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下班后,蜢子正在小厨房里的煤气炉上忙着炒芸豆,准备晚饭,却听院子里一个女子尖声叫了起来:“蜢子师傅,快来!快来!”
蜢子急忙出了门,见院东侧的地上躺着一只小喜鹊,半睁着眼睛。两只大喜鹊在它四周焦急地蹦来飞去,喳喳大叫。那叫声分明是哭救无助的哀鸣。蜢子忙跑了过去。荷叶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小喜鹊,抱在怀里:“它可能是病了,这可怎么办呀?”
蜢子见小喜鹊没有外伤,就掀开它的翅膀,用手轻轻摸摸它的肚子:“身上还温乎呢!还没死!快!上医院!”他跑回屋里,找来一个纸盒子,荷叶忙把小喜鹊放进去。然后,推出摩托车,打着火。荷叶抱着纸盒上了车后座,对两只大喜鹊说:“你们等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回来!”
摩托车直奔厂职工医院。两只大喜鹊却没有留下,而是展开双翅,跟着摩托车,边飞边叫,一直跟到厂职工医院。蜢子和荷叶进了大楼,两只大喜鹊进不去,急得把大门玻璃啄得叭叭直响。值班的女大夫姓苏,见蜢子、荷叶送来了一只病喜鹊,开始有点儿啼笑皆非,但很快就被两个年轻人疼爱小生命的真情所打动,忙着为小喜鹊检查。她轻轻捏捏病喜鹊的嗉子嗉子:禽类消化器官的一部分,在食道下方,像袋子,用来储存食物。,觉得里边好像有麦粒或大米粒样的东西,说:“小喜鹊可能误食了田里农民撒的毒蝼蛄毒老鼠的饵料了。”荷叶担心地问:“要紧么?”苏大夫说:“现在看还是挺危险的。这样吧,我给做个小手术,把嗉子里的毒饵放出来,再给冲洗一下,可能会好一些。不过,也没有绝对的把握。给喜鹊治病,我还是头一次哩!”
荷叶快要哭出来了:“苏大夫,求求您。救救它吧!”
这时,听得窗户叭叭乱响,三人一看,却是两只大喜鹊在使劲地啄打玻璃。荷叶忙过去,打着手式说:“你们别急!大夫正在救你们的孩子呢!”说来也奇怪,两只大喜鹊果然安静了下来,立在窗台上,不再啄玻璃,静静地往里边看。
苏大夫让护士小聂当助手,用绷带缠住小喜鹊的翅膀,用胶布缠住双腿。她扯去小喜鹊脖子下边的一些羽毛,露出一片白色的皮肤,拿酒精、碘酒消消毒,用锋利的手术刀切开皮肤,再把嗉子切开个小口,轻轻挤出一些还没消化的带粉色的麦粒儿来。蜢子说:“苏大夫真是神医!小喜鹊果然是吃了毒饵!”苏大夫挤完小喜鹊嗉子里的食物,又让护士小聂用不带针头的注射器吸了蒸馏水,反复冲洗了嗉子。然后,把两片药压碎放进去,用细线把嗉子的切口缝上,再缝上皮肤的切口,贴上涂了药粉药膏的纱布。再用一条绷带裹住它的翅膀和身子。苏大夫说:“鸟儿比不得人。它稍好一点儿,就乱飞乱跑,那样容易把刀口挣开。”然后舒了一口气,给开了个处方,让荷叶去取几包解毒的药,又笑着问:“荷叶,处方上写你的名字,还是写蜢子的名字?”四个人都笑起来。苏大夫又恍然大悟似地瞅着两个人问:“哎,怎么是你们俩一块儿抢救喜鹊?”两个人都红了脸。荷叶忙说:“碰上了!”
苏大夫笑笑,没再多问。荷叶出门取药去了,蜢子忙小声对苏大夫说:“大夫千万别对外人讲。俺俩可绝对没别的事。”苏大夫说:“好的,保密!”又对小护士说,“小聂,保密呵!”小护士点点头:“喔,你们倒是挺合适的一对儿!”她指指窗外的两只大喜鹊,“你们跟喜鹊这么友好,是个好兆头!”
蜢子、荷叶刚出医院大楼的门,两只大喜鹊就飞了过来,冲他们喳喳直叫。蜢子用摩托车载上荷叶,两只大喜鹊也跟着他们,一直回到4号仓库小院。按照苏大夫的要求,荷叶没有解开缠绑着小喜鹊的绷带和胶布。她用一只小碗泡开了解毒的药片,喂小喜鹊喝。小喜鹊虽仍垂着头,但却能半睁开眼张开嘴喝水了。
晚9点半,蜢子开车从鹊声歌厅接回荷叶,快到化工三厂时,正要送她回女工宿舍。荷叶却用手扳住他的肩膀,大声说:“先去看看小喜鹊!”
两人刚进屋,就听到了一声低微娇嫩的:“喳!”接着又是一声。她忙跑过去一看,小喜鹊已经睁开了黑黑的眼珠儿,抬起了头,精神多了。蜢子也过来看,舒了一口气。荷叶惊喜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它活了!它活了!”眼里的泪花就闪烁起来。
蜢子却吓得动也不敢动。荷叶意识到了,松了手,又喂小喜鹊喝了点儿解毒的水。这时,两只大喜鹊飞进屋里,围着纸盒又转又叫。小喜鹊也冲它们喳喳直叫。两只大喜鹊飞出门外,只过了一两分钟,嘴里含着鼓鼓的大概是小虫之类的食物,一个个喂着它们的孩子,又冲蜢子、荷叶喳喳大叫。
荷叶为了防止晚上喜鹊在屋里太吵,想把纸盒放到外边去。吊在丝瓜架上。蜢子说:“别,丝瓜架上容易爬老鼠、黄鼠狼。小喜鹊被捆着,给咬起来,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就放屋里吧,我不怕吵。”
荷叶就给小喜鹊腿上缝上了个红布套,说以后好辩认。
这三年多来,丹若一直在寻找水牛。寻找水牛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寻找女儿。她分析,水牛肯定早找了第二个妻子,家中没个女人,带孩子是很难的。女人没有男人可以平心静气地过下去。即使不平心静气,还可以忍耐。忍耐久了,也就平心静气了。但男人没有女人却很难过。特别是结过婚的年轻男人,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
“火箭”主任霍汉东(拘留证上已改为原名霍汉东)被判刑之前,在看守所写了一封信,让办案人员捎给了也在接受审查的丹若,信上只有短短的几句话:“非常感谢你,非常留恋跟你在一起的两年的宝贵时光。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咱们本来就不应该是一对夫妻……过去,我很喜欢听你唱《苏三起解》,没想到,倒把我自己‘起解’了……我也是,罪有应得吧。我很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现在到了分离的时候了。你到法院去办个手续就行。”
她拿着离婚证书从法院里走出来时,天正下着凄凄秋雨。想想自己可悲的结局,想想当初一念之差一脚踩空迈下了悬崖,不禁悔恨万分,泪水和雨水一起从脸上流了下来。后来,她听说,倒是“火箭”的原配妻子常带一对儿女去监狱看他,给他送衣服送吃的,还说等他出了狱就跟他复婚。
天下的事,真是无奇不有啊!
打那,她的舞台生涯结束了。这种结束,一是团里不给她派角色了,二是她也觉得自己不适合再上台了。一个才28岁的京剧名角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艺术生命,实在是一件令人十分遗憾却又无可奈何的事情。她为自己那时的下贱、虚荣和轻率,感到了深深的后悔,悔得无地自容。
她不想活了。
这时候,惟一关心她的人就是老师穆重生。穆重生凭着女人的直觉,凭着几十年风风雨雨的阅历,觉得那几天丹若可能要出事,就天天到她家里,陪着她,开导她。
“丹丹呀,我不是在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道理。我讲一件事,看对你有没有一点儿启示。”于是,穆重生讲起,“我在1941年时,结识了一个名妓,叫她二妹。二妹色艺俱佳,专唱京戏的花旦,嗓子非常好。二妹从16岁就接客。18岁时,当地一个40多岁的保安司令看上了她,包下了她。”她没好讲那个保安司令在杏园的卧室里,还专爱让二妹戴上鱼形木枷,枷住脖子双手,跪在小戏台的棉垫子上唱《苏三起解》。因那段唱腔比较短,保安司令每次都让她唱三遍。“有一天,保安司令接受日本鬼子守城司令的命令,要去外地打抗日的游击队,临走又到妓院去找她,二妹因来了例假,没有答应。保安司令恼了,用绳子捆住她的双手,反吊在门框上,灌了半斤白酒,差点儿把她给灌死。丫头龟奴放下她来,多亏一个年轻的中医先生,喂她吃了几片催吐的药,让吐光了胃里的酒,救了她。打那,两个人产生了感情。中医先生卖光了家产,又借了不少钱,赎出了二妹,两人当夜就拜堂成了亲。可老鸨子勾结保安司令,在他们婚后的第十八天一早就把中医先生抓进了保安司令部,绑在一棵大杏树上,以通共为罪名,让几个日本兵用刺刀活活地捅死了。二妹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时,就想上吊吞金喝鸦片自杀,跟了丈夫去。可又想血海深仇没报,自己这么走了,不是太便宜了那些杀人魔王吗?本来,她想溜出那座城市,投奔八路军,以后再回来报仇。可到了火车站,因没有良民证出不去,只好又回到了妓院。过了几天,她像换了一个人。平日满面笑容,迎客接客,还把又来找她的保安司令哄得哈哈大笑。暗地里,她却在做着复仇的准备。她用丈夫留给她的一种毒药,先毒死了老鸨子的一条大狼狗。老鸨子常让那条大狼狗吓唬不听话的妓女。二妹又毒死了一个来妓院虐待三妹的日军小军官,大概是个排长那么大的官。过了两个多月,保安司令又到妓院找她,让她陪酒唱戏。她把保安司令用酒灌醉,在茶壶里下了毒,把那个仇人也毒死了。”
丹若听得入了神,问:“娘,您的这个二妹,用的是什么毒药?鬼子排长、保安司令死在妓院里,鬼子不来查吗?”穆重生微微一笑:“那种毒药,是慢性的。本来是做药引子,配着别的中药一块儿用的,放的剂量不能大。服了那种毒药,当时没事,三天之后才七窍流血,见阎王爷的。那几个日伪军的大小头目,都没死在妓院里。保安司令,是死在司令部里了。”
“那,您这位二妹后来上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可从她的这段经历,你没悟到点儿什么吗?”
丹若说:“我明白了。”
穆重生还记起一件事。有一天保安司令在街上看到一个南边山区来卖桑椹的农姑,十七八岁,长得挺俊,就让手下的人把她抓进了杏园,说她是八路的探子,要是顺从他,就放了她。农姑性子刚烈,坚决不从。保安司令让人把她吊绑在屋里的柱子上,糟塌了好几天。农姑仍然大骂畜牲。保安司令又让人把她绑在大杏树上,拿一只大铜壶灌了睡莲缸里的水,使杏枝撬开农姑的嘴,将铜壶的嘴插进她的口中,把肚子灌得老大老大的。农姑还是断断续续地骂。保安司令用匕首割下了她的舌头,又给她开了膛。最后,尸体给埋到了大杏树底下。
穆重生没有对丹若说,她每年在丈夫的忌日那天,都要悄悄地去杏园对面,站在墙边冲着那个小院,冲着那株枝条探出墙外的古杏树,心中默默地祭奠一番。同时也祭奠那个惨死的农姑的冤魂。估计在那个院里,被保安司令日本鬼子杀害的人还有不少。丈夫的忌日是1941年6月13日,农历五月十三日。正是石榴花开红如血的日子,也是杏子开始熟了的日子。这些年,她陆续从几份报刊上看到了关于杏园的一些史料。明代建这个园子的那位知府苏大人才四十二三岁,不知得罪了哪个权贵,被降了职,派去北疆戌边,过了没几年就在一次与入侵者的搏斗中阵亡。后来是清代的一个满人州官继续将此园当做私宅,也养了一个小妾。这人和小妾在深夜里却被人暗杀了。民国时,一个军阀带两个没结婚的小老婆在此住过几年。那军阀在一次外出带兵打仗时,患了急性疟疾,命丧黄河滩中,两个小妾不知所终。穆重生也曾去找过50多年前她曾栖身的那座妓院鸣翠楼,只找到妓院旁的一座遥遥欲坠的旧楼,里边非常拥挤地住了十几户居民。原先鸣翠楼的位置上早已立起了一幢十几层的办公大楼。
穆重生觉得很奇怪。五十四年来,她每到杏园院外,就像看见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披散着长发,戴了木枷,双膝跪在那密室小戏台的棉垫子上唱戏。耳边几乎同时响起京胡清脆激越的演奏声,并伴有鼓板叭叭叭叭的敲击,且老是(西皮流水)《苏三起解》的前奏和前奏的变奏。节奏由慢到快,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震撼心弦。
1?oo为京剧乐谱中自由反复或自由延长符号。丹若活下来了。在家闲着的时候,她又反反复复回忆了自己跟“火箭”从相识到热恋再到同居、结婚的经过。一个印象最深的镜头,就是“火箭”在杏园的客厅里,从身后搂住自己的情节。当时,如果自己毅然推开他,走出门去;或者站起来,坐到一边去,不让他下不来台,策略地拒绝了他;或者任他偷偷地温存一番之后,甚至跟他有了十几次之后,坚决不再跟他发展下去;或者悄悄地跟他来往,但自己不离婚;自己28岁之后的人生,也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过了些日子,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也有三个原先倾慕她的男子来找她,他们只字不提她曾结过两次婚的事。她的美貌、气质、艺术才华,对他们仍具有难以抵御的魅力。有一个36岁的机关干事甚至找了她八次。但她都婉言谢绝了。虽然独身一人,面对孤灯陋室,她也渴望那种夫妻之爱男女之情,也时常想起跟水牛在一起时,跟霍捍东在一起时,欲望是多么的强烈。可到了如今,内心却成了一潭死水,任凭四周风狂雨骤,潭中却是波澜不惊了。
有一段时间,丹若的身体很不好,时常头痛、眩晕、呕吐,穆重生就搬了去跟她住在一起,又劝她去找找水牛,找找女儿。丹若却仍觉得没脸去找,说:“娘,当初是我那么无情地离开了他们父女俩。水牛是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他那个人,虽长得其貌不扬,又是个小人物,但倔脾气我知道,那是一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汉子。女儿呢,从小就失去了母爱。如果她知道了生母当年是为了什么离开了她,怎么会认这个母亲呢?”说着,泪就流了下来,流进了嘴里,又咸又苦。
门前的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天河京剧团因演出市场每况愈下,戏也不能排了,职工只发百分之七十的工资。只个别的名角偶尔被人请去走走穴,上上电视晚会,报酬也不多。丹若平日无事可做,对女儿的思念与日俱增。她常常想得睡不着,一个人下了床,对着桌子上荷叶那张一岁的黑白照片呆呆地出神,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后来,她感到这么想下去要得精神病,就打算去找找水牛和女儿。即使水牛不理睬自己,也许他早成了家,又有了几个孩子,可女儿总是自己的亲骨肉吧?即使女儿恨自己,不认自己,自己能经常看看长成大姑娘的女儿,也是一种极大的安慰吧?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穆重生,师娘说:“你早就该这么办。我也帮你去找。”
可是,两个人找了几年,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蜢子和荷叶精心地给病喜鹊喂水喂药喂食,两只大喜鹊也每天几次给小喜鹊喂小虫。仅过了两天,小喜鹊就能站起来了,挣着翅膀和脚,想飞想走。蜢子和荷叶直惊异动物顽强的生命力。蜢子先给它解开了双腿上的胶布。小喜鹊像懂事似的,只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到傍晚又回纸盒里去。蜢子、荷叶又带小喜鹊去看苏大夫。苏大夫看了伤口,也觉十分惊奇,说:“刀口已基本愈合了。比人快多了。要是人的胃部做了这么大的手术,还不得休两个月?起码得两个周才能下床。”又说,“你们俩做了一件好事呀!是不是喜鹊给你们搭的鹊桥?”
两个人都红了脸。
接了六个晚上了。第七个晚上,当蜢子带上荷叶,沿着灯火通明的大街往回赶时,天突然下起了雨。蜢子只带了一件雨衣,就自己穿上,让荷叶从后边钻进来。前六个晚上,荷叶都是用手抓着后座上的皮带的。这时由于风大雨急,她的双手不由地抓住了他的腰带,继而,干脆伸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腰,用前额右侧顶着他的颈椎,使胸部与他的背离开一段很小的距离。但过坑洼或遇到红灯减速时由于车的惯性,胸部仍不时地蹭着他的背。雨水从蜢子的胸口直往下流,冰凉冰凉的,但他却觉得后背上像有个火炉,烧得他浑身火烫火烫,那冰凉的雨就像落在通红的铁块上,咝咝地冒着热气。
摩托车开到荷叶宿舍门口。雨仍在刷刷刷刷地下着,蜢子人不下车,说:“快,快进去吧!”
荷叶开了门,说:“你帮我拿过包来!”蜢子只好下车,把车把上挂的包递给了她。荷叶没有开灯,却一把把他拉进了屋。还没容蜢子说什么,她已反身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荷叶,这,这不行!”黑暗中,蜢子用手推她。
“行!行!”荷叶紧紧地搂住他不放。
“这不可能!不可能!”
“可能!可能!”
荷叶松开蜢子,摘下他的头盔,又替他脱去了雨衣,随即又搂住了他的腰,把头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你,抱抱我!我、我冷!”
蜢子的胸膛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别天真了!荷叶!这绝对不可能!我没有妹妹,就把你当妹妹吧!”
“那,我没有哥哥,就把你当成哥哥?”
“对,好!”
“好个鬼!”她抡起小拳,捶了他的胸膛一拳,又叫了一声,“对个鬼!”又捶了他一拳。
蜢子仍像个木头人似的站着,冷冷地说:“你们搞艺术的,感情就是容易冲动。行了,我该走了!”硬是解开她的手,拎起头盔雨衣,冲出门去,跳上车,打着火,“呜”地一声开走了。头盔没戴,雨衣也没穿。
“你!你!”荷叶扑出门去,凄楚地叫着。她立在雨地里,任雨水从头上往脚下浇。
晚上九点多,当荷叶从鹊声歌厅里走出来时,蜢子仍在马路边等着。但荷叶看了他一眼,却噘着嘴扭身往人行道上去了。
“哎!”
她不回头,仍往前走。
“荷叶!”
她仍不回头,仍往前走。
“行,你不用我,让野狗拖了你去!”
蜢子骑上车,发动起来,手上一加油,装做要飞驰而去。
“你!”荷叶却转身跑过来了,“你真要跑呀!”
蜢子刹住了车,脸上却一点儿笑容也没有。荷叶慢吞吞地走过来,立在车前,却不上车。
“不上?不上我就走!”蜢子“呜”地加了一下空油,车子却没跑。
“你!你敢!”荷叶抬腿上了车,双手搂住他的腰。
“别这样,让人看见多不好!”
“就好!”
蜢子无奈,车子飞快地行驶起来。
他觉得该给她彻底地谈一谈,就开车去了他住的那个小院。他担心走大门被人看见,就驾车到了西墙边,取出钥匙,伸进手去,从里边开了那把黑色的大铁锁。他很仔细,为了防止锁被雨淋了生锈,给注了缝纫机油。这油即使沾在钥匙上,对衣服污染也不严重,不像机油那么粘稠难洗。又在锁的上方用螺丝上了一块胶皮,可以防水。车推进去,回身锁上门,又推车沿着法桐树掩映的清冷的小路走了一段。落叶在他们脚下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
两人进了屋,荷叶坐在了床沿上,顺手拿起一本《摩托车修理》的书,哗哗啦啦乱翻了几下,又扔在床头上。
蜢子坐在她的对面,手足无措,一时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倒是荷叶坦率,先开了口:“蜢子!”她第一次叫了他蜢子,“你是不是认为我拿你开心?”
“不不,不是。”
“那是什么?你是不是嫌弃我?嫌我让老三他们劫持过?蜢子,我对你说实话。老三他们绝对没怎么的我……”她咬咬变白了的嘴唇,很难启齿地说,“他们就只绑了我,别的,别的……什么地方也没碰。而且,我、我从来也没交过男朋友。”
“不不,荷叶,我绝对不是嫌弃你,绝对不是不相信你……”
“你别打断我,听我说完。当时,老三只是说让我给他们表演舞蹈。他希望我乖乖地服从他。他说他不敢……他们在一块儿,只是小哥儿们吃喝玩乐,并不想违法犯罪。”
“这些,老三对我说过。”
“他对你说过?”
“对。”蜢子抻抻自己的军上衣,又说,“他们还要我入伙。说如果我入了他们的‘四大金刚’,不,现在是‘三大金刚’了。让我坐第一把交椅。”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只听窗外的秋虫吱吱瑟瑟叫唤,有一只不知什么名字的虫叫声特别响亮,嘟——嘟——蜢子已听它叫了十几天了。
还是荷叶先打破了沉闷,单刀直入地问:“那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我又不是老虎。噢对,我是属虎的。”
“我怕你干什么?荷叶,我们今天既然打开窗子说亮话,我就坦率地告诉你,你的那个想法,是根本不现实的。你不要一时感情冲动。你要想想以后这会不会是一场悲剧!你会后悔的!我们这样保持一种朋友,不,连朋友也不该是,应该是一种同事关系,我尽我的所能帮助你,不也很好吗?”还有几句话他没说出口,只要你在我的身旁,我就会感到无比的快乐,就会忘记了一切痛苦和烦恼。这多么好呀!
泪水蓄满了荷叶的双眼,接着无声地流下来了。两串泪水流到了下巴上,在下巴尖尖处汇成了一颗挺大的泪珠儿。泪珠儿颤颤巍巍,却没有立即掉下去,而是垂在那里,经灯光一照,如一颗透明的水晶,放射出七彩的光芒来。蜢子不禁看呆了。又沉默了几分钟,他说:“荷叶,你对我好,我领情了。我帮你,也没有,呃,别的想法。我知道,有好多小伙子追都追不到你。除了薛之良、老三,可能还有别人。可我,我这人是配不上的。咱俩门不当户不对。你应该去找一个比我强十倍一百倍的小伙子!”
“不!”荷叶倔强地一扭头,尖下巴上的那一粒泪珠一下子被甩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亮晶晶的弧线,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荷叶,我再对你说几句,感激不是爱情。你就全当我是个学雷锋的大兵,还不行吗?”
“你现在要还是个当兵的,我的决心就更、就更铁了!”荷叶叫了起来,“不!我现在已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荷叶,你再听我说!你这比方不恰当!我不行!”
“我不听!我就不听!你以为搞文艺的就是水性杨花吗?就是朝秦暮楚吗?就是今天结婚明天离婚,一辈子找三四个五六个男人吗?我不是那样的人!我看准了的,就绝不动摇!”荷叶的泪又流下来了。说,“去年,我曾经发过一个誓。”
蜢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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