寻二弟不来找我,莫不是姐姐心里念着二弟更多,那长欢可就要生气了。”说完长欢嘟起了嘴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风昀歌,就像个受了委屈似的。刚才还阳光明媚一会就乌云密布,这变脸的功夫直叫风承伯好笑,真是个小孩子。
“不…不是的…”风昀歌脸色微红,不知道如何应对一般,想收回手却被风长欢拽的紧紧的,只好求助般看向风长青,轻声唤道:“长青…”
“四姐姐还是快将二姐姐放开吧,二姐姐受了伤,身子骨正弱呢。可经不起你折腾。”风长青初见俊俏的小脸一板,倒是像十足了风承伯,他朝风长欢瞪了瞪眼,将风昀歌拽了过来。
“怎么回事?”风承伯充满爱怜的看了小儿子一眼,小儿子不但长得与他相似,性子也是顽皮得紧,深得他心。不像老大,虽说青年才俊,战功斐然,可是打小就是个少年老成的性子,自己在老大身上找不到一点做父亲的乐趣。还是菀如的儿女教的好,不像她,把孩子教成什么死板的样子。
“是啊,歌儿你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也不告诉母亲?还有你屋子里那些血迹又是怎么回事,母亲看见的时候可是担心了许久啊。”大夫人心里恼恨,杜婉茹的孩子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个风长欢看着单纯,说出的话却在针对自己,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这两个更是闹翻了相府,跟杜婉茹联合演了场失踪戏码,一环扣一环,你方唱罢我登场,现在不知道又要耍什么花招。不过她不会怕的,她还斗不过一个低贱的戏子和几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娃?
风昀歌怯怯地看着父亲和母亲,颤抖着手撩开了刘海,露出额角一块狰狞的伤痕,虽然已经结痂,可是看着也尤为恐怖,怕是会留下丑陋的伤疤,叫屋子里的人齐齐倒吸了口凉气。
“爹爹,是歌儿的错。那日歌儿从母亲屋子里出来,已经华灯初上。因为下着大雨看…看不清路…原本想着进屋点个灯,不想黑漆漆的被椅子绊倒了脚,摔…摔在床柱上,晕了过去。幸好第二日二弟前来寻歌儿,歌儿才得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歌儿没有好好保护自己,便是对…对父亲和母亲的不孝,还请父亲,母亲责罚歌儿。”风长欢泪眼汪汪地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完。声音楚楚可怜,像是面对穷凶恶极的豺狼一般,害怕的身子发抖,不敢抬头。
看见风昀歌高的模样,风承伯心里说不出的窝火,他堂堂一个丞相,怎么会有这么窝囊的女儿。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他也不好对风昀歌大声,毕竟风长青还眼巴巴望着自己,他只好把怒气发泄到夏涵菁身上,吼道:“你这是怎么照顾孩子的?屋子里连灯都要自己点,她的那些丫鬟婆子呢?全死了不成?!你再看看她的衣服,这么素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相府穷的入不敷出了!她虽然被关紧闭,可是应有的份例也还是有的,这些钱和布匹都去哪了?!啊?!你就是这么管家的?”
“血迹?她屋子里有血迹你也不跟我说?你倒好,现在这个相府是你夏涵菁一个人只手遮天了不成?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夫君放在眼里,你平日里对菀如多有刁难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你实在是太过分了!”风承伯怒气冲冲地对夏涵菁说完,语气却诡异的平静了下来,他淡淡道:“今晚是圣上为奚儿举办的庆功宴,四个丫头我都会带上,至于你,就抱病在家吧,我们左相府丢不起这个人。”
“夫君…你这是在说什么?奚儿的庆功宴我怎么能不去参加,这岂不是叫别人笑话吗?还有,如果我不去谁带这几个孩子进去,难不成是杜婉茹?真是不巧她身体不适,不可能会出席的,更何况她不过是个平妻,怎么上的了台面,我可是一品诰命夫人啊!”夏涵菁的冷静终于崩溃,她失态的拽住风承伯的衣襟,手指上的血染脏了风承伯的官袍。风承伯一把将她推到在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无情道:“你娘家自会有人去,我派人知会一声,你嫂子会带她们前去的,你就安心养病吧。”
“父亲…母亲…”风宜暖担忧地看着大夫人,她侧身唤住风琪柔,低声哀求道:“妹妹,你怎么不为母亲求求情,她可是你的生母啊。”
“姐姐不必再说,这件事情父亲自有决断,我们也不好妄自开口。”风琪柔依旧只是瞥了大夫人一眼,她能说的已经说过了,父亲心意已决断然不会饶了母亲,那自己又何必开口徒增矛盾。更何况,母亲她……又何尝不是她自找的呢。
“来人,把大夫人好生服侍着,你们几个都跟我走。”风承伯扶一甩衣袖,眼梢冷冷扫过夏涵菁,毫不迟疑地走出了大门。风长青连忙扶起脸色苍白的风昀歌,跟在风承伯后面离开。风长欢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吐了吐舌头,也走了。风琪柔款步走到夏涵菁身边,略带忧郁的桃花眼里满是迷雾,她似笑非笑的轻声道:“母亲,你受苦了。”不过你的苦还有的受呢……
“母亲…”风宜暖看着风琪柔离开,心里有了一丝奇异的感觉,风琪柔的表现实在是太奇怪了,奇怪的让人摸不着边际,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是总是让人感觉很不安呢。
“你走,也给我走,她们都走了你还留着干什么,看我的笑话不成?”夏涵菁呆呆坐在地上,声音虚弱而无力。此刻她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当家主母,只是个柔弱无助的女子。
“母亲…我担心你。”风宜暖想将夏涵菁扶起来,可是夏涵菁只是摆了摆手,说道:“母亲没有看错你,你是个好孩子,母亲心里清楚。现在你走吧,别为了母亲惹怒你父亲,你放心,母亲不会那么容易倒下的。”
风宜暖眼中含泪,她缓缓道:“暖儿知晓了,母亲还请好生休养,暖儿一定会让父亲早日松口的。毕竟,你是暖儿的母亲啊。”
风宜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屋子,屋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分明听到屋里传来抽泣的声音,那声音有着绝望与凄楚,让风宜暖不由的,勾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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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小南又拖拉了。真是抱歉。有什么地方不对大家一定要指出来哦,小南会继续改进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