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条件?”
“咱即使当不了支部书记,给安排个支委总可以吧。”
翁大宝愣在那里,久久不表态。
“能当个村干部,可是我半辈子的想念哩!”这几乎是一声哀叹,话一出口,徐宝库就用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脸,肩膀抽泣不停。
万明全的耳鸣又犯了。路上,有好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但他都视而不见他的两只耳朵吱吱地叫着,脑袋肿胀得要炸了。
咣,咣咣,咣咣咣,炸弹一颗接着一颗炸了。都啥时候了,咋炸弹还是响个不停哩?啊,司号员脑袋给炸飞了,脖腔里紫黑紫黑的血,毫不吝惜地喷着。一个人的肉身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为啥这雾总是不散?哦,原来是炸弹炸得太密集了,掀起来的烟尘总是落不到地上;为啥雾中有那么大的腥味儿?是断了的脖腔里,还不停地喷血哩。
三轮车穿行于腥雾之中。万明全蹬车的腿已经麻木了,也忘记了呼吸。窒息!窒息!他意识乱了,感到自己就要死了。车上静静地躺着他的儿媳妇王小翠。王小翠面白如纸,紧闭的嘴唇黑得像一撇墨。他从外边回到家里之后,闻到一股呛鼻子的气味,不假思忖他就判断出,那一定是敌敌畏的气味。
院里出奇的静。他故意弄出一些踢踢踏踏的声响。依平时,听到声音,儿媳妇会马上迎出来,叫过一声爹之后,递给他一条毛巾。但今天咋了?久也不见个人影儿,且连个细小的响动都没有。他生出一丝纳罕,大声叫道:“小翠!小翠!”依然没有回应,万明全便直直地奔里屋去了。王小翠就在屋里。但是,却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牙关紧闭,脸色青白,一只手无力地耷拉在床沿下,床脚有一只空了的农药瓶子。
刚才由于纳罕,他没有闻到农药味;但是,一见了那瓶子,气味就爆炸了,轰地扑面而来。
“小翠!小翠!”他失声叫道。见王小翠毫无反应,他眼前一黑,脑袋轰地一声就炸了:“你这是咋了?为啥要寻短见哩?”他抓起儿媳妇那只垂在床沿的手,摸了摸脉搏。虽然很微弱,但毕竟是有哩,绝望的黑暗中,便闪出一丝光亮。
咋办哩?他想到了农村的一个土办法,就是给服毒的人灌人粪稀。这个法子虽然原始,但能诱发人的呕吐,活了不少人哩。在找容器的时候,他又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媳。发现儿媳妇的头梳得很熨贴,身上的衣服也穿得很齐整,那个睡相也很端庄。他明白了儿媳妇的心思:她是要有尊严地死去,正如她有尊严地活着。咋能往这样的人嘴里灌那种污浊的东西呢?他含糊了。看着儿媳妇一脸的苍白与清秀,他倏地生出一种敬意。送医院吧,即便是中途死了,也要送医院哩!他觉得,医院那个地方,符合儿媳妇的性情。他慌乱而又不失礼法地把儿媳妇抱到他的三轮车上,拼了老命朝乡卫生院骑去。浓雾遮住了他脸上的仓皇,可遮不住他心中的凄惶——我万明全是咋了?难道生来就是一个煞神?大菊死了,援朝死了,小翠也要死了,莫非真是对袓上杀人的报应?他的腿渐渐地沉了起来,到了后来竟失去了知觉。咳,人老了,就真的不中用了,闲逛的时候,腿上全是劲儿,一到了关键时刻,就软得跟棉花似的了。年纪不饶人哩,也只能跟吴惠珍吹吹牛、显摆显摆了,叫真渣儿的事体,啥也干不成了。
前边是个斜坡,车子自己就慢了下来,无论他咋较劲儿,速度就是提不起来。慢啊,甚至还不如人走得快哩。他索性跳下车来,推着车子跑。
这颗心脏已没多少活力了,身子一发力就喘息不止,喘到最后,也只剩下喘的动作了,新鲜空气根本就进不到胸腔里去,窒息得眼睛都鼓了出来。于是,耳鸣被诱发了。爆炸,爆炸,连绵的爆炸;血腥,血腥,遍地的血腥。他本能地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胸肺就要裂了。一团恐惧雾一般在心头弥漫开来,就像在战场上感觉到的恐惧。
他真想停下来。那个时刻他也有停下来的念头——
他与一个高大的美国人拼着刺刀。拼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了,两把刺刀便架在了一起。两个人久久地僵持着,都寄希望于对方的放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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