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许多年,浩劫早已结束,中美关系正常化,改革开放,司徒雷登亦已不再作为美帝国主义的象征,我也上了大学,攻读史学。一天上基督教史,先生讲着讲着讲开了,说司徒雷登是美国人,也是杭州人,他的父母兄弟都是赴华的传教士,死后就埋在杭州九里松的外国人墓区里。他们生前就住在延安路旁天水桥的耶稣堂巷里,故居还在呢,是一楂中西式的花园别墅。
听此言大为兴奋,便认真地寻找了一番。那坟墓是没有找到,怛司徒雷登的故居却真的让我找到了。已经成为民居了,花园已废,但房子的样子还在,司徒雷登就生在这里啊。听说从前还有几株树,是司徒雷登的父亲亲手种的。我想应该把这一重要的文化信息告诉人们,但当时的有关方面似乎对此没有太大的兴趣。杭州这个地方人文积疊是比较丰厚,但我认为带有外来文化性质的积存并不多,所以我们应该重视司徒雷登的故居。别人不重视,我自己重视算了,所以这些年来,倒是常去看看这故居。眼看着房子从三幢就变成了一幘,再不保管好,可就没有了。
没想到某年春天打开报纸,头条就是关于司徒雷登故居的报道——原来这房子已经被野蛮损毁了。报道说:司徒雷登故居系杭州市文物保护点。该故居原为司徒雷登之父司徒尔所建的传教士住宅,建于19世纪70年代。该地原有多幢传教士住宅,现仅存一幢,其东侧为基督教天水堂。
这个消息实在是令人吃惊。第二天再看报纸,稍稍松了口气,有关方面的专家说,如果能追回原建筑构件,基本还能恢复原貌。该故居的梁柱楼板多为进口木料,巳经被追回来了一部分。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恢复旧猊,就要看老天爷保不保佑了。
司徒雷登(1876—1958)这个人,想来应该是很有意思的。他生在杭州,幼年时就在杭州的培德学校读书,能说一口流利的杭州方言,可以说是喝西湖水长大的。14岁时他回美国读书,20年后又回到中国杭州,在天水桥畔家门口的湖山堂传教,又在弘道女中和冯氏女中等教会中学教课。37岁时他到南京金陵神学院当教授。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的那一年,他到了北京燕京大学,一直从教授当到校长。1946年,这位基督徒进入政坛,当了美国驻华大使。1949年8月,在一片“别了”之声中,他离开了中国。连头到尾,他在中国生活了50年。因此,他写过一本回忆录,题目就叫《在华五十年》。
据我所了解的材料看来,司徒雷登很热爱杭州,几乎把它作为自己的第二故乡来看的。说到杭州的地理环境,他在书中这样说道:杭州是中国历史最悠久、风鱟最美丽的城市之一。西湖山峦环抱,山上庙宇错落,十分令人喜爱。远处是以钱塘潮而著名的风景如画的钱塘江,杭州的这些郊野景色长期以来一直是中国文学艺术中著名的越材。
因为喜欢自己出生的地方,他甚至对此地的方言也有自己的认识:这一方言在整个中国是独特的,它是官场语言(普通话)和所谓的吴语(苏州和浙北方言)相混杂的一种语言,早在南宋王朝迁都杭州时就形成了。我对这种语言怀有偏爱心理,它好像具有其他方言所没有的轻快悦耳的音韵和丰富的表现力。
司徒雷登也喜欢杭州的吃。我看过一则回忆,说杭州城里当时盛行门板饭,那一般都是下里巴人吃饭的场所,但司徒雷登很喜欢,尤其垂青于王饭儿的门板饭。他每次回杭,都要去吃王饭儿的沙锅木郎豆腐,有时回家,手里还拎一串件儿肉。
论起家族渊源来,司徒雷登和林肯总统还沾着亲呢,不过是远亲罢了。他的曾祖父是林肯夫人的表兄。1868年,司徒尔单身来到了中国杭州,在一座鸦片烟馆的楼上租了间住处,又雇用了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厨师,就这样开始了他的传教生涯。五年之后他离开杭州回国,然后和司徒雷登的母亲结婚。1874年,他们又从美国回到了杭州。开始,杭州传教士们的住地在吴山顶上。根据司徒雷登回忆录的说法,山下住着一位姓马的政府官员,相当于省财政厅长的职务,他的儿子生了病,认为是传教士们住在山上的缘故,因此,你们就搬到了今天的天水桥一带。他们说,当时这里是杭州最贫穷的地方。两年之后,司徒雷登就在故居里出生了。
司徒雷登有个兄弟,很年轻时就死在了杭州。1913年,他的父亲也死于杭州,就埋在了九里松外国人坟山。1924年,司徒雷登的母亲在北京去世。关于母亲的后事,他是这样说的:由于我怀有中国人和西方人的双重感情,便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将我母亲安葬在杭州我父亲和我的一个兄弟的墓前。那时正值内战,我们不得不取道天津,由海路走。政府友善地给我提供了一节原为慈禧太后设计、带有几条巨大金龙浮雕、装饰豪华的私人车厢,一直送到天津。
因为父母都葬在杭州,所以司徒雷登和杭州的关系就一直没有断。司徒雷登又到杭州扫墓。当时的杭州市政府想了个和他套近乎的主意,让他当了杭州市的荣誉市民,还送给他一把纯金制象征杭州城的金钥匙一把。不管市政府出于什么目的,反正司徒雷登十分感动,专门在回忆录里记下了一笔。
司徒雷登离开中国的时候,是没有机会再来扫塞了。1949年4月24日,解放军渡江后进人了他的房间。昔日燕京大学他的学生、后来的中国外交部长黄华,还作为解放军的代表来看望过他。8月,他从南京直接回了华盛顿,从此再也没有返回到过中国。
从司徒雷登上一代人的经历,大致可看到杭州传教士的情况。说起来,杭州对外来信仰倒也不怎么封闭。元代初年,基督教就在杭州传布。明末清初,天主教三柱石中的两大柱石就是杭州人,一个叫李之藻,另一个叫杨廷筠,还有一位是上海的徐光启。李之藻是明代中国著名的科学家,曾任工部侍郎,因为跟着意大利的传教士利玛窦学习西方科学,最后把天主教也学习了。到1610年,明朝的万历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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