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存说：“谁都有可能。”
“为啥？”
“你做得太张扬了。”
这是一句真话。王立平瞠目结舌。谁他妈的让咱这样张扬的哩？难道就没有你刘文存的份儿？他心中愤愤不平，响亮地放了一个底。“不过，你放心，那些信我都压下了。”刘文存安慰道。
王立平摇摇头：“这一关不是那么好过的，翁大宝不是轻易就能被糊弄的，为啥你还不知道？因为咱们没法送进礼去。”
听了王立平的话，刘文存皱了皱眉头；他想到了他送的御糖池贡品——一小袋红小豆和一小袋小米，被翁大宝放在他的办公室里展览的事儿。那时的尴尬，至今还在心中隐隐作痛。就因为这，他一直对翁大宝有一丝抹不去的恨意——从古至今，官不打送礼的人，可是，他却用那样的方式羞辱自己。所以，他对翁大宝，表面敬着，心里却抵触着——他认为翁大宝做作，极不可爱。
起初，刘文存还通过李秘书，表达一下对翁书记的敬意，也很用心地探听一下书记对自己的态度。后来，他索性连给李秘书的电话都不打了。横竖也就当个乡长了，犯不上再巴结谁了。你待见咱，咱就往前奔奔；你不待见咱，咱就小肚子搬家——离鸡巴远远的。就是嘛，官场其实也是人场，有缘就往一块欺哄欺哄，无缘，就各得其所哩。淘生个人，谁又不天生的就比人矮，谁没个自尊？
有了这种想法，他对县里的头头就不像往日那样诚惶诚恐了，他安心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心于与王立平这样的狐朋狗友厮厮磨磨。他感到挺惬意，挺令人迷醉。
但是，当刘文存接到县里转回来的一封封人民来信，他才醒悟到，他的这种惬意很不真实，很不可靠。因为王立平这些人不像宠物那样驯顺，他们是在街头跑野了的爱炸毛的狗，他们不会事事都遵从主人的意愿，他们有自己的欲望，他们会给你惹是生非。
“糊弄不了又咋着？糊弄一会儿是一会儿吧。”刘文存对王立平说。
“那就给乡长添麻烦了。”
“咳，那就谈不上了，谁让咱跟你是哥们儿呢。”
这是一种无奈的悲壮。敏感的王立平感到，这无非是一种姿态而已。
“乡长，你有啥指示？”
“指示个啥？只是给你提提醒，到了该收敛的时候了。”
王立平点点头。
“另外，我这次来是想把林红和孩子接走，咱不好意思再给你添麻烦了。”
王立平一愣，说：“你能把他们接到哪儿去？”
“总有能去的地方哩。”看得出，刘文存已经做了周密的准备。
王立平猛地坐了起来，说：“乡长，不瞒你说，林红他们娘儿俩，你是接不走了。”
“为啥？”
“有林红他们娘儿俩待在玄武村能给我王立平避邪，让那些刁民知道，无论他们咋告，我王立平还是有后腰棍儿的。”
“你咋这么自私哩？”
“嘻嘻，你千万别生气，咱是跟你刘乡长学的。”
王立乎的阴囊又疼了一阵子，他咬了咬牙，稳稳地坐在那里。面对不可预测的未来，这点儿疼又算个啥？
眼前的梳妆镜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楚。这是泪水在不停地凝聚，滴落。王小翠已无心揩拭，只是机械地梳理着头发。无论旁人咋看，她心里是清楚的：就是因为自己，才导致了援朝的死。
万援朝躺在床榻上的时候，她曾盘算过，要用自己贞淑的美和对丈夫无限的耐心，给那个觊觎者以不屈的回答，让他看到，无论如何，她只属于万援朝。万援朝死后，她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独守寂寞，端庄自持，也是要村里人知道，我王小翠，绝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招摇，我只属于我自己。
就这一点，感触最深的就是她的公爹万明全，以至于从最初的怨恨和猜疑，变成了不由自主的敬重。他甚至觉得，有这样一房端庄而自尊的儿媳妇，万援朝死得值。这也正是王小翠心中的生活信念：她要用自己最清正的为人，证明万援朝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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