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在下班的路上,买了一份《天河晚报》,在“文化娱乐”版上看到一幅香烟盒大小的黑白剧照,是个女孩表演杂技《飞天》。心不由地一动。女孩大约十七八岁,头梳云髻,身子在一个圆台上倒立,双腿弯到头部上方,双脚捧着一个圆圆的脸蛋儿。那姿态跟她的“盘曲”很相似。只不过女孩是双手撑地,支撑着整个身子。荷叶再看照片旁的说明:“新葩杂技团在天河剧院举行演出,受到观众热烈欢迎。在目前不少京剧团话剧团演出普遍不景气、甚至一场只卖七张票的情况下,该团顺应市场潮流,勇于探索,大胆创新,值得有关文艺团体借鉴。”
荷叶急不可待,打了个“的”,就朝天河剧院奔去。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大门一侧橱窗里有几十幅杂技团演出的剧照,其中就有那个女孩表演的《飞天》。照片是彩色的,且放得很大,大概有二十四。女孩的倒立造型就更清晰了。荷叶最惊异的是女孩那一双细细的胳膊怎么能稳稳当当地支撑住倒立盘曲的身子。这正是她所苦苦追求而一直未能很好地解决的。她忙去了售票口,抬头去看上边广告牌上的票价,却是“武打艳情彩色宽银幕故事片《新龙门客栈》”,还有“香港著名影星林青霞主演,惊险曲折、激情火爆”的大字。她有点儿诧异,从那老鼠洞似的小售票窗口往里瞅瞅,只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描眉画眼卷头发的脸,就问:“老师,新葩杂技团不是在这儿演出吗?”卷毛售票员爱搭不理地说:“走了!”“什么时候走的?”“知不道!”“老师,他们上哪儿去了?”卷毛售票员更不耐烦了:“知不道!这里管不着他们的事。知道不?上别处问去!”说着,“啪”地一声关上了老鼠洞口。
荷叶还听到了一句:“歪门儿烦人!”
她仍不甘心,想再找人问问。进了剧院大门,一个满头白发骨瘦如柴的老人正在拿把长柄扫帚扫着中心路上的落叶。见个女孩走来,老人转过脸问:“姑娘,找谁?”
荷叶就问新葩杂技团上了哪儿。老爷子没直接回答,却问:“没看上,想看?”荷叶点点头。老爷子用静脉血管凸起的右手拍拍脑袋:“嗯,他们是前天早上走的,装了一卡车道具,拉了一大客车人。说是去什么州……哎,对了,凤州!”
“凤州?”
“对,是凤州!”老爷子又说,“他们在这里演了三场,好家伙,场场爆满!好几年了,剧院没这么多观众了。可到了第四天上午,上边来了人,不让演了。”
“为什么?”
“喔……说他们有点儿什么污染。”
“污染?”
“唔,就是衣裳穿得少点儿了。”
“呵……谢您了,大爷!”
荷叶走出剧院大门,看看表,已是傍晚6点32分,要赶到300多里外的凤州,今晚的演出也看不成了。再者,杂技团是不是真的去了凤州,还很难说。想了想,到路边一个公用电话,先打114查号台,查到了凤州市文化局文化市场办公室的号,再打过去,却没人接。这个时间,估计是下班了。
晚上九点半,当蜢子又来鹊声歌厅门口接她时,荷叶对他说了明天准备去凤州看杂技演出,她再落实一下杂技团到底在不在凤州。如果在,问蜢子能不能陪她去一次,看完之后,当天晚上就能赶回来。
蜢子笑笑:“非常愿意为小姐效劳。不过,差旅费可得由主人出。”
荷叶应了一声:“当然。”又斜了他一眼,“谁是主人?谁是仆人?你不是说兄妹关系吗?是小姐,还是小妹呀?”
蜢子忙说:“好好!大哥护送小妹去,行了吧?小性儿!”
“你小性儿!”
蜢子笑笑,没再说什么。戴上黑色头盔,抬腿上了车。荷叶也戴上红色头盔,上了车后座。车子腾腾地发动起来,蜢子说了声:“走了!”车子飞一样地开动起来。
第二天中午,蜢子正在小屋里吃饭,电话铃响了,拿起话筒一听,是荷叶打来的:“我问清了。杂技团是在凤州的凤城剧院演出,咱们下午三点从厂门口乘过路的长途汽车去,行不行?”
蜢子说:“行。”又说,“三点整,你在厂大门口东边的81路公交车站牌下等我。”
“干吗走那么远?”
“厂大门口熟人太多了!”
“你真是!毛病!”荷叶说,“好吧!”
蜢子却叫了声:“哎,等等!”
“又有么事?”
“坐长途汽车,他们沿途上人下人的,时间很难保证。要是到凤州晚了,不就耽误看演出了?还是坐火车吧。火车绝对正点。”
“倒是八路军的时间观念强。那好吧!听你的。”
“那,还是三点,你在厂大门口西边,水星酒店门口等我。”
“好。一言为定!”荷叶又叫了一声,“哎,你把小喜鹊喂饱了,再给它放好水和饭!”
“是!”
“嘻嘻!”
下午三点,当蜢子开着摩托车来到水星酒店门口时,荷叶早背了个小包等在那里。蜢子带上荷叶,屁股后边一溜青烟窜到火车站。存上车、头盔。两人从绿色通道进了站,只等了七八分钟,就来了一辆过路的列车。上了车,车厢里人不算多,蜢子找了个座,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这时,蜢子看到对面走来一个戴墨镜的年轻女子,身材小巧玲珑,后边跟着个拎皮箱的中年男子。两人坐在了邻座。蜢子还以为这两个人是父女俩。车开起来之后,荷叶从小包里取出面包、火腿肠、易拉罐给蜢子,蜢子说不饿,又说:“提前慰劳保镖,好让这个人护好这朵荷花?”
荷叶瞪了他一眼:“在么地方?也不看场合。”蜢子笑笑,就只接了易拉罐,拉开慢慢喝。又问:“不是专攻舞蹈吗?怎么对杂技又这么迷了?”荷叶就取出那张《天河晚报》,指着上面女孩的《飞天》剧照让他看。“如果有可能,我想找她谈谈,怎么能撑住盘曲的身子,保持平衡。”蜢子摇摇头:“不懂。”又问,“哎,怎么那么喜欢舞蹈?”
“我也说不大清楚。反正,从小就喜欢,大概是天生的吧。”荷叶又反问道,“哎,你怎么那么喜欢摩托车?”
蜢子笑笑:“喔,可能也是天生的。”
抬眼时,却见对面的中年男子躺在了女子的怀里,枕着她的大腿在似睡非睡。女子已摘下了墨镜,显得比刚才年龄大了点儿,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女子用染了花指甲的纤纤手指捏起黑西瓜籽儿,在洁白的上下牙之间嗑开,剥出籽仁,再送到中年男子嘴里去。蜢子就明白他们是什么关系了。又过了十几分钟,中年男子起身去了卫生间。他回来后,女子又去了卫生间。她迎着蜢子走过来时,蜢子看到了那挺得异常丰满的胸脯,擦身而过时飘过一股子挺浓的香水味儿。
车子抵达凤州,总共用了两个多小时。两人下了车和乘客们经过地下道去出站口时,荷叶说:“听你的对了,坐汽车两个小时肯定到不了。那汽油味儿,还让人挺不舒服的。”
蜢子说:“那就多让这个大兵出来护送。”
出站口处有不少出租轿车、三轮车司机在拉客,也有几个长相丑陋浓装艳抹的少女少妇在介绍宾馆旅社招待所。蜢子估计凤城剧院离火车站不会太远,担心坐出租车司机宰人,就躲开那些接客的,去问一个摆香烟摊的老太太。老太太说:“凤城剧院?不近,在城里哩!离这儿得六七里路。”蜢子说了声谢,买了她一包五香花生米。又和荷叶打了辆红色的“拉达”,去了古色古香的凤州城。
老太太果然没有蒙他们。车子开了大约20多分钟才到剧院。荷叶交了八块钱车钱。刚到剧院门前,荷叶一眼就看到了橱窗里的二十多幅杂技团的剧照。照片比天河剧场橱窗里的还要大,更令她惊异地是,女演员的服装几乎全变成了“三点式”的比基尼。有的“三点式”还是在中国传统式兜肚的基础上改进的,绣着月季花、牡丹花的图案。还有的女演员穿的是肉色“三点式”,猛一看就像没穿衣服一样。荷叶这才明白,天河市的某个管理部门为什么不让“新葩”在天河演了,说他们“有点儿污染”,原来是这么回事。在几组照片中,荷叶很快找到了那张《飞天》剧照。女孩穿的更少。双手扶在一只圆台上,身子倒立,臀部移到了脑袋上方,全身折成了三道弯。荷叶定睛看了几十秒钟,取出傻瓜像机连拍了四张。这时,旁边一个一直在注意看着她的中年男子说:“这个丫头艺名叫小面人儿,是杂技团的台柱子。好多观众都是冲她来看戏的。别看她才十七岁,每个月的工资都三千多!有好几个杂技团想挖了她去,年薪五万,都没挖走。”“为么没挖走?”中年男子笑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蜢子抢先去售票处挨号,荷叶递给他两张50元的钞票。挨过去十几个人之后,挨到了。蜢子说:“要两张前五排的。”售票员说:“前五排的上午就卖完了。只有三十排以后的。”蜢子问:“备用的票还有吗?我每张加五块钱。”对方说:“加100块也没有了。”蜢子就扭回头问荷叶怎么办。荷叶还没来得回答,后边就有人叫起来:“买不买?不买别占地方!”荷叶很是失望,不知怎么办才好。后边的人又叫起来。蜢子忙买了两张三十排的,每张才十块钱。从售票处窗口前挤出来,说:“进去以后看情况再说!”
荷叶看看表,5点40分,离7点开演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说:“你饿了吧?咱们吃点儿东西去。”
蜢子把剩下的钱给了荷叶,自己把票夹进一个小本子里,说:“公主请仆人的客?”
荷叶瞪起了眼,生了气,说:“又说什么仆人主人?净胡说八道!”
蜢子忙说好话:“啊好好好,不对不对!大哥大哥,好不好?”
两人找了个炖鸡小店,只见店门两侧有一副对联:
读书忙当官忙挣钱忙忙中偷闲朋友来喝一杯吧
考学难从政难发财难难中找乐饮他个一醉方休
横批是:别想不开
两人走进去,在窗旁的一张铺着洁白台布的桌子两边面对面坐下来。服务员小姐就拿来了菜单。荷叶冲蜢子招招手:“你点。真的我坐东。”蜢子说:“我这大兵出身,除了死猫烂狗,么都能吃。哪有妹子活得那么仔细?又不敢吃肉,又不能吃得太饱,就怕体形变了。还是你点吧!”
荷叶说:“我还真不知道你喜欢吃么哩!”小姐忙走过来,叫着大哥大姐,用当地方言介绍说,本店主要经营炖鸡,鸡是活的,让客人看了,现杀现煮。用加了几十种佐料和中药的老汤,使砂锅慢火炖,又烂又香,既开胃下酒,还有美容作用。”荷叶听得似懂非懂,就说:“要一个。”蜢子忙冲她摆摆手,问小姐:“一只整鸡?”小姐点点头:“对,全鸡。”蜢子又问:“多沉?”小姐说:“大的五斤多,最小的二斤多。”蜢子问荷叶:“你能吃上半只鸡?”荷叶笑笑说:“你吃。”蜢子说:“我可吃不了。又不是狐狸。”小姐笑了。荷叶也笑了,说:“那,要一小砂锅炖鸡块吧。”蜢子说:“行。”荷叶又要了一个香椿芽拌豆腐,蜢子就说行了。荷叶问吃什么饭,蜢子说吃面。荷叶就要了三碗清汤面。又问,“你喝么酒?”
蜢子摇摇头,说:“军医说过,让我一定戒酒。”
荷叶的脸上飘过一朵阴云,问:“啤酒也不行?”
“今天先不喝吧。”
荷叶就要了两桶露露饮料。蜢子说:“我喝白开水就行。喝了饮料,老不舒服。也是当兵养成的穷习惯,高级生活倒享受不了。”
炖鸡上来了,果然清香异常。喝着饮料吃着菜,两个人都觉得气氛挺温馨的。蜢子还是第一次跟个年轻女子单独在一块儿吃饭。荷叶吃了一碗面,他吃了两碗。荷叶结的账,蜢子也没拦她。心想,下次我再请你吧。走出饭店时,街上已是华灯齐放。两人沿着槐树掩映的石板路走着,一时都有点儿莫名的激动。这并肩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中漫步,还真有点谈恋爱的劲头儿呢。
到了剧院门口,只见观众聚集了一大群。地上散落着一片瓜子皮、橘子皮、冰糕纸。
两人进了剧院,找到座位坐下来时,觉得离舞台实在是太远了。可又没有办法。第一个节目是《转碟》,大幕刚一拉开,台下就叫着好鼓起掌来。六个年轻的女演员,上身只系个绿色的兜肚式的“两点”,下身系着透明的白色纱裙。里边很小的绿色“一点”似露非露。脚上是绿色的绣花鞋。蜢子斜脸去看荷叶,见她皱着眉,很无奈的样子,就说:“我到前边看看去!”就溜到台前去了。第二个只穿短裤的男子《飞叉》演了一半,蜢子从黑暗中回来,说:“走!前边有几个空位子。”荷叶问:“要是过一会儿来了人撵咱呢?”蜢子说:“撵咱再说!”就领着荷叶弯着腰往前摸去。走了十几步,回头看看,不见了荷叶,又回去找。荷叶怕绊着,正小心翼翼地往前挪。蜢子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拉起她的手,牵着来到台前。那前五排果然有十几个座位空着,且是正中间最好的位置。蜢子就让荷叶进去,坐在了第二排中间偏左一点的座位,自己坐在了她的外边。荷叶扭过头,悄声说:“这大概是给市长留的吧?”蜢子忙示意她不要说话。二人就若无其事似地看起演出来。又演了一个《水流星》,接着是《大变美人鱼》,一个打扮成卓别林似的短个子男演员打开一只长方形的玻璃箱子,一招手,从幕内走出一个穿着银色的鱼鳞花纹三点泳装八银色高跟鞋的少妇,胸部臀部异常发达。她一出场,台下就叫着好鼓掌。女子一甩金黄色的假发,冲观众点头示意。又转了一下身子,从背后看,只有几条细细的带子,几乎是全裸的。观众又是一阵子鼓掌和哇哇叫好。
蜢子就听身后有一个沙哑嗓子的男人小声说:“嗬,这小娘儿们可真够过瘾的!”另一个细嗓子男人说:“要送给你,你也拾掇不了她!她还会蹬大缸哩!一脚不把你蹬天上去!”沙哑嗓男人哈哈地笑了,说:“你把她送给我,咱试试?听说这小娘儿们结婚三四年了,还没要孩子。男人是个管着放音响的。”这时,魔术师取出一条白色的软绳子甩了甩,让台下上来个人绑那女子。台下一时很静,无人上台。蜢子身后的那个沙哑嗓男子叫了声:“我来!”就跑上了舞台。他接过魔术师递给的一条白短绳,先三横两竖反绑了女子的一双手腕,又接过魔术师交给的一条拇指粗的白色长绳,先套住女子的脖子,在胸前打个结,然后将女子的胳膊、胸部、腰部反来复去绑缠了十几道,勒得那女子挺胸撅腚直咧嘴。观众中就有人叫好,还有人叫:“使劲儿!”“加油!”引起一阵子哄笑。沙哑嗓再绑她的两条白大腿、一双脚腕,细嗓子高叫一声:“当中再勒一道!”台下又是一片哄笑。沙哑嗓男子绑完,和魔术师将女子抬进玻璃箱内。女子在那个体积不大的空间里就缩成了一团。魔术师一按她的头,“叭”地扣上箱盖,在箱子上锁上了三把带链条的大锁。然后,他用一块红丝绒布将箱子盖住,又去一旁变出两只白鸽一束鲜花,才转回身,从怀里掏出一支手枪,冲箱子“砰”地开了一枪。再掀开红丝绒布,开锁,打开箱盖,三点少妇猛地站了起来,身上的绳子全脱落了。她张开双臂,迈出箱子,咧开血红的嘴巴,冲观众致意。观众叫着好,又鼓起掌来。绑女子的沙哑嗓这时回到了座位上。细嗓子说:“二哥行!这回过了过手瘾!”沙哑嗓嘿嘿一笑,说:“往箱子里抬她的工夫,我抢着抬她的腿。往里放的工夫,我又故意去托了托她的腚。嗨呀!真他妈的滑溜!跟鲇鱼似的!”蜢子担心荷叶听见难为情,就不看她。荷叶端坐在那里,却像什么也没听见。
又演过去了四个节目,还不见《飞天》出场,荷叶就有点儿担心,他们今晚是不是不演这个了?要是不演,这一趟凤州可就白跑了。又演了一个杂耍,报幕员小姐报幕:下一个节目,柔术《飞天》。话音未落,台下就是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
身后的细嗓子说:“嘿,我主要就是来看她的!连来看了三场了!”沙哑嗓说:“哼!看一百场你也捞不着!”细嗓子说:“听说一个港商要拿一百万买她哩!可她坚决不干!”
舒缓的古色古香的音乐响起来了。大幕拉开时,在一束追灯橘红色的光里,舞台前部中心的圆台上就有一个少女的“飞天”造型。台下顿时响起了掌声。一看就是剧照上的那个小面人儿。细腰长腿长胳膊。启唇绽笑,神采飞扬。头上是首饰闪烁的云髻,手腕、脚腕上束着闪闪发亮的彩带,上身只系了个小巧的玫瑰色饰满珍珠的“两点”,下身是露脐卡到髋部的宽裤腿半透明纱裤,隐隐显出里边的玫瑰色“一点”。脚上穿一双玫瑰色的舞鞋。胳膊上搭一条长长的黄绸。小面人儿先是向前向后变换位置做了几个单足独立的造型,就甩掉了长绸,双手向左扶台,身子倒立,折成三道弯,双腿在空中呈剪形、燕尾形,之后呈劈叉一字形。再竖起双腿,交叉后再拉一个劈叉。第二节,一只右手扶台,胳膊曲起,支撑整个几乎与台子平行的身子,另一只左手臂伸开,右手下大概有一只可旋转的圆盘,翘起双脚的身子也随之缓缓转了一圈。第三节,面朝观众,双手向后折腰倒立,当双腿抬起时,半透明纱裤已落到圆台内侧地下,下身只着那个很小的玫瑰色内裤,从侧面后边看,身上只有两条细细的带子,几乎是全裸的。之后,即在台上转着圈折腰,共折十个,然后还原回到台中,胸部着台,双脚贴在脸蛋两侧,双手扶住脚丫。观众掌声大作。第四节,台面上升起两个带电镀柱子的平圆盘,小面人儿双手扶住圆盘,身子倒立,臀部移至头顶,那一双着了红舞鞋的长腿,忽在空中伸直,如雨后春笋;忽又伸直叉开,如孔雀开屏;忽又将两脚尖触在云髻上,如蜻蜓点水;忽又将双脚贴在胸部两侧,如青蛙欲跳。之后,收式立起稍做歇息,侧身面对观众,又手撑圆盘倒立,臀部仍移至头顶上方,身子重心渐渐右移,慢慢松开左手,伸展。右手撑住全身。观众又一阵鼓掌。
荷叶目不转睛地看着,激动得胸脯一起一伏。经蜢子提醒,她才举起像机拍了几张剧照。这时,圆台上升起来一支电镀细杆上挑着的两只透明的挨得很近的大高脚玻璃杯似的圆托,小面人仍双手扶住两只平托盘,倒立,身子缓缓下落,将胸前的“两点”套进那两只透明的“高脚酒杯”中,双腿向上伸展,垂下来,双脚落在脸蛋两侧,又交叉托住了脸蛋儿。双手离开两只平托,向两方伸去。手指捏成兰花形。定格,亮相。两个平托盘降了下去,只那一支细细的杆上的两只“酒杯”撑着她的全身。台下又是一阵子掌声。演到最后,小面人儿用牙咬住台上的一个电镀杆头,整个身子倒立,将臀部缓缓移到头上,伸开双腿双臂,如一只展翅飞翔的百灵。全场霎时鸦雀无声。屏息静看了十几秒钟,小面人儿依然纹丝不动。顿时,台下叫好声、掌声、哄笑声、口哨声混成了一片。
身后那个沙哑嗓说:“哎,知道不?这小面人是杂技团长的小二奶呢。”细嗓子说:“你别瞎咧咧!”沙哑嗓说:“真的!要不,小面人能这么饱鼓,这么勾人魂儿?杂技团是团长个人的,团长又是教练。老婆在家,他常年带这帮演员闯荡江湖,谁管他!”
看完演出,荷叶余兴未尽,说:“走,到后台找她啦啦去!”蜢子怔了一下,摇摇手说:“别,别!她肯定不说!”荷叶反问道:“为什么?拜老师请教,她还不说?”蜢子说:“干这一行的,一招鲜,吃遍天。她的绝招,是绝对不对外人讲的。即使她愿说,她的师傅、老板也不会欢迎你。人家一看你这劲头儿,就知道是个干么的了。还能把秘密告诉你?你学了去,人家凭么吃饭?”
荷叶说:“我又不是演杂技的,学了也演不了。”
“那也不妥。你这体形,谁知是跳舞蹈的还是演杂技的?”
荷叶很有点儿无奈,又挺不甘心地说:“那,就不去了?”
蜢子说:“你要是实在想去,我就陪你去。不过,要是让人家拒绝了,不是伤了你的兴致?”
荷叶瞟了他一眼:“倒是大几岁,见识多。好吧,不去了!”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看台上正在收拾道具布景的人员。
“走吧!反正你是跳舞蹈的,借鉴它一点儿就行了。借多了,就不像舞蹈了。”
荷叶不情愿地往场外走,扭过头说:“哟,这看仓库的大兵,比舞蹈内行还内行哩!”
蜢子笑笑:“这叫旁观者清!”
身后一群群观众涌过来,把荷叶挤出去两三米。荷叶担心跟蜢子走失了,忙回头叫他。蜢子忙挤过去,荷叶抓住了他的手,让他牵出了剧院。
立在一棵挂了许多小彩灯的槐树下,蜢子看看表,说:“走吧,上火车站。”
荷叶挺遗憾地说:“要是有个小录像机,给她录下来就好了!”想了想,说,“哎,我想明天上午再看一场。看完《飞天》,下边的节目不看了,立刻上火车站。行不行?”
“嗬,还没看够啊?”
“怎么?不愿陪我了?”
“哪里哪里!我还等着小……妹发奖金呢。”
“那你怎么还……”荷叶说了半句,突然红了脸,又改口说,“你明天上午还值班?”
“班倒不影响。我已经告诉小钱了,说如果明天早上回不去,让他替我。”
“那,听本小妹的吧。走,找个地方去住一宿。”
听了这话,蜢子心里突然“忽悠”了一下。在远离天河的这个小城,在这个凉爽的秋夜里,跟这么个年轻的女子在一起,是多么的美好呵!如果她是小羊,或者是槐花,自己不知要对她怎么样呢!
两个人就去找宾馆住宿。进了一所灯火辉煌的凤岭宾馆,到服务台登记。服务员小姐把一本垫了复写纸的登记本和一支白杆圆珠笔递了出来,说了声:“身份证!”两个人立刻瞪了眼。原来,两个人本计划看完演出当晚就赶回去的,根本就没打算住宿,也就根本没想到带身份证的事。蜢子对服务员小姐解释了一番。服务员小姐说:“对不起,没有身份证不能住。”蜢子突然想起带着摩托车驾驶执照,上面有自己的照片,就取出来,问这个行不行。服务员小姐看看执照,又看看蜢子,说:“有执照,勉强行吧。可是,你住了,她呢?”还特别看了荷叶一眼。荷叶被这有点儿敌意和轻蔑的一眼看得有些恼了,拉拉蜢子的胳膊,说:“走吧!到别处再看看。”
蜢子收起驾驶执照,对服务员小姐点点头:“谢谢!”
服务员小姐冷冷地、例行公事地应了一句:“不用谢。欢迎下次再来!”
蜢子和荷叶又找了几家宾馆,对方都是以没有身份证为由谢绝住宿。一个服务员小姐挺友好地说:“说实在的,我们也很希望你们住下。因为宾馆里还有空房间。可是,最近派出所查得很紧,几乎每天晚上都来查。据说是查几帮流窜抢劫杀人团伙。如果查到了宾馆客人没有身份证,先重罚宾馆,再把客人带走审查。过去没这么严的。”
蜢子只好又道了谢,和荷叶出了门。两个人又找了三家宾馆,对方都是以两个人没有身份证为由谢绝住宿。一个40多岁的男服务员还以挺怀疑的目光看着荷叶。
荷叶对此就很难忍受了。
出了宾馆的门,蜢子说:“走吧,咱到郊区找个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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