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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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

    最后的清吟

    上世纪初元,岁在庚子,闰于八月,清帝德宗一爱新觉罗“载能登基已经有二十六个年头。

    时值春夏之交,北京义和团起义;八国联军再掠圆明园;慈禧太后携光绪一行,先賜死珍妃,后出逃皇宫,经怀来、宣化、大同、太原,一路亡命西安。

    与此同时,71岁的杭州人氏、户部左侍郎兼尚书王文韶,尚未意识到时世扔给他的那只绣球会如此凑惶。7月21日,慈禧召见王公大臣五次,最后仅剩下王文韶、刚毅、赵舒翘三人。慈禧离京时,旁边已没有什么老臣护驾,倒是无轿可雇的王文韶父子,徒步三日,于怀来追上了主子,肿跛的双膝一软,便涕油横流。西太后见满朝文武各作鸟兽散,独此江南老夫追踪而来,百感交集,痛哭流涕之后,遂解随身佩带的玉中之玉——脱胎一块,恩賜于他。这位大清王朝、也是中国两千年封建王朝的最后一任宰相,就这样狼狈而又痛楚地载入史册。

    几乎整整一百年之后,无意之中,我进入了杭州上城区的清吟巷。这里有王文韶的故居。1908年底,王文韶在这里去世。三年后,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大清王朝,寿终正寝。

    说无意中进入了清吟巷,是因为我那天本是为了大塔儿巷去的。大塔儿巷在下城区解放街,是一条长长的巷子。有研究上世纪30年代著名诗人戴望舒诗歌作品的专家们认定,大塔儿巷8号本是戴望舒的故居。据说这条巷幽諍悠长和略带忧郁的气质,给了童年、少年和青年都在此生活过的戴望舒以创作的灵感,著名的新诗《雨巷》就是以这条巷为意象的。我一直酷爱着这首著名的诗: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然而我没有能够在大塔儿巷真正找到戴望舒的故居。现在的大塔儿巷8号,已经是一家幼儿园。但巷子里那种特有的南方风情,那种幽静和悠长的气氛,似乎依稀尚存,我就不由自主地闲逛起来,不知不觉逛进了一条更小的巷。在这个巷子里,看到了一所私学的大门,大门口还挂着:清吟巷小学。我一下子站住了,想:这不是书上说的王文韶的故居吗?听说淸吟巷的相府一部分做了小学,另一部分为街道工了所占,不就是这里吗?

    这幢建于清末的中式宅院,今天看起来,依然基本完好。我所了解的王文韶,祖上就住在这条巷里。后来家道中落,直到王文韶手里才重振家业。他当上大官后,听传说曾有红蝙蝠绕着祖宅的梁上而飞。蝙幅在中国人眼里一直是一种吉祥之物,是吉利之兆。因此王文韶就大兴土木,耗巨资兴建了这所规模宏大的住宅。宅院内原有退圃园、红蝠山房、藏书阁等大小厅堂楼阁,花园天井十数个。直到现在,门厅、轿厅、中厅、戏厅和鹫鸯厅等古建筑,依然还保留着原样子,但从前的辉煌却再也不会回来了。真是“数十年来车马散,古槐深巷暮蝉愁”啊。我站在已经当作小学校操场的院落里,想像着从前的光景。那一进门就可以看到的蓝底金边皤龙的“太子太保大学士第”的匾额;那厅堂里又挂满了多少匾额啊!重游泮水、重赴鹿鸣、松茂柏悦、兰馨松盛……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呢?

    我从这个大院子的后门侧人,走进了一条极狭的小巷。旁边的封火墙极高,走进院落,仿佛我又回到了清朝或者民国。这个院落里的一切虽然已经非常衰败,但依旧可以从一擔一柱一井一石看到从前的盛况,甚至那些爬在窗棂上的青藤,也仿佛都在诉说着历史的沧桑、命运的起落。一位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问我干什么,我说是来看从前的相府的。他笑笑说:看吧看吧,经常有人来参观呢。

    王文韶(1830—1908)这个杭州人,实在是一位很值得一说的人物。他后来虽然做了朝中的大官,但并没有什么背景。他的家世,到他父亲这一辈,已经是十分清寒了。父亲在江苏嘉定城里开了家小酱油铺子,他自己从小就帮着父亲打个下手。说起来,也就是个小伙计吧。但王家祖上曾经还是有过“光荣历史”的,宋代有个祖先还当过丞相。王文韶的父亲虽然一身酱油味道,但心里还是念念不忘着那个当大官的祖先,并把这光荣梦想的实现寄托在儿子身上。

    为了家道中兴,父亲把儿子送到书塾里去读书。但王文韶从小不学好,用杭州土话说,是一个不要好的坯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睹博,到他15岁那年,賭债已经多到可以买40担大米的地步。年关时,债主们堵住了他家的门。

    王文韶的父亲这时倒还沉得住气,把家中的年货全部抵了债,不够的部分又写了欠条,答应一定还清。王家的这个年过得可想而知。王文韶大哭了一场,把賭牌扔进河里。他从16岁开始发奋读书,19岁就考中了秀才,以后就一路考了上去,23岁就做了进士。在科举时代,这也应该算是少年得志了。

    王文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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