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荷叶就带槐花去了艺校,跟赵欣讲了学舞的事。赵欣看看槐花,说:“形象、体形倒是挺适合跳舞蹈的。”就让荷叶去交上培训费,叫槐花跟着进修班去上课。
河畔街16号小院的人来人往,加上两个女子的哭哭啼啼,引起了西邻房东黄的士的注意。他问了前来看望荷叶、槐花的人,才知道了怎么回事。而且,由于这条僻静的巷子里车人骤增,还有警察警车来来往往,黄的士不敢往这里拉客人了。两个黄姐儿在家无事可做,直接影响了暗门子的生意。
黄的士考虑了一番,来找荷叶。但大门上了锁。两个女子去市艺校排练去了。他连去了三次,直到晚上九点半,两个女子排练回来,才见上了面。
黄的士在两个明艳照人的姑娘面前,准备好了的一肚子话如茶壶里煮饺子,上下翻滚,竟一个也倒不出来。结结巴巴地说了一番,荷叶终于听明白了,是黄的士嫌荷叶家里死了人,不吉利。
荷叶平静地说:“大哥,对不起。不过,蜢子是在厂里因工突然殉职的,对你家没什么影响。既然你们不让我们在这儿住了,我们明天就出去找地方,找到了立刻就搬。”
黄的士却为自己辩解:“大妹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撵你们走。我是说……”
“有病人在你家住过,不吉利是不是?我跟你说,我男人是肾移植成功之后,才来你这儿住的。即使是肾炎、尿毒症,也不传染。一开始来,就跟你说了。是你说不要紧没关系的。我临走,烧烧香烧烧纸,你家就大吉大利了。”说罢,荷叶和槐花回屋里去了。她让槐花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准备搬家。第二天一大早,荷叶要去排练《女娲补天》,让槐花去市里租套房子,最好离市艺校和化三厂都近一点儿,上下班比较方便。槐花去找了大半个上午,看中了一套两室一厅带厨房卫生间的,那地方离艺校只四站地,离化工三厂大约七八站地,还是一楼,放自行车和蜢子的摩托车挺方便。中午领荷叶去看了看,荷叶挺满意。下午,两个人租了搬家公司的一辆中型卡车来,去河畔街16号院装东西。又叫房主黄的士来看看房内的东西少不少。跟他结了账。
两个女子临上车时,都挺留恋地看了一眼这个曾给了她们不平静不寻常的生活的小院。这时,却听到睡莲缸里传
来了一串咯咯的蛙声。槐花一怔,又是一串咯咯的蛙声。她说了声:“姐,先等等!”就跑到院里睡莲缸边,见那只青蛙伏在一片挺大的叶子上,可怜巴巴地冲她瞪着两只大眼睛。青蛙的肤色,随着季节的变化微微有些发黄。个头比起春季也大了不少。槐花伸出双手去捧它,它不跑,也不叫,乖乖地伏在她的手里。槐花鼻子有些发酸,说:“你也该回家了!”捧它出了院子,本想把它放到天河里去,又想河水挺脏,污染得厉害,放进去非毒死了不可,就把它放到了院东侧的荷塘边。青蛙又“咯咯”地叫了几声,纵身一跳,跃入荷叶丛中,伸展开长腿一蹬,随即不见了。
把新家大体安顿一番,荷叶忙给妈妈打了电话,说了搬家的事。丹若要过来帮她们收拾一下,荷叶说没多少东西,已整理好了。丹若就没再勉强。第二天一早,两个女子起床后,听得阳台前边的泡桐树上有喳喳的叫声。仔细一看,却是两只喜鹊。再仔细一看,其中一只的腿上缠着个褪了色的红布套。哎呀,你们又跟来了!荷叶一时挺后悔昨天没跟小喜鹊告个别。忙开了门,让喜鹊飞进屋,拿来馒头搓碎了喂它们。
荷叶在排练厅的地板上练劈叉时,突然想起了韩羽的话。是啊,蜢子已经走了,k-3号也快建成了,自己是没有必要再跟那个姓项的了。只是,在离开他之前,必须把自己的退路找好。哎,调动的事该对项之木说了。让他对校长说一句话,不就解决了吗?如果他不给办,自己就再等机会。可不对他说呢?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说!
当天晚上,当她走进杏园的卧室时,只见床头柜上的花瓶里、大床的四周,摆满了带着绿叶的红的、粉的、黄的月季花,空气中还弥散着浓浓的香气。在项之木跟她温存过之后,她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摸着他那刮得发青的脸,说了想调到市艺校去的事。
项之木听了,说:“你既然想去,我就答应你。而且,这是你第一次跟我提要求。啊,顶多算第二次吧!这事儿呀,不用我直接找校长,我让秘书小罗去办就行。”他捏着她下巴尖尖里的圆疙瘩,说,“你去了之后,别甩了我就行。”
荷叶微微一笑:“艺校也在你的一亩三分地上,还能逃出你的手心儿?”
项之木从床头柜上的花瓶中抽出一朵粉红色的月季,插在了她的乌发上。
早上刚一上班,项之木就让秘书小罗给市艺校的校长打电话,直接就说让调荷叶。小罗的一个电话起了大作用,市艺校校长不敢怠慢,立刻召集五个副校长、一个副书记、一个纪委书记共八个校领导开会研究,十五分钟后就安排人开车去化工三厂给荷叶办调动手续。工会主席郝延庆一听没了辙,忙去找厂长方箭。方箭别的什么也没说,只说:“那就调吧!”只用了十五分钟,荷叶就成了艺校的人。因她是中专生,按干部待遇,虽安排在舞蹈教研室,但暂时不算教师,只算工作人员。
当荷叶知道了这个消息时,已经当了三个小时的艺校职工。她跑到排练室外,在一株银杏树下失声地哭了起来。
槐花闻讯赶来,高兴说:“祝贺你呀,姐!你这不是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吗?”又劝了她一番,陪着流了一阵子泪。
中午,荷叶打手机把这情况告诉了韩羽。韩羽连声说:“好好!这就好了!”荷叶又问她的家庭情况,韩羽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准备让他走。但那个女人的钱,我坚决不要。”
下午排练期间休息时,她取出手机,到室外给项之木打了个电话,说了调动办成的事,但没表示感谢。项之木这时正在省城的财政厅联系几个重要的事。
“你跑得这么快呀?”
项之木笑了笑:“哎,晚上我回不去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荷叶放下手机,想了想,又给丹若打,很亲地叫了一声妈,讲了调动的事。丹若非常高兴,说:“祝贺你了,孩子!这两天抽空到我这里来,我和你姥姥,给你庆贺一下!再叫上槐花。”
荷叶还从来没去过丹若家,就说:“这几天排练太紧张了,过几天吧。”又说,“代我问姥姥好!”
这天晚上,荷叶回到家,拿出一瓶干红,让槐花陪她喝。二人喝着喝着就哭起来了,结果荷叶喝醉了,槐花也喝得晕头转向。直到第二天喜鹊在窗台上喳喳直叫,荷叶才醒。一看表,已是八点十分,忙把仍在沉睡的槐花推醒,埋怨了几句,脸也没洗饭也没吃,就“打的”去了艺校。一进门,就向等得脑门上直冒火花的赵欣做检讨。
槐花跟荷叶练了几天功,因是半路出家,从头学起,很是费劲。一天功练下来,腰酸腿痛,连床都上不去。再是胸太高,身子一跳,它俩也跟着跳,挺不雅观的。就指着胸脯,很难为情地对荷叶说:“它太大太高了。平时走路还老颤,跳起舞来,老是……”荷叶说:“想想办法,明天中午,我和你去买个硬一点儿的小内衣,托住它。有的舞蹈演员,因这个太小,还戴个假的呢。你倒觉它大了。”又练了几天,槐花看看自己还不如那些十一二岁刚入学的小女孩,失去了信心。再说,在这里学舞,农村户口,没有学籍,19岁考中专年龄又偏大。即使练上一年两年能练出来,可一不能留在艺校,二进不了歌舞团,还能去酒吧夜总会当舞女?还有一个大概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不太喜欢舞蹈,听到音乐也兴奋不起来。就对荷叶说:“姐,我这一年多,有一个愿望,就是特别想当警察。不是为了威风,穿上那一身警服好看。我是想,世界上的坏人,谁都敢欺负,就是没有敢欺负警察的。要是我当了警察,起码没人敢欺负,再是为老百姓干点儿正事儿,多惩罚几个坏种混蛋。我想试试,先去上高中,高考的工夫,成绩差点儿就考中专警校,成绩好就报专科警校、本科警官大学。”说着,腰挺直了,似乎真当上了警察。但接着又担心体检能不能过关。
荷叶说:“这个想法可以考虑。那你就考虑一下,上哪里去上高中。要在天河上,我明天就托人给联系。”
“姐,我想回老家去。俺那个峭南一中,升学率可高哩!每年考上名牌大学的都不少。有不少北京、天津的孩子,都去借读呢。回去,还能照顾一下家。”
荷叶虽不舍得她走,但想想她以后的前途,就说:“那就依你吧。”她拿出五千元钱给她,槐花坚决不要。好说歹说,才收下两千。槐花一直在琢磨,蜢子留给她的那个打着荷叶名字的存折,找个什么理由交给她,却终于想不出个充足的理由来。蜢子原先交代给她的那个理由,她老觉得说不过去。想一旦说了,荷叶产生了怀疑,不但会毁了自己和荷叶的关系,还会使荷叶对蜢子产生怀疑,破坏了她对他的感情。那就一切都完了。就想先带回家,以后再想办法。直到临走时,才突然想出了个比较妥善的主意。槐花收拾了衣物,说:“姐,我一定来考天河的警校。三年之后,还来跟你住在一起。”荷叶说:“我也会去看你的。”两个女子都泪流不止。荷叶专门打了个桑塔纳出租车,把槐花送到了长途汽车站,看着车开了,才转身回艺校。
回到县城,槐花先去县一中联系借读,一中的一位女老师很痛快地答应了。说不过除了交跟同级学生一样的学费,还要交三千元借读费。槐花说,没问题。交了钱就办了入学手续。她给家人买了些衣服和吃的东西,租了辆微型松花江面包车回了山村。父母弟弟妹妹都非常高兴。晚上,槐花在自己的那间低矮的小西石屋里,闩上门,取出蜢子交给她的那个小黑包,看了看里边装着的存折和那些男女照片、胶卷、金首饰,还有手绢包里那个金黄色的小铜铃,重又装回小黑包里,拉上拉链,用一块花布包好,外边套上四层塑料袋,抠下墙上的一块石头,放进去,再把石头堵上,外边挡上了个旧柜子。第二天,槐花把被褥书包绑在一辆旧自行车的后架子上,告别了父母,骑上车子,到县城一中借读去了。
晚上回到家,荷叶发现桌子上有个信封,上写“荷姐亲启”,不觉有点儿诧异。拿起信封,倒出里边的东西,却是一张存折。打开来,见上边打着自己的名字,还用铅笔写着密码。存折里夹了一张纸条,上写:“姐,这是蜢哥为几家工厂帮忙挣的,他担心你知道了生气,一直没敢交给你,说让我暂时保存……”槐花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当面交给荷叶,她会一再追问这存折的来龙去脉,如果自己回答得有漏洞,或表情不自然,就会引起她的怀疑了。
荷叶缓缓地坐在了床沿上,双手把存折和纸条紧紧握在手里,贴在胸前,泪又流了下来。
这时,剧组出了个新问题,跳群舞的女演员不够。场面大的戏,人少了缺乏气势。赵欣与校长商议,从别的戏曲、音乐专业班里挑了十几个女生,但还是不够。荷叶先想到了洛娃,如果她来,跟着走几趟就能胜任,如果她演那个独角兽女妖,那简直是太合适了,肯定比现在的那个女孩演的好。只可惜……一是她有重要的任务,二是在天河大学的舞蹈系进修。再一个,她还担心,洛娃来了之后,再乱找朋友。那些个毛头学生小伙,可挡不住这个情场老手的诱惑。那剧组里可就乱套了。那么,还有谁呢?荷叶一下子想起了那个黄毛女孩,她愿不愿来呢?休息时,就给她打手机。黄毛一听,非常兴奋,说:“姐,那可太好了!我马上就过去!太谢谢姐姐了!”黄毛到了艺校,对荷叶说:“我在饭店端盘子呢!那个活,可不是人干的!太累了,太没意思了!”又说,“姐,你放心,我来了之后,绝对严格遵守纪律,绝对老老实实学舞跳舞,一切都听姐姐的。”荷叶见黄毛的头发已变成黑色的了,满意地笑笑,说:“只是报酬不多,每个月只发400块钱的生活补助。”黄毛说:“报酬多少无所谓,就是不给钱我也干!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就这样,黄毛进了剧组,果然干的不错。平时还常帮荷叶和学生们化妆和整理服装道具。
在紧张的排练期间,有一件事老是在荷叶心头萦绕。那就是蜢子的骨灰存放在火化厂,总是放心不下。就想,该把它取出来,埋到个什么合适的地方。她首先想到了蜢子和她第一次结合的地方,天河边的那个荷塘,那儿太有纪念意义了。有无数的荷花荷叶陪伴着他。又想不妥。农民常搞农田建设,很有可能被挖出来。如果承包荷塘的农户知道了,人家还会认为不吉利不愿意的。那么,埋在哪里最合适呢?荷叶苦苦思索着,又想起了蜢子的故乡。对,把他送回故乡去,跟父母爷爷奶奶老爷爷老奶奶在一起,最合适不过了。可蜢子的故乡具体在什么乡什么村呢?她搬出了蜢子的那些日记本,从中找到一份登记表,籍贯一栏里写着“xx县西桥乡三桥村”。荷叶犹豫起来了。自己从没去过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到了三桥村,去找谁?自己是个没过门的媳妇,乡亲们能接受吗?万一不让埋怎么办?她又放下了这个念头。隔了一天,她打车去杏园时,路上又看到了那尊一家三口革命烈士的雕像,蓦地想起了英灵山革命烈士陵园。她从六岁上学起,每年都由老师带了去扫墓。那里的苍松翠柏下安卧着天河市第一任中共市委书记夫妇和他们两岁的儿子,安卧着两千多名为解放天河而牺牲的解放军战士,也安卧着许多建国以来为了人民的利益英勇牺牲和殉职的干部和群众。对,蜢子去那儿是合适的,也是有资格的。于是,她抽空打电话给方箭,问他能不能给联系一下。方箭满口答应。隔了两天,方箭打手机告诉她,联系妥了。又隔了几天,方箭派了个车,载上荷叶,去火化厂捧了蜢子的骨灰盒,到英灵山。在陵园工作人员的安排下,安葬在了一个指定的地点。即在解放天河牺牲的解放军战士墓地的一侧,又立了一块新的石碑。荷叶没让厂里来人,在碑前献了一束鲜花,又跟蜢子说了一番话,流了一阵子泪,顺着石条台阶路,低头往山下走。
走了一段路,迎面上来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抱着个三岁的圆脸蛋女孩,女孩奶声奶气地说着什么,很是可爱。荷叶蓦地记起,哎呀,要是早把蜢子的一部分精子留下,送到科研部门冷冻起来,说不定自己以后还能给他怀个孩子呢!对他的不测,早有思想准备,也早该想到这件事。如今,后悔也晚了。世界上有多少后悔的事呀!
到9月18日,《女娲补天》已基本排练完成。赵欣感到不足的还是荷叶和凌翔的几段双人舞,尤其是“岩洞花烛”一段,虽然比较熟悉了,也找到了一些感觉,但动作的相互配合和感情的交流还是不那么默契、自然。就让他们再单独排练一下。
两个人又排了几遍。排到他双手扶住她的腰,将她放在岩石边上,她缓缓伸开双腿,盘住他的腰,他低下头去做要吻她的动作时,本是象征性的。因地板上滴了两个人的不少汗水,凌翔脚下一滑,身子向前一倾,竟扑在了她的身上,嘴压下去正贴住了她的前额。两个人都红了脸。凌翔忙直起身,说:“荷叶,对不起!”
荷叶坐起来,垂着的头轻轻地摇了摇。
正在这时,韩羽来了,还领来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来人的分头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无框的眼镜,好像是挺高档的水晶做的。一见面就问:“妹妹,您就是孟蜢兄弟的爱人?”
“啊,是我。先生您是……”荷叶很是惊讶。
男子长叹了一口气,自我介绍说:“我叫杜伟,是金裳服装公司销售科的业务经理。小妹妹,我问您一件事,去年12月8日,下着大雪,您和孟蜢兄弟是不是去过莲花湖公园?”
“嗯,去过。”那一天,荷叶记得刻骨铭心。
“在白石桥下边,孟蜢兄弟和您,是不是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
荷叶怔了一下,说:“本来,除了韩姐,这件事厂里谁也不知道。蜢子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就是……“她忍不住哭了,“开追悼会的时候,我都没说。可到现在,说了也没关系了。那天,蜢子是救了一个孩子,是我帮他把孩子接上岸的。”
“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有几岁?”
“大概六七岁吧?”
“穿什么衣服?”
“红色羽绒服。这一点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在水中一沉一浮的,非常明显。”
杜伟听到这里,对荷叶招招手:“小妹妹,请等一下。”就到门外,领进来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对他说,“小龙,你看,那天救你的,是不是这位阿姨?”
男孩定睛看看荷叶,叫了起来:“是她!爸,是她!我只记得,阿姨的眼睛黑黑的,大大的,可漂亮啦!”
杜伟听了儿子的话,后退一步,冲荷叶深深地鞠了一躬,又让儿子跪下给荷叶磕头,说谢谢救命恩人。荷叶被这爷儿俩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忙拉起了小龙,搂住他,把脸贴在了孩子的小脸上,泪又流了下来。
杜伟说:“荷叶,刚才,韩羽妹妹已经告诉了我孟蜢兄弟的事。我,我非常难过。孩子落水被救的那几天,我正在外地出差。回来后,开始妻子没告诉我这事儿。过了几天,她才说,孩子曾掉到了湖里,救上来后,感冒了几天,就好了。我问她,谁救上孩子来的?是你?她吞吞吐吐地说不是。我再问她,到底是谁救了孩子?恩人是谁?她这才说当时孩子给冻得脸色发青,只顾上医院了,忘了问救命恩人的姓名。气得我一把就把她推倒在了地上。我说,我跟你结婚十年了,一直认为你是个懂礼貌讲道德的女人,没想到竟是这么的自私!你是怕什么?怕人家为救孩子冻病了让你出医疗费,还是怕人家跟你要报酬?我说,人家要是为了跟你要报酬,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跳到冰水里去救孩子了!我又问她,救孩子的恩人长得什么样,多大岁数。她说,当时挺急挺慌,没来得及细看,印象中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个不高,上身穿一件紫红色的毛衣。又说跟小伙子一块儿的还有个姑娘,是她帮小伙子把孩子救上岸的,后来又把小伙子拖上了岸。那姑娘也就二十岁左右,长得挺白净挺秀气,下巴儿尖尖的。这样,我就去了莲花湖公园,到白石桥上看了看,又去找工作人员了解情况。可找了十几个人,都说那天没在现场,没看见救人的情况。我又找到12月8日下午在公园门口值班的女职工,问她那天见没见到一个姑娘和一个浑身是水的小伙子出园门,她说没见到,没注意。从她的表情来看,很可能她是看到了,但就是不愿说。这年头,有些人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倒是门外边一个看自行车的老太太讲了一个很重要的情况,她说看到了一个穿大红呢子外套的姑娘,架着一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急急忙忙来到公园门口。小伙子的裤子全结了冰,走一步都吃吃拉拉响。老太太还问了一句,孩子怎么了?掉湖里了?这个天可了不得的,快回家换衣裳!盖上被子捂捂!千万别使热水烫!姑娘应了一声,忙拦了辆出租面的,和小伙子走了。后来,我又找了好多人,找你们俩,总也找不到,就到晚报上发了一篇寻恩人启事。结果过去了几个月,还是找不到。这不,昨天碰上了老邻居韩羽妹妹,说起来这事儿,她才告诉了我,说这件事是你和蜢子兄弟做的。只是蜢子兄弟为了救孩子,患了重感冒,又引起尿毒症……唉,你俩这么年轻,作了多少难呀!要是我早找到你们,也许还能帮一把呢。为这事,我和妻子已经打了几个月的仗,一直闹着要离婚。今天,我代表我全家,向您,向孟蜢兄弟赔礼道歉!”说着,又给荷叶深深地鞠了一躬。
荷叶流着泪,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嫂也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就算了。你们总是过了这么多年,孩子又这么好。我和蜢子,做这件事是应该的!应该的!”
这时,杜伟拉开小包的拉链,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捧着,说:“荷叶妹妹,孟蜢兄弟生病,我没能尽上一点儿心,这点心意,请您收下。如果蜢子兄弟住院动手术欠了账,你就用这个先还上一部分。我知道,换一个肾得十万块钱的。缺多少,我再回去拿。我这几年干销售,挣了一些钱。”
荷叶看那个信封,里面起码是两万块钱。这些钱,要在蜢子刚住院时收到,或是借的,该是多么及时呀!可现在……她哽咽着,忍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可又抑制住自己,说:“不,不!这钱我绝对不能收。如果蜢子在的话,他也不会收的。”
“可我,总得表达我的一点儿心意呀!”
“那,您就把这钱,用在孩子身上吧。你看这孩子多好!”
双方又推让了几次,杜伟见荷叶坚决不收,就说:“荷叶妹妹,这样吧,我让孩子认你个姑姑,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常来常往。我家,你要是不愿去,就去我父母家。老两口就我一个儿子,一辈子没个闺女,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对大哥说,大哥一定会尽全力帮你的。”
荷叶的鼻子酸酸的,说:“那我就听您的吧!”
杜伟就让儿子叫姑姑。小龙挺脆生地叫了一声:“姑姑!”
荷叶的泪又流了下来,紧紧搂住小龙,说:“好孩子!好好学习。要是你喜欢舞蹈,以后姑姑教给你跳。”又对杜伟说,“大哥,这事儿,你千万别对外人再说了。蜢子活着的时候,就坚决不让我对人说。他是个从不爱张扬自己的人。”
韩羽说:“杜哥,虽说荷叶说自己是蜢子的妻子,可他们一直没登记。以后,也只咱们知道就行了。荷叶今年才二十二,以后还得找对象成家呢!”
荷叶说:“韩姐,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这辈子我不会再嫁人了。”
韩羽说:“这事儿就以后再说吧。杜哥,你不知道,蜢子走了以后,荷叶还老想跟了他去哩!遗书都写好了,幸亏让我给拦下了。”
杜伟说:“妹妹你可别想不开。即使你这辈子不想再成个家了,可家里还有俺叔叔阿姨哩!听韩羽说,还有兄弟……”
韩羽示了个眼色,杜伟忙转了话题:“妹妹,现在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荷叶说:“大哥,你也别太内疚了。蜢子得这病,不全是因为下湖救孩子,他原先在部队冒雨抢救农民,就得过急性肾炎,后来落下了慢性肾炎。这次出事,是去制止两个建筑公司的人打架。两家建筑公司都给了赔偿。厂里也给了。因蜢子没有亲人,就给了我。本来,我不要的。另外,严格地说起来,我也不是蜢子的亲属。可两家建筑公司非让我收下,厂里领导也让我收下,我才暂时收下了。想过几天,结了欠下的医疗费,余下的捐给厂里有困难的职工。”
k-3号工程在离国庆节还有十天时安装完毕,经过四天的水试运油试运,于9月24日进行试产,结果一次投料成功。仅过了四个小时,白花花的k-3号产品就生产出来了。方箭、陈坚、郝延庆、章伟生和职工们欣喜异常。经试验室迅速化验,产品质量还有一些不足之处。方箭就指示技术处、设备处和车间尽快调整原料配方,调试设备,再次投料试产。试到第六次上,产品质量终于达到了国家技术标准,并接近了国际标准。方箭马上打电话向林梦珠做了汇报。林梦珠十分高兴,又马上给项之木打电话。但办公室没人,打手机,关着。就打项之木秘书小罗的手机。项之木正在一个企业改制的会议上讲话,听秘书小罗悄悄过来说林梦珠来电话有重要的事情汇报,就对听讲话者说:“请稍候,同志们可以先看看材料。”起身去办公室接电话。听林梦珠讲了k-3号的情况,不禁大喜,就指示说:“你跟方箭商定一下竣工剪彩的时间,我要邀请姚河子副省长和北京的一位副部长来参加剪彩仪式。”又说,“任命你为市经委副主任的议题,市里开会已通过了。过些天,市领导找你谈话后,再正式下文公布。你仍兼任市化工局长。”林梦珠就说了声:“谢谢!”项之木故意问:“怎么谢我呀?”林梦珠说:“今晚我请客。”项之木因荷叶昼夜兼程排练舞剧,已是五天没跟她在一起了。找小梭鱼,又回话说有特殊情况。不觉有点儿得慌,就问:“吃什么好菜?”林梦珠说:“你点就是。”项之木呵呵地笑起来:“好吧。几点?”“几点都行,由您定。”项之木说:“老地方要拆迁了。请你去个新地方吧。晚八点。不是谢我,是我给你贺贺!”就说了杏园的具体位置。
下午,练了一个多小时的基本功,坐下来休息时,荷叶又听赵欣和一位男指导老师悄悄议论排练经费紧张的问题,好像是有七八万的缺口,借钱又借不到。她和校长都愁得了不得。心中一动,晚上到了杏园,就问项之木能不能给剧组批点钱。项之木问:“要多少?”荷叶心一横,说:“给五十万?行不行?”项之木说:“这样吧,下边不写报告,我直接批钱不好。你让艺校写个报告,送到市政府办公室,我让秘书告诉他们主任收一下,送给我就行了。”第二天一上班,荷叶就把这事告诉了赵欣。赵欣一听,喜出望外,忙去找校长汇报。校长开始还半信半疑,忙亲自跑到排练室,叫出荷叶来询问。荷叶直接就说有个市长是我爸爸的朋友,却不说名字。校长没想到荷叶还有这么硬的后台,高兴地不知说什么好,忙跑回去,亲手起草报告,让打字员火速打印出来,盖上大红公章,又亲自带车去了市政府。路上,猛地想起市领导的秘书打电话让给荷叶办调动的事,就更感到这个丫头的份量不轻。
只隔了三天,五十万元就划到了艺校的账号上。
下午,赵欣对荷叶讲了此事,说校长拿到这五十万之后,高兴地简直要疯了。当即就说,为荷叶她这个女主角排练方便,在后院宿舍区“暂借”给她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荷叶想了想,那样会招人口舌,谢绝了。
从此,校长对荷叶更不敢小看了。他悄悄地对赵欣说,现在学校里准备评职称了,《女娲补天》上演后,先给荷叶立个功,再以此为基础,给她评个助教。又说,咱这个舞剧,一定要打响!
这些天,项之木的心情非常之好,甚至有如坐春风之感。这天晚上,在杏园的卧室里,他和荷叶上了小戏台,关上了幕布。一阵狂欢之后,他美美地躺到了那张槐木古床上。荷叶从浴室里披着浴衣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干毛巾擦着长长的湿发。这几天,她已在暗中盘算,准备在适当的时候,离开项之木。心爱的人已经永远地走了,k-3号工程也快竣工投产了,自己没有必要跟这个人再鬼混下去。只是担心自己“甩”了他之后,他会不会打击报复化工三厂,或撤了方箭的厂长。如果那样,会殃及全厂几千名职工家属的生存。再一个,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把自己再从艺校调出去。她想等《女娲补天》演出之后,如果能获得较大的成功,再下决心。而在离开项之木之前,还得拿到一些以后能“要挟”他直至置他于死地的证据。此时,目光突然扫过茶几上的那只棕色的皮包。包的口开着。她的心似乎有点儿预感地微微一动,起身过去,看了看。一只小巧的手机竖躺在里边,旁边还有一张红色的纸片。她扭头看看卧室的门,轻轻走过去,见项之木已经睡着了。就轻轻掩上门,回到茶几旁,心砰砰地狂跳着,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张红纸片,轻轻抽了出来,飞快地打开一看,却是一张存折。上面用电脑打着“项自坚”三个字。荷叶知道这是项之木在东方大学上大一的儿子的名字。再看数字一栏,竟是壹佰万元整。不觉心中大惊,以为看错了,别是一万元吧?再定睛一看,绝对是壹佰万元。这肯定是姓项的收的礼了。送礼的不敢在存折上写上项之木的名字,就用了他儿子的名字。他个人的工资收入就是干三十年也挣不了这么多。一时,她直想把这存折带出去,找个复印机复印下来。可又知道那样做是不可能的。就到写字台前,悄悄按亮台灯,把储蓄所的名称和存折上的账号抄了下来。再从小包里取出方箭给她的小型像机,嚓嚓地拍了四张,又去把存折照原样插进小包。之后,把像机放进自己小包里,小包放在了客厅的沙发后边。纸条叠起,攥在掌心里,去了卧室,放在了高跟鞋的鞋垫下边,才去躺在了项之木身边。第二天一早,项之木走了之后,荷叶又找出了项之木给他和她拍几十张照片和两盘录像带,用个信封装好,放进了小挎包里。那些录像带,项之木录了十几盘,照片拍了几百张,根本没个数。
她顾不上弄早饭吃,先去了刚租的宿舍,把那张纸条和那些照片录像带放进箱子里锁好,才去了艺术学校。
9月26日,k-3号工程的竣工及正式开车仪式,在化工三厂举行。这个仪式,比起七个月零十八天之前的开工仪式,要隆重多了。厂大门上挂着五个大红灯笼,插着几十杆彩旗,迎门用金黄色的菊花和一串红摆成了一个巨大的花篮。中心马路两侧也插满了彩旗,摆满了菊花、一串红、万年青、结婚草。且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个身穿浅蓝色西服裙装、肩披红色绶带的女工,描眉画眼,口红鲜丽。一律穿肉色的超薄长筒丝袜,黑色的六高跟皮鞋。厂区的大喇叭,不时播放着欢快的音乐和宣传干事起草、史处长连夜精心修改、裘副书记审阅润色过的欢迎词。
k-3号工程大车间门口,立了从礼仪公司请来的八个身穿大红缎子旗袍的高个子礼仪小姐,一律梳着盘起来的发髻,戴着金耳环,斜披着红色绶带。绶带上印着金黄色的隶书大字“热烈庆祝化工三厂k-3号工程建成投产”。旗袍下摆的衩开得挺高,风一吹或一走动,就露出穿了薄薄的肉色丝袜的长腿。长腿下边全是红色的六高跟皮鞋。
九点多,先是《天河日报》、《天河晚报》、市电视台、市电台、《天河科技信息报》以及省报、省电视台、省电台驻天河记者站的大小男女记者来了一大帮。记者们见了面,就互相叫“王记”、“李记”、“牛编”、“马编”。又说,“六种人搞宣传,隔三差五的解解馋”。还有的补充说“六种人是记者,吃了喝了就能写”。第二帮来的是小官,即区经委、建委、环保局、当地税务所、工商所、环卫所等单位的头目。位虽卑,车虽差点儿,派头却是强龙式的。惟一派头大的是当地河台村河台实业集团总公司总经理兼董事长马洋的专车,竟是一辆黑色的奔驰600。体重足有100多公斤的马洋很费劲地从车里钻出来,挺着大肚子,劈拉着大象般的短粗腿,迈着八字步。女儿、厂计生办副主任马小洋迎上去,亲热地叫着爸,搀着他,往楼里走。第三帮来的是市经委、计委、建委、环保局等单位的正职或副职,由早已来到厂会客室的林梦珠、崔建平负责接待。见面后相互问候,熟悉的又问候嫂子弟妹侄子侄女如何如何。第四帮来的是市建行的行长马遥、闫处长等。这几个人一来,方箭亲自迎接,让到自己办公室里就坐。小姐忙递上喷了香水的湿方巾,让行长马遥、闫处长擦手,又沏上高级龙井。方箭忙递上三五牌香烟,连声问候:“最近忙吧?身体可好?人到中年,要多多保重。”又对闫处长说感谢大力支持。
正寒暄,孙主任匆匆走来,嘴附在方箭耳旁,说:“项副市长的秘书小罗刚才来电话,说姚副省长、毕涛、秦家兴等领导人的车再有七八分钟就到厂门口了。”方箭一听,对行长说请稍等,就匆匆到厂门口去迎接。一个小姐跑上来,把一朵颤巍巍的红花别在他的西装上衣口袋上。
方箭、林梦珠及市、厂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在厂大门口等了十六分钟,最尊贵的客人的车队到了。门卫小金举起右手在帽沿一侧,手掌向前,行着不怎么标准的军礼。子弟学校的几百名孩子手举鲜艳的花束,边跳边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礼仪公司的军乐队奏起欢快的《迎宾曲》。800多名身穿灰色厂服的职工分列中心路两侧鼓掌欢迎。
项之木先下了车,让姚河子副省长走在最前边,毕涛、秦家兴、部里来的于副司长、省化工厅蒋副厅长、市人大苟主任、市政协洪副主席等依次跟上,但跟副省长姚河子保持一段距离。领导人中还有滨海市市长荆洪。小姐们上前为领导们戴上印着金黄色“贵宾”二字的红花。
姚河子梳着整齐的背头,穿着笔挺的西装。他满面春风,带头鼓掌,在音乐声掌声中步履矫健地朝会场走去。他的前边,是三架不断后退的摄像机和五六架像机。主席台上不设座位,各位大小领导以姚副省长为中心站成一排。市长秦家兴念了化工三厂秘书起草、又由方箭逐字逐句推敲过,经市政府副秘书长审阅修改过的简短的讲话稿,充分肯定了k-3号工程建成的重大意义,称赞这是我市新项目建设史上的一大奇迹。并对建设者表示亲切的慰问,又对化工三厂提出“开好车,稳产高产”的要求,最后高声说:“现在,我宣布,化工三厂k-3号工程胜利建成投产!”接着,九名礼仪小姐用九只盘子托着九朵大花系成一串的绸子过来,每个盘子中都有一把明晃晃的锋利剪刀。姚河子居中,于副司长、蒋副厅长、毕涛、秦家兴、荆洪、苟主任、项之木、洪副主席分列左右,九人同时举剪,咔咔嚓嚓,绸子被剪断。欢快的音乐骤然响起。姚河子又带头鼓掌,各大小官员跟着鼓掌。小学生手中的400只气球、200只鸽子一起放飞。礼仪公司扎着红绸的24门礼炮连续鸣放,顿时彩纸条子如雪花漫天飞舞。姚河子等人在方箭的引导下,去车间参观运转的设备和刚出的产品。之后,又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其他车间。当他听到方箭汇报“今年和明年上半年的k-3号产品,已经全订出去了,全厂现在没有一名下岗职工”时,满意地点着头笑了。
午饭后,项之木把姚河子一直送到瑶池山庄的房间里。项之木很恭敬地问:“老领导下午怎么安排?”姚河子说:“这几天在省里老是开会听汇报,很疲劳了。到天河来,就想借剪彩这事儿休息一下,别的活动不安排了。下午看看书,散散步。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回省城。”
项之木试探着问:“南部雾岭山那一带,风景很是宜人。雾岭寺也重修了。我陪您去那里转转,散散心?”
姚河子想了想,说:“那好吧!哎,之木,还是那句老话,一定不要惊动任何人。”
项之木说:“您放心吧!”
当天晚上,厂里举行了隆重的庆祝文艺晚会。礼堂内外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礼堂的门前用一串红、菊花摆成了一个挺大的花坛。礼堂内,舞台上方悬挂了一条红布黄字长条横幅“热烈庆祝k-3号工程胜利投产”。两侧是竖条标语,上写企业精神“开拓奋进争创一流、优质高效重铸辉煌”。台口两侧摆着一串红、万年青、菊花。
本来,方箭给毕涛、秦家兴、项之木等领导都发了邀请,但领导们都说晚上有事,不能参加。最后落实了一个市人大的苟主任,一个市政协的洪副主席。特别是洪副主席很爱好文艺,一听参加晚会,兴致颇高。二位领导坐在了台下贵宾席的正中,市化工局局长林梦珠、副局长崔建平,化工三厂的副厂长陈坚、副书记裘武、工会主席郝延庆分坐两旁。各科室车间领导以及职工家属把礼堂挤得满满当当,连走道上都加了座。身穿雪白的衬衣打着大红领带的方箭登台做了简短的热情洋溢的讲话后,演出就开始了。
本来,这台节目的总导演、厂工会副主席韩羽在头几天安排节目时,是有《荷仙舞》或《敦煌彩塑》的。考虑到荷叶的心情,不准备让她上了。再说,她也不是化三厂的职工了。但群舞《在希望的田野上》是荷叶担任领舞,她要是不上,临时抓不到人顶替,这舞还真不好跳。就给荷叶打手机。荷叶正在艺校排练室压腿,立即回了电话,说:“《田野》可以上。”韩羽说:“那老姐就谢谢你了。”
《田野》做为“压轴子”的节目,放在晚会最后。当女演员们化妆更衣完毕,手拿绿色绸扇立在侧幕条内,等待前奏响起准备上台时,谁都没注意,只有韩羽发现了,荷叶那大襟式的演出服左侧饰了一朵小小的白菊花。她把那颗冲锋枪子弹放在了胸衣中央的内侧。为了防止跳跃和倒立时它掉出来,就用个小别针别住。
舞蹈《田野》把晚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当荷叶身穿白底粉红边的服装如一朵红莲从24名身穿绿衣手持绿扇的女子中款款舞出时,台下的观众就鼓起掌来。随着队形的变换,舞段一节一节地行进,荷叶如一只彩蝶,一只春燕,在野花绿草禾苗之中翩翩飞翔。
台下,林梦珠突然明白了,这个女子就是方箭送给项之木的那个绝色。没有这个绝色,也就没有化三厂今天的k-3号。
就在荷叶手持双扇如旋风般飞快地旋转时,突然从观众席上看到了一双挺独特的眼睛,顿时一股子说不出是悲是愤的情感从心底升起。本来她旋转十圈之后这一组动作就结束了,下一组是与另外的女演员的群舞,直到最后在尾声中集体造型。但她却接着凌空跳起,先做了一个“倒踢紫金冠”,接着是一个360度的旋转,回身一个“掀身探海”,就如风车般急速地旋转起来。其余24个女子后退了几步,配合着她做群舞动作。灯光师不失时机地按动一个按钮,白雾就呼呼地喷射出来,被荷叶搅得如团团云朵满台飞舞。全场顿时掌声喝彩声震天动地。荷叶一口气旋转了足有30多圈,才在高亢嘹亮的音乐尾声里立于台子正中。众女子忙围上来,簇拥着她造型亮相。荷叶气喘吁吁,高高的胸脯急促地一起一伏。全场职工家属观众都站了起来,欢声不断,长时间地鼓掌。苟主任、洪副主席、林梦珠、方箭等领导人也站起来,冲舞台上鼓掌。方箭闪开身,请领导们上台接见演员。领导们一个一个地与演员们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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