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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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她很快如愿以偿地穿上了军装,随着旧王朝的灭亡而进军省城。她是军中漂亮的女兵,有文化,能歌善舞,对革命无限崇拜。她写信给了流落在外的余和她的丈夫,又写信给了大病才愈的诗人。结果,除了余因为即将做母亲无法赶来之外,其余二人都立刻投奔革命,来到部队,穿上军装,并做了文化教员。行前余撕了白被单做衬衣,真是一片送郎当红军似的激情。而诗人呢,虽然大病一场,但相思未了,又是卿与情取得了联系。此时情快要做母亲,得此消息,又哭得死去活来,让她的反动家庭出身的丈夫手足无措。

    事情至此,似乎已经到水落石出的地步,除了卿再嫁一个丈夫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动人的故事可以演绎。然而,我以上所讲的一切却只是一曲序幕。正如我们江南的曲折委婉的河流一样,这些在河边读过书的女子的故事也是曲折委婉的。她们的命运情深意浓,历经磨难,绵绵长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在此先是卿与姐夫与诗人一起过了鸭绿江,参加抗美援朝。在国内的余回到故乡,当了妇女主任,金戒指和金耳环是自然就第一个当场捐掉的。情也不甘示弱,抱着孩子上了法庭,宣布要和那个剥削阶级的家庭一刀两断。她果然就两断了,且把孩子也断给了对方。然后她勇敢地投石问路,向在朝鲜战场上的文化教员举起玫瑰花。1955年,情穿着布拉吉冲到了三八线旁,终干和她的诗人举行了战场上的婚扎。

    这难道不应该是一个如愿以偿的婚礼吗?在异国的坑道内,在新婚的洞房里,在夜半三更无语时,文化教员突然号啕大哭起来。他的哭,有点不像是那种单纯幸福的流泪了。

    卿的婚姻和那个时代许多投奔革命的女学生的婚姻一样,她嫁给了一位来自北方的年轻的老革命。我们姑且就叫他政委吧,因为后来政委的岳母也叫他政委。但岳母一开始知道女儿要嫁给“一匹来自北方的狼”时,哭得天昏地暗,因为她想像中的政委是红头发绿眼睛的。但嫁妆仍然要有,于是,从乡下寄过来一床八斤重的被子。啷当场两斤一份,拆成四床,交给司务长,以示天下为公。

    卿的婚姻很实在也很理想。政委家中并没有山东老妻,他也是五岁就参加抗日战争的,并且在战场上还是爱写诗作文的。他长得也很清秀,正是卿崇拜的那一种。他们共同生活的大半生的基础打得比较扎实。如果卿的家族中不是有那么多说不清的事情,卿的婚后生活将会是平静的吧。

    然而寡居的瑶首先来了,抱着嗷嗷待哺之儿,卿怎么能不收留她呢。住在她家里,直到物色好一个老革命,再把瑶送走。还没松口气呢,余与她的丈夫开始闹离婚了。当然不能怪余,江南的女子是烈而贞的,但体育老师虽然参军人党闹革命,却依然是浪漫的。离婚之后是“反右”,余在卿的家中自杀未果,卿亲自把余送到医院里去灌肠:然后是情与前夫生的女儿来了,引起了情与诗人的冷战,然后……

    若往下再述,这几位在江南河流边读过书的女子的故事,将更加跌宕,那是另一章节的内容了。在此我要声明,我不是写小说,这里所讲的几位女子的故事均有出典,因为我恰恰是她们的女儿。至于是哪一位女子的女儿,不说也罢。你只要知道,我是江南女儿的女儿,就可以了。

    不知生,焉知死

    不知生,焉知死。此语非我言,圣人言矣。据说,有弟子请教圣人关于生命“终极”的重大命题,圣人便扯到“活着”的这个红尘热点上去了,很辩证法的。这又有点如弟子向圣人请教关于“神”的困惑一样,圣人模棱而两可,答曰:“敬神如神在。”今人注释,完全可以是一句臁胧诗。

    圣人的真理很双重,圣人真理渗透下的中国传统文化,便也不免双重起来。比如阳春三月,莺飞草长,杂花生树,清明将至。清明者,踏春乎?扫墓乎?欢悦乎?悲悼乎?还是套用圣人之语录:不知踏春,焉知扫墓,不知欢悦,焉知悲悼。如此这般,生者陶陶,

    死者息息,两头顾牢,岂不皆大欢喜!

    话说清明,二十四节气之一,时在春分谷雨间,原与农事劳作最相关,后来却演绎到游山玩水上去了。当然仅仅享乐是不够双重的,所以还必须吃苦。吃苦的重要标志,就是清明前三天的寒食。说是纪念介子推,三天不吃热饭,至清明,再点新火。古代,如果皇帝在清明把火种賜给近臣,近臣便受宠若惊,三呼万岁。然而,当过杭州太守的苏东坡不大在乎这个,顺手拈来便做了诗歌素材:“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又是茶又是酒,又是享受又是感怀,很符合清明的氛闱。

    江南人清明扫墓踏青,有传统。晚明文人张岱,在他的《陶庵梦忆》中有过记载,说:是日,四方流寓及徽商西贾,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无不咸集。长塘丰草,走马放鹰;高阜平冈,斗鸡蹴鞠,茂林清樾,劈阮弹筝。浪子相扑,童稚纸鸢,老僧因果,瞽者说书。立者林林,蹲者蛰蛰。日基霞生,车马纷沓,宦门淑秀,车幕尽开。婢媵倦归,山花斜插,臻臻簇簇,夺门而入。

    在一切好事之徒无不咸集的这幅《清明上河图》中,当然还另有一番景色。杭州的小户人家担盒提壶,步行到墓地。有钱人家的塞地远,便泛舟具馔前往。具什么馔——清明团子、枣酤、姜豉。清明团子就是清明团子,不用再释。枣酤,云饼耳。墓地散布郊外山头田野,山阴道上,人面便应接不暇。近人有诗描述道:

    南北山头多基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堞,泪血染成红杜鹃。

    啊,似乎又伤感了一点,便加…点色彩。从前清朝手里杭州有旗下营,营中有哒二哥,他们的爱人便唤做哒奶奶。哒奶奶们受汉文化束缚少,便多出几分山盱天籁之韵。清明扫墓出城,她们打扮得桃红柳绿,汉族的杭州人便秀色可餐地立到城墙头上去大饱眼福。“清明看哒奶奶”便成为杭州又一景观。汉族的少女少妇们,心中便不太平衡,新妇扫塞,便也浓妆艳裹,厚人薄鬼。道学先生们一边从捂着的手指缝隙中看个滴水不漏,一边摇头叹息,斥之为“上花坟”。

    道学先生们幸亏没有活到今天。今天的南山陵园,不但大上花坟,而且大唱情歌,高音喇叭里一遍遍放“何不潇洒走—回”什么的。云饼不带了,猪肉冻更不带,甚至清明团子也渐被冷落。要带就带高级的,椰奶、牛肉、汉堡包、春都香肠……各家坐在亲人的墓穴前谈天说地。亡者也在倾听,无形无声地微笑。有一传统观念较强的老太太觉得这样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不太好,不够严肃,便起身掏出一块手帕:“老头儿啊……”刚刚一声长叫,便被儿女打住:“不要悖时了,吃茶叶蛋吧。”老太太便去吃茶叶蛋了。躺在穴中的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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