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二十五章

    丹若听说荷叶的舞蹈《荷仙舞》获了一等奖,非常高兴,还跑到市舞协借了演出录像带,回家复制下来,先和穆重生一块儿看,后又反复放看。边看边流泪。她又在化工三厂大门口附近等了荷叶三次,但荷叶仍不认妈。丹若虽心酸流泪,却没有放弃。穆重生来到河畔街小院,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又劝荷叶认妈。蜢子、槐花见穆重生慈眉善目,通情达理,都叫姥姥,也劝荷叶认妈。荷叶也叫了穆重生姥姥,却仍没有答应认妈。这天,丹若直接找到河畔街小院来了,见了蜢子,很是惊奇。她这才听槐花说荷叶为救蜢子借了十万元钱,立即回家,拿了个五万元的存折,那是她的全部积蓄。连同身份证、存折密码号一块儿给了荷叶,让她先去还给人家一部分。荷叶坚决不收。还是蜢子看丹若太难受了,就劝荷叶:“先收下吧。”荷叶这才收下了,却仍没叫妈。

    又过了几天,丹若领了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女士匆匆到厂俱乐部来找荷叶,介绍她叫赵欣,是市艺术学校舞蹈教研室的主任、编导老师。赵欣说:“丹姨是我妈的同事。我妈也是京剧团的。有个报社的青年文艺编辑创作了一个大型民族舞剧剧本,叫《女娲补天》。他挺自信地说,这是中国的《创世纪》。我看了觉得确实不错,就建议学校领导排一下。一是锻炼一下学生,二是参加国庆的演出。如排好了,还可以参加全国的舞蹈舞剧汇演。现在,钱有了一部分,音乐出来了,舞蹈基本上设计出来了,学生们也在排练。男主角也有了,比较理想,就是本校的一位舞蹈老师。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少女主角。开始定了一位女老师演,按说她的形象、体形、基本功都是不错的,可她犯了哮喘病,活动量大一些就喘不开。再是她已32岁,年龄也稍大了点儿。后来我又挑了一个学生演,形象、基本功都可以,可就是因年龄小,才17岁,体形显得单薄了些,对角色的理解也有较大的差距。前几天碰上丹姨,跟她说起这事儿。丹姨对我说起了你。我就到丹姨家去看了你演的《荷仙舞》录像,忍不住大叫起来,女娲不是在这里吗?这就是女娲呀!”

    荷叶虽还不了解舞剧的主要情节,但知道女娲补天的故事,就想,这个表现中华民族的“老祖奶奶”的舞剧,场面一定是很恢宏的,女主人公的戏也一定很重。心里就忍不住有了些激动。说:“赵老师,谢谢您看得起我。只是我过去主要跳独舞,再就是群舞、领舞。每个舞最长的不过十几分钟。而且一直是业余的。这个舞剧的大梁,不一定能挑得起来。但我还是挺愿演这个角色的。这样行不行,您有剧本吗?我先看看。另外就是借我去帮助学校,要厂工会领导同意才行。”

    赵欣忙取出一册打印的剧本给了荷叶。

    她有些歉意地说:“荷叶,我听说了,你一边工作,一边排练,准备厂里新项目投产的庆祝演出,还要照顾男朋友。这个时候我来找你,有些不大合适。可我求贤若渴,还是……”

    丹若说:“荷叶,都是自家姐妹,干咱们这一行的,有句行话,叫救场如救火。你就下决心吧!”

    荷叶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赵老师,您为什么不去市歌舞团借人呢?他们的实力多雄厚呀!”

    赵欣“嗨”了一声,摆摆手:“不提市歌舞倒罢,一提呀,这肺管里的火苗子就直往上窜!那帮子人,可不是玩艺儿了!一帮子舞霸!去年艺术节舞蹈汇演,咱们的命运一样!我们参赛的三个节目,只得了一个三等奖。打那,我坚决不跟他们来往了。今年春天,他们要给一家大型企业排一场歌舞晚会,舞蹈演员不够。他们团长亲自来找我们校长,要借20个学生,十男十女,说是报酬从优。我坚决卡住不给。校长吃了那团长的一顿酒,连着三次找我做工作,让我胸怀宽广,不计前嫌,顾全大局。我说校长你同意你去派学生就是。让我的学生去替市歌舞团挣上十几万,给学生几个烧饼钱?让他们等着去吧!校长没了辙,只好对市歌舞的团长说学生正准备考试,不能离开。今年天河之夏艺术节,我干脆没让师生们参加。这次,我排这个大戏呀,还有一个意图,就是要狠狠地震一下市歌舞!”又说,“荷叶,我跟你们厂工会的文艺干事韩羽,是省艺术学院舞蹈系的同学,关系非常好。这事儿,我已经告诉了她,让她帮我上厂里找郝主席借你。”

    丹若和赵欣走后,荷叶忙取出剧本来看。不看不要紧,一看竟被吸引住了。

    剧本足有十几页,第一页是内容简介。

    序幕《盘古开天》。远古时期,宇宙处于一片黑暗混沌之中,躺在岩石上的盘古从数万年的沉睡中醒来,从地下摸到一把巨大的石斧,朝黑暗砍去。一声巨响,山崩地裂,天与地裂开了一道大缝。大地广阔无垠,蓝天白云飘飘。人兽各自繁衍生息。第一场《灾难天降》。伏羲和女娲是一对兄妹。父亲用猎叉叉住了经常制造灾害的雷公,装进一只铁笼子里。父亲要去买香料,准备杀了雷公腌起来做下饭的菜,临走叮嘱小女,看守好雷公,千万不要给他水喝。雷公装做奄奄一息,乞求给一点儿水喝。女娲可怜它,用树枝蘸了几滴雨水给它喝。雷公顿时冲出铁笼,大发雷霆,暴雨倾盆,洪水滔天。伏羲、女娲抱着一只大葫芦被洪水冲走。父亲被淹死。黑龙怪、独角兽(女)在水中吃人。无数百姓和野兽被水淹死。第二场《兄妹结合》。大地上只剩下了伏羲、女娲兄妹。黑龙怪以山果鱼虾向女娲献媚,企图让她当自己的妻子,女娲不答理它。独角兽化做妖女,以色相诱惑伏羲与之结合,伏羲也不理它。独角兽狂哭:人类就要灭绝啦!女娲在泉中沐浴,黑龙怪企图强占她,被伏羲救下。女娲受了惊吓,扑入伏羲怀中。伏羲鼓起勇气,再三向女娲求爱。为了使人类繁衍下去,女娲含羞接受了伏羲的求婚,二人以山洞做了洞房。这也就是洞房的来历。第三场《天塌地陷》。大地上有了许多伏羲女娲的儿女,男猎女织,幸福美满。风云突变,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各带人马展开了巨大的恶战。伏羲女娲赶来劝说制止,二神执迷不悟。共工被击败,恼羞成怒,跑上山顶,一头向擎天柱之一不周山撞去。不周山被撞断,半边天空坍塌下来,天河水倾泻,大地一片汪洋,人畜被淹死无数。第四场《补天跳月》。伏羲女娲在不周山上支起一口大锅。伏羲带儿子们上山砍柴,在锅下燃起大火。女娲带女儿们在河滩上拾捡五彩石,倒入锅中,准备以石浆补天。伏羲积劳成疾,吐血而死。女娲悲痛欲绝,之后仍带领儿女们炼石。她立在不周山巅,用一柄长勺,舀起锅中沸腾的石浆,浇入天缺之处,一勺,一勺,终于将天裂处补好。

    天地一片斑斓。儿女们载歌载舞,一片欢腾。女娲与儿孙们同庆美好生活。

    剧本刚看完,荷叶就摸起了电话:“韩老师吗?我去!”

    韩羽先去找郝延庆汇报。郝主席沉吟了一下,说:“去帮忙,我倒没意见。不过,这事儿不算小,得方厂长点头。”

    “那,您跟他汇报一下吧。”

    “喔,还是你去说吧。专业上的事,你比我说得明白。”

    韩羽就去找方箭汇报。

    打上次杏园被盗之后,方箭先把黑蝴蝶打发走,也不敢带别的女人去了,只领小梭鱼去了两次。

    虽没告诉小梭鱼出过什么事,可小梭鱼却老说深夜里外边有沙沙啦啦的声响。还说屋里不开灯时,她掀开窗帘往外看,见院子里好像有个白色的人影儿,晃晃悠悠,飘飘乎乎,闪了几闪就不见了。那人影儿好像留着跟京剧男演员一样的带着一柄长把儿的一束长发。吓得她缩进他的怀里,魂不附体。他仍不信。但不一会儿,窗外果然又响起了沙沙啦啦

    的声响,像人走路的动静,却又不像。悄悄溜下床,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竟也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色长袖衣衫的人影儿,飘飘悠悠,闪了几闪就不见了。那白衣人好像还留着黑黑的长发,似乎是个女的。一向不信鬼神,自认为谁也不怕的方箭顿时被惊得灵魂出窍,毛骨悚然。过了一会儿,又似听到不远处有年轻女人低低的哭声,极其冤屈悲凉凄惨人。一声接着一声,似还边哭边诉。方箭更是惊得浑身起小米粒儿。又记起农村老家老人说,女鬼是怕活女人的。不由地搂紧了小梭鱼,又不敢对她说。心想,这杏园是不能住了。

    隔了一天,心略微静下来时,方箭突然悟出来了一点什么道道。这个杏园,过去一直是个州官的官邸,是不是因自己是个七品县官,在这里住压不住阵脚呵?再是那棵大杏树,遮天蔽日的,加上草木葳蕤,总觉得阴气太重。还有历朝历代,这房子里院子里死过多少人,是不是还有冤魂冤鬼……想着想着,头皮发麻,心惊胆战,汗毛都竖了起来。当即决定,马上离开这里。他先给汪立栋打了个电话,有所保留地讲了上述想法,说要把房子归还。汪立栋沉吟了一下,突然说:“哎,你不是认识那个州官吗?他对你支持那么大,你借花献佛,把这个院送给他,不就得了?”方箭问:“那,你舍得么?这产权又不是我的。”汪立栋“嗨”了一声:“无所谓。我的,也就是你的。你看着办吧!他要是要房产证等等手续,你来我这里拿就是。”又说,“哎,老弟,我给你换个地方。是东郊一个居民区里的单元房,非常的隐蔽,非常安全。这两天抽个空,我把钥匙给你送过去。”

    方箭就给项之木打了个电话,说有点儿重要的事要给他汇报。项之木让他下午5点40分到他的办公室去。那就是下班之后了。

    项之木听方箭讲了“给您找个休养调节的地方”,略沉思了一下。这些天,月季花园一带由一家南方的房产商买了下来,要搞商品房开发。他正想找个新地方呢。没想到方箭这狗儿子给送上门来了。就说:“好吧,你带我先去看看。”

    方箭就开上车,载上项之木去了杏园。项之木看了看院内的房子,没说什么。又到后院去看,禁不住“哟”了一声:“这里还有这么个好地方呵!喔,不错!不错!”方箭趁机又说:“这儿是历代州官的府邸。”项之木的眉毛耸了耸,又去室内看了一番。当进了卧室,看了那张槐木古床,又看了那个垂着红丝绒幕布和八盏红灯笼的小戏台时,脸上的表情已是相当的满意了。

    方箭把一串新锁的钥匙放在了项之木的手里。说:“项市长,您最好找个可靠的人来,看着门。住在门口的小屋里就行。”

    听了韩羽的汇报,方箭想了想,同意了。又为一直未能品尝到荷叶感到了深深的遗憾。对韩羽说:“不过,帮忙归帮忙,他们艺校不能把人给挖了去。”

    韩羽说:“挖不了去。人家学校现在只准进本科生,专科都不要,何况荷叶还是个学化工的中专生呢。”

    方箭又说:“别误了k-3号新项目竣工的演出。竣工那天,省、部里领导都来,得正二八经地庆贺一下。”

    韩羽说:“误不了。她的那个《荷仙舞》,是现成的。《在希望的田野上》的领舞,也是老节目。群舞新换了三个女孩,跟荷叶合练几次就行了。原先那三个,一个生了孩子,另外两个也身怀六甲。”

    方箭笑了笑:“新老交替?”

    韩羽说:“是呵,舞蹈演员的艺术生涯,就是这么残酷。”

    方箭瞅瞅她:“退下来,跟丈夫跳双人舞还行。”

    韩羽说:“厂长老这么不正经。”

    “听到有人反映我吗?”

    “没有。”韩羽又说,“有,说你年轻有为,敢于开拓,前途无量。”

    “韩大妹子也学会说反话了。哎,实话实说,说我坏话的,有没有?说吧,没关系。”

    “真没关系?”

    “我要报复你,早让你去看澡塘收澡票了。起码,让你上子弟学校当音乐老师。本人还不是那种小人。”

    “那好吧。我只说一句我个人的意见,你这个k-3号项目,隐患很大。你一定要抓紧抓死。否则,会出大问题。”

    “有什么具体根据?”

    “说不上来。我不懂工程技术,只是凭感觉。女人对待好多事,都是凭感觉的。”

    “还有什么反映?”

    “别的……你有什么问题,自己还不知道?别以为别人都是聋子瞎子,别人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掩耳盗铃。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古代讲积德行善;当代讲做好事,心灵美。你自己当点儿心就是了。”

    方箭心中一惊,暗想,莫非被盗的那些女人照片的事,职工们知道了?脸上却不动声色:“好吧,谢谢大妹子的提醒。”又问,“哎,听说你家里,也窝里斗起来了?”

    韩羽“哼”了一声:“厂长对这方面的事,消息挺灵通呵!”又说,“随他的便吧!我一个人带着女儿,照样也过得挺好!”

    “还没正式提出来?”

    “没有。”

    “如果需要跟法院做工作,我可以说一声。”

    “你最好别掺和我们的事。”

    荷叶听韩羽说了方厂长郝主席同意她去市艺校帮忙,很是激动。原以为自己也就当个业余的舞蹈爱好者,年龄再大几岁,结婚生子,当个指导老师,也就不上台了。没想到妈妈,尽管自己还没认妈妈,妈妈又给了自己这么一个施展艺术才华的机会。一定要抓住机遇,跳好这个大舞。又想起该在这之前跟蜢子说一声。因舞剧中的双人舞很多,有些动作还挺那个的。比如女娲和伏羲“岩洞花烛”那一段。如果蜢子不同意,自己硬去排舞,就不好了。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回了河畔街小院,跟蜢子一说,没想到他非常同意。还说:“你这不是圆了那个舞蹈梦了?要是上省里、北京去演出,就更理想了!跳双人舞,没关系!”槐花也高兴地说:“荷姐,祝贺你!要是你能调到艺校去,就更棒了!”蜢子说:“荷叶,老妈在人生关键时刻推了你一把,该认妈了!”

    荷叶没有吭声。

    下午,荷叶即去了艺术学校报到,并立即投入到了紧张的排练之中。练了两个多小时,出了一身大汗。休息时,从小包里取出手机来,见项之木已给她打了好几次,就给打了回去。项之木告诉她以后不要去月季花园了,改在某某街某某号。今晚八点,他在那里等她。

    当荷叶按他讲的地址打的先在一家旅馆门前下了车,又往前走了百十米,来到那个僻静的小院门前时,不禁有点儿愣神。

    她轻轻按了一下门铃,过了十几秒钟,小门开了,里边是一个个头矮粗表情憨厚的黑脸中年男子。他是项之木让狄财从北灵老家给找的看门人。项之木对他讲了一个要求:只管看门,打扫卫生。这里的一切情况,至死也不准对任何人讲。

    室内的一切,她都是比较熟悉的。但她却装做第一次来这里,没流露出一点儿破绽来。因练了一下午功,有些疲劳,就给项之木跳了一段动作较舒缓而他又最爱看的《春江花月夜》。项之木轻轻地拍了几下巴掌:“好!好!”招呼她坐下,给她端起那只盛满了玫瑰色酒浆的高脚杯,“祝贺演出成功!”荷叶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过去双手端起项之木的杯子:“先生,我也敬您一杯。《荷仙舞》这次得奖,多亏您的关照!”项之木哈哈地笑了,搂住了荷叶的肩膀,却不接杯子。荷叶知道他的意图,就把杯子举到他的口边,喂他喝了一口。又娇滴滴地说:“好事成双,请您再喝一口!嘻嘻!”

    项之木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就和她进了内室,按动按钮,开了小戏台上的幕布,微笑着说:“来,咱们演一场新戏吧!”

    去了艺术学校,荷叶如鱼得水。在赵欣的指导下,一幕一幕地往下排。别看赵欣平时和颜悦色,温柔如水,但一上了排练场却非常严厉。好几个女学生都被她训哭了,哭着也得排下去。荷叶也挨了不少训,但她理解赵欣,挨了训,一声不吭,仍更加认真地排练。演伏羲的是个26岁的舞蹈教师,叫凌翔,浓眉秀眼,英俊威武。个头一米七七,身材修长。开始见了荷叶还有点儿拘谨,平时说话也不多。凌翔真是名副其实。脖子长、头长、胳膊长、腰长、腿长。典型的“五长”。弹跳力爆发力非常棒,真是一蹦三尺高。大跳、剪式跳、燕式跳、变身跳、双飞燕、劈叉大跳、飞脚、扫堂腿、旋子等一系列的高难度动作,做起来又轻松,又利索,又好看。虎跳,即侧身翻,打起来一条直线,且一口气能打四个。荷叶就想,这样艺貌出众的小伙子,追他的女孩子一定很多的。过了几天,就听学生们说,凌老师有个女朋友是京剧团的旦角演员,刚20岁,长得个头不高,但挺白嫩挺精致。两个人已经同居两年多了。又说凌老师到15岁上高一时,才被赵欣老师发现,指导他学舞蹈。可他勤学苦练,进步很快。高考时考入了省艺术学院舞蹈系的专科,后又专升本,毕业后被赵欣老师要到市艺校来的。

    荷叶从没跳过双人舞,比如托举、扶腰旋转等都要从头学起、练起。凌翔就一招一式地教她。荷叶进步很快。因她没有架子,也不娇气,拖地板、扫垃圾、擦镜子、整理道具,什么都干,师生们评价颇佳。不几天就跟大家混熟了。

    她把这事儿打电话告诉了项之木,说晚上要十点之后才能回去。项之木虽不太高兴,倒也没有反对。有几个晚上还打电话不让她去杏园了,说开会。不知是真开会还是假开会。荷叶即使去了杏园,因排练一天,腰酸腿痛,精疲力尽,也没多少兴致陪项之木。项之木就后悔不该让荷叶接这个戏,但没说出来。

    又一个晚上的10点多,方箭在k-3号工地旁的基建办公室里,跟陈坚、章伟生等人研究着什么事,从窗外看,他的上半身正处在窗口范围之内。一只小口径手枪从一棵泡桐树后瞄准了他那没戴安全帽一头乌发的脑袋。持抢人盘算着,虽说小口径子弹威力不是太大,又隔着玻璃,但这只有四五米的距离,穿透玻璃,再击中那颗挺有风度挺有智慧净琢磨好事儿的头颅,还是蛮有把握的。可那只握枪的手攥出了汗,头上身上也出了大汗,枪口还是垂了下来。

    让你捡了三条命!

    算你小子的命大!

    持枪人恶狠狠地瞅了那窗内的人背影一眼,悄悄地离开了。

    方箭接受了荷叶的建议,在厂里的一次重要会议上提议,以韩羽编导的《荷仙舞》拿了市艺术节的大奖一等奖为由,结合平时的思想水平工作能力,任命她为厂工会副主席。并记一等功晋升一级工资,奖励1000元。同时给荷叶记一等功,晋升一级工资,奖励1000元。

    韩羽虽对当官看得不太重,但每日生活在企业的官场里,这次升了官,就是很体面的事了。自己还是挺高兴挺欣慰的。特别是在自己的家庭即将破碎的时候。还有,工会副主席本来是个正处级的位子,如果不出特殊情况,比如方箭和郝主席都不调走,自己再干两年,再干点儿大成绩出来,闹个正处级也是很有可能的。贾一江的消息很灵通,任命后的第二天一上班就打电话来表示祝贺。韩羽哼了一声:“谢谢,挂了?”贾一江一听就叫了起来:“就说这四个字?我还准备当面去给你霍霍(贺贺)呢!一是你的奖,二是你的官儿。”“那好吧,你说吧,上哪个饭店?都请哪几个人?”“哪儿也不去,就去你家,就请你一个!”“你这个……”“怎么样?哎,你那个陈世美不是滚蛋了吗?”“你混!”韩羽有点儿动了心,“那你得让我好好想想!”“么时候能下决心?”“喔,中午吧!”“几点几分?”“嗯,12点半吧!”

    果然,中午12点半,韩羽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我。”“那,你傍晚7点半来吧。知道门不?”“知道!”

    她把女儿送到了母亲家,回来仔细检查了拉严的窗帘,又心儿怦怦跳着做了几个菜,竖上了一瓶干红。去自己的小练功房里活动了十几分钟,洗了个澡,换上一条裙子,就坐在餐桌旁,静静地等待着。

    轻轻地敲门声,忙去开门。一个男子老鼠一样无声地闪身进来,把一束鲜艳的玫瑰花和一兜东西递给她。在她去把花和兜要放到茶几上时,就被他从身后拦腰抱住了。她的泪不知不觉得流下来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对那个变了心坠入了那个小富婆粉红陷阱的混蛋的报复,还是对独守空房的那一个个日日夜夜的补偿,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一种堕落,还是一种凤凰涅浴火重生。她也明明知道,这个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十几年的老同学根本离不下婚来,他的那一位是绝对不会跟他散伙的。她也没打算给女儿找一个后爹,即使找,也不一定找这个黑不溜秋小眼睛尖鼻子的贾二爷。那个负心的混蛋王八蛋,他愿滚就让他滚吧!滚得远远的!这一辈子都不愿再见到他。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自己以前,实在是太傻了!一个十足的傻蛋!虽说分了手孩子成了单亲子女,对以后的成长很不利,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自己的责任。只是……泪又不听话地落了下来。

    施工已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眼下已临近八月份,可市里协调的6000万贷款,市建设银行却只拨给了3000万。章伟生、办公室孙主任、财务处李处长轮流出马,找了建行的马遥行长和一个管这事的姓闫的女处长十几次,请了四次客。每次吃完酒,都安排桑拿和足疗。方箭也给马遥打了三次电话。对方总是说马上就拨,但钱却总也拨不过来。这时,水泥厂、轧钢厂纷纷跟汪立栋要钱,汪立栋就脸色挺不好看地跟方箭要钱。连狄财也三天两头找方箭要那余下的60万,还暗示如果再不给,就找项之木的老婆来要。方箭非常恼火,一时又无计可施。气得大骂这个马遥是个王八蛋混蛋,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并发恨以后非教训教训这小子不可。他心里明白,建行卡着这3000万,有两个意图,一是当周转金,短期贷出去挣高额利息,增加效益;二是敲一下化工三厂,让厂里再出点儿血。就只骂自己这个厂长是当孙子的。他又几次打电话给洛娃,让她跟马遥说说这事。洛娃说,老板说他这里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可能是业务处室有他们自己的情况吧。方箭想,这就是老百姓以前常说的“阎王好斗、小鬼难缠”了。冷静了一下,就让孙主任尽快去了解建行具体管划款的那个女处长有什么爱好,家中有什么人。“她妈的!男处长送小蜜管用。女处长还能送她个二爷?”“那就送她个大叫驴!”孙主任很快把情况摸来了,说:“女处长最喜欢养狗,家里就有一条什么名贵狗,她比对儿子还疼哩!”方箭就让孙主任马上去买一条名狗给她送去。“花多少钱?”“估计一两千的狗就不错。你买个两千的,跟那个闫婆娘就说是四千。你看着办。这一行我不懂。你找韩羽,让她找三车间那个会拉京胡的老姜头去买,老姜头对那些猫呵狗呵的最有研究了,他还会配狗哩!”又说,“哎,给她买条公狗!”方箭又想起这事还得让项之木说话,就给荷叶打了个电话,让她给“领导”再说说这事儿。

    当天晚上,孙主任和老姜头把一只名狗京叭给闫处长送到了家中,闫处长乐得皱起了满脸的折子,眉开眼笑。

    荷叶说话果然管用。第二天下午,项之木亲自打电话给马遥。马遥行长说:“市长,我们正在抓紧办理。”第三天上午,闫处长就把3000万元划给了化工三厂。

    荷叶在市艺校参加了20多天的排练,《女娲补天》已可以初步通排了。赵欣打电话告诉韩羽,说荷叶令她非常满意,要是留在艺校就好了。又说:“听说师妹当了主席,过几天我约几个同学给你贺贺!”又问,“叫不叫贾一江?”韩羽一听就红了脸。

    这天下午下班后,荷叶买了一兜荔枝顺路去韩羽家,韩羽就问她:“你不想调到艺校去吗?”

    荷叶说:“当然想,可我这个学历,进不去呀!人家要本科生呢!”

    韩羽说:“荷叶,这对你是个人生的机遇了。赵欣这么喜欢你,你的年龄、专长又这么适合当舞蹈老师,从以后的发展路子看,这事该争取一下。上艺校,比去市歌舞团要好。市歌舞团为了发工资,如今把队伍拉到南方去,什么乌七八糟的舞都跳。即使参加正二八经比较正规的晚会,也常常是一流、二流舞蹈演员给三流歌星伴舞。简直是亵渎艺术!况且,年龄大了还得考虑转业,连医疗费退休金都没保障。你甭管学历不学历,争取先调进艺校去再说。当一般职工调进去还不行吗?进去了,学校还能让你扫马路?你一边辅导学生,一边再上省艺术学院的专科、本科,再有四五年就攻下来了。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评职称,当老师了。还有,从实惠一点儿的方面讲,当老师,首先是工资有保证。在企业,谁知它哪天就停了产垮了台呢!”

    “姐你说得很对。可现在,这事就卡在校长那里了。赵老师已经去推荐了两次,校长也看了我跳的舞,认为年龄、形象、技艺都没有问题,就是强调我的学历不行。说中专生进来,以后许多事情,比如评职称、教师达标等都不好办。校领导去年就研究过,还形成了会议纪要,说调老师不是本科生研究生,一律不要。如果调了我,职工们会有意见。那么,下一步,给校长送礼,请他吃饭?”

    韩羽说:“不不,送礼不好。送礼也不解决问题。”又说,“哎,要么,你让老项给学校说一声?老百姓办调动,有时比登天还难,可市长说调一个普普通通的女职工,还不是举手之劳?”

    荷叶有些踌躇地说:“我一是不愿求他,二是担心说了他不给办。”上次《荷仙舞》获奖的事,让他说了话,荷叶老觉得不大光彩。

    韩羽说:“那,我再想想办法吧。”又问,“排练没什么问题吧?”

    “嗯,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是有点儿小问题。”

    “姐,我没跳过双人舞。有几组动作,比如“岩洞花烛”那一段,挺不好意思的。”

    “你放开演就是。”韩羽心想,又不是没有体验。

    “可我,当着那么多的人的面,衣裳穿的那么少,又那么薄,那么透,亲热动作又那么多,直说了就是激情戏,实在是挺那个的。”

    “那个演伏羲的男孩子怎么样?”

    “他倒没什么。”

    “那,你们可以单独排练一下。熟练了,就适应了。”

    那一组赵欣设计的“岩洞花烛”,是第二场《兄妹结合》中表现因雷公发怒洪水滔天,大地上只剩下了伏羲女娲兄妹,如果二人不结合,人类就灭绝了。伏羲再三向女娲求爱后,女娲终于含羞接受了。她朝伏羲奔去,腾空跃起,双手攀住他的脖子,他横抱起她,走进山洞(洞房),轻轻放在“床(石台)上”。本来,赵欣原先设计的是女娲双膝跪在石台边,双手扶住伏羲的肩头,与之眉目传情,之后转坐姿,伸开双腿,盘在伏羲腰间……

    但过了几天,赵欣突发奇想,让二人加一段石台的对手戏。即:

    1.伏羲先喜孜孜地看了她一番,脸贴上去,要亲她,跪在“床”上的她却羞怯地转了身。一只手仍被他牵着。

    2.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第二次要亲她,她在“床”上一个跪转,又含羞扭转了身子。

    3.他忍不住了,又去搂她的腰,她一条腿跪着,双手扶住他的双肩,另一条腿向后高高抬起,似乎要去亲他。在他迎上去时,她却又羞怯地放了手,回身立起,缓缓劈叉下去。

    4.他拉她立起,她却又折腰下去。他扶住她的腰,她双手倒立,双腿在空中劈叉。之后,头从双腿之间伸出,身子折成“盘曲”,小脸转动着,含情脉脉地冲他媚笑。他喜不自胜,跳上“床”去,扶她起身,正要把她搂在怀中,她却极其害羞地双手一推,把他推了个仰面朝天,一条胳膊垂到了“床”下。

    5.他装做被摔昏,四肢伸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吓坏了,跪在他的身边,推他晃他,他仍一动不动。她急了,先用手去试他的呼吸,又俯身听他的心跳,他趁机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相距十公分)。她娇嗔地用双拳击打他的胸膛:真坏真坏!却又偎进了他的怀中。他跳下“床”来,双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放在“床”边。她缓缓地伸开双腿,盘在他的腰间。他低下头去吻她,她羞怯地以草扇遮面。伏羲轻轻拨开草扇,再次低下头,女娲仰起脸迎上去……背景是山洞口的一颗很大很圆的月亮,二人象征性地亲吻(两只口相距四五公分)的剪影就在月亮之中。定格。造型。大幕徐徐关闭。

    在排练这一组舞时,凌翔因与女友已有过两年多的体验,又与女演员们合作过多次双人舞,虽也在心中惊叹荷叶的美貌和体形肤色之美,却还不太难为情。可荷叶打穿着练功服排练时就觉挺别扭,穿上了赵欣设计的演出服排练,就更加窘迫起来。因演的是上古时代的人,凌翔上身只穿个豹皮花纹的短坎肩,下身的紧身短裤也很薄,只在腰间围了几块豹皮。而荷叶上身只系了个树叶图案的胸衣,肩膀、腹部、背部全都露着,下身穿个只卡到髋部的绿树叶图案的小巧短裤,系几片树叶图案的短裙。二人的身体接触就很敏感了。荷叶曾对赵欣提出能不能改一改这段舞。可赵欣对这组“挺拿魂儿”的舞却非常重视,不但不改,还让他们一定要演好,演出真情实感来。她非常严肃地对他俩说:“这场戏,是全剧的第一个大高潮,也是全剧的核心。因为,这场戏表现的是,自打伏羲女娲结合之后,人类的子孙后代才得以延续下来的。没有这次结合,就没有如今的十几亿华夏子孙!”赵欣一入了戏,就比比划划,又严肃又激动。两人跳了几十次,还是不过关。有一次因荷叶难为情,心中慌乱,精力不集中,在双脚跳起,让凌翔去横抱她时,一下子把他撞倒了,自己也摔了个脆的,整个儿砸在了他身上。

    两个人面红耳赤地爬起来,凌翔却转过身,弯着腰,步子挺艰难地去了卫生间。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来。荷叶这才恍然大悟,刚才可能是撞着他那个要害地方了。心里挺过意不去,却又不好道歉。

    赵欣双手腰,板着脸,毫不客气:“再来一遍!”

    又来了一遍,还是不行。

    赵欣把荷叶叫到一边,很生气地说:“你不要不好意思。这是跳舞蹈,还不是演电影电视,真的要拥抱接吻,还有床上戏。要是真有那种戏,你演不演?另外,荷叶你排起戏来,不要有凌翔是我的老师这个思想障碍。上了排练场,都是演员,他只是你的搭档。在戏里,他是你的哥哥,后来是你的丈夫。明白吗?这样吧,我在这儿看着,你不好意思。现在我离开一会儿,你们自己排一下。”

    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练时,凌翔倒是大大方方,但荷叶却更窘迫更拘束起来。她很想把凌翔当成蜢子来练,可一跳起来,英俊潇洒的凌翔却又不像蜢子了。

    这天,蜢子记起鹊声歌厅还欠着荷叶24天的演出费,共1200元。没告诉荷叶,自己想去要回来。他担心事先“请示”荷叶,荷叶再不同意他去,就自己去了。可骑摩托车到了鹊声歌厅那里一看,不觉惊异地张大了嘴巴。歌厅显然是被大火烧过,门窗玻璃全部碎了,门框窗框墙壁被烟火熏烧得一片乌黑。他问路边一个看自行车的中年妇女是怎么回事。中年妇女说:“嗨!你还不知道?晚报上报了十来天了!这个歌厅的老板跟个女领班相好,200多万全卡在女领班手里。老板跟老婆闹离婚,老婆跟他要100万。老板拿不出来,跟女领班去要,女领班一分钱也不给。老板急了,杀了女领班,放了一把火,就跑了。跑到广西那边躲了没三天,就让市公安局的刑警给抓了回来。估计,这伙计够呛能活成。你说,这人都图的个么!”

    蜢子摇摇头,得,咱这演出费,别要了。

    从七月中旬开始,雨水特别多。几乎三天下一场。四化建的工程技术人员很善于跟老天周旋。他们的土建工程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余下的一小部分,事先在挖好的沟里装上潜水泵,下起雨来后,就开动水泵抽水往厂外天河里排,雨停了,水也抽光了,马上就可以施工。有个工程师专门看电视上的天气预报,根据气象情况,合理安排进度。不下雨时,组织人员设备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下雨时,安排人员休整学习,或进行室内的设备安装。工程进度抢上去了,质量也把得很严。

    相比之下,北灵十公司就逊色多了。只白天干活,晚上睡大觉。下了大雨,就躲在窝棚里打扑克、抽烟,讲下流故事。或去附近录像厅看“擦边球”的武打枪战情爱影视片,半夜里还去看“毛片”。雨停了,挖好的沟里灌满了水,再安潜水泵,接电线,接管子抽水,捞泥巴。几天泡在泥水里,许多民工又烂脚又烂手又烂蛋,走起路来都叉着个腿。

    狄财照样和小蜜住在市里吃香的喝辣的,很少到工地上来。狄富在工地上监工,直骂狄财这狗娘养的不是玩艺儿。并发恨,下次坚决自己干,再不给他当这狗日的副总了。

    这天,大雨从上午十点多就下起来了,那雨水伴着电闪雷鸣,就像从天上往下倒一般,只半个多小时,马路上就积水成河,顺着下水道,往天河里哗哗排泻。工地上露天作业的都停了工,只有四化建在厂房内安装设备的工区还干着。但北灵的工地却遭了殃。因他们所处的位置地势低,厂区后半部的积水全涌到那里去了。先是淹没了挖好的地沟,之后连地面也成了一片汪洋。水面上只露出搅拌机的半个身子。后来又威胁到了他们住的工棚,地铺上的草苫子、被褥、锅碗瓢盆全漂了起来。狄财接到狄富的传呼,匆匆驾拉达车赶来,指挥着民工往一座废弃的厂房里撤退。基建办公室主任章伟生也赶来,指挥安置民工。上百名落汤鸡似的民工,或站或坐,瞅着外边仍下个不停的大雨发呆。天阴得很暗很暗的,雨地里如弥漫着黑色的浓烟。那闪电是那么的亮,就像有几十条银龙在同时喷射着激光。那雷是那么的响,就像几十架轰炸机同时扔下的数百枚炸弹一起引爆。民工们双手抱着膀子缩着头,皱着眉头窝着嘴,胆战心惊,眼直勾勾地瞅着雨天,直疑心这天是不是要塌了,地要陷了,世界的末日要来了?他们心里痛恨老天,诅咒老天,却不敢开口骂那个从来也没见过的老天爷,生怕那一道道如银光巨剑般的火闪把自己的脑壳一劈两半。他们思念家乡,想儿子想女儿,想一头汗水的老婆,想一脸皱纹愁容满面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开始咒骂那些穿着金利来衬衣飘飘长裙拿着几百元上千元工资坐在办公室里喝大茶看报纸聊大天的城里人,咒骂那个黑了心至今不发工资的包工头儿,骂包工头那个驴日的小情妇。骂四化建死滑奸那个坐龟盖子车的长头发狐狸眼老总是汪精卫大汉奸,骂化三厂厂长方箭十几年前不就是个峭山里穷农民穷光蛋的儿子么?你看他现在烧的、神气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什么都骂,世道欠了他们太多太多的债。他们每天在炎炎烈日下,一粒汗珠摔八瓣地挖沟砌沟,收入竟连个城市里穿着黄马甲扫马路的老头和卖冰糕的老太太都比不上。雨水从破窗口斜扑进来,溅在他们赤裸着的黑红的脸上、胸膛上,如落在烧得发红的钢板上,滋滋喇喇响。整个废弃的厂房里,骂声、哭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民工们愤怒到了极点,就像一只只被炙烤得发烫的煤气罐、汽油桶,整个厂房成了一座炸药库。

    中午十二点半,在画眉别墅的客厅里,项之木正边喝着红葡萄酒,边在古色古香的音乐伴奏声中看荷叶表演式的练功。窗外的雨在刷刷地下着。本来,他白天是很少叫荷叶去的。因五天忙碌,一直没顾得上去杏园,想荷叶想得难受,就把她约到了画眉家。这个位置,在化三厂的东南方,离厂子六七华里。项之木对画眉说要在这里接待个人,画眉心领神会,跟他合作了一段“咏叹调”,说过几天再给他弄一套房子,又给安排好午餐,就走了。

    荷叶表演完一段,项之木说:“休息会儿吧!这雨天欣赏荷花仙子跳舞,就是欣赏出水芙蓉了!”又突然问道,“哎,丫头,是不是有了男朋友了?”

    荷叶心中一惊,忙说:“没有,没有!”又说,“不就是您吗?”

    下午两点二十分,化工三厂后区的破厂房里,北灵十公司的民工仍聚在那里大骂不休。这时,一个瘦猴般的小伙子从大雨中跑来,双脚踏得积水如一朵朵南瓜花叭叭怒放。他光着黝黑的脊梁,顶着个盛化工原料的塑料袋,如落水狗一般窜进破厂房里,气喘吁吁地大叫了一声:“是、是、四化建的人淹了咱!”

    声音虽不太大,却像一根火柴在磷片上划了一下,点燃了导火索。众人七嘴八舌地问:

    “他咋淹了咱?”

    “快说!”

    “别急,慢慢说!”

    瘦猴小伙气得直翻白眼,说不出,领众人淋着雨来到后院两个公司的工地交界处,用手一指:“你们看!”

    果然,两工地交界处,也是四化建工地的积水汇集处,原先那条从后院往天河里排水的通道被用砖砌死,而眼见积水转着圈儿打着旋儿从墙边往下旋去,在十几米外的北灵工地上,则冒出一朵直径一米多、高度四五十公分的大水花,浑水如开了锅般咕咕嘟嘟往上喷涌。不知以每秒多少个流量,冲北灵工地漫过去。北灵工地地势低洼,水排不出去,成了一片汪洋,搅拌机只露出鱼脊般的上壳了。

    民工们抬起头,看看四化建工地的临时办公室,似乎看见了四化建的人正在临窗摆酒,划拳碰杯,大吃二喝,欢庆水漫北灵的伟大胜利。他们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怪叫,砸狗日的去!于雨中纷纷抄起木条、钢筋、树枝、砖头、石块、水泥块,冲向四化建的临时工棚,先将门窗玻璃稀哩哗啦砸烂,再把木

    <ter>》》</ter>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