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奔狼笼而去。
有一溜铁笼铁栅铁房子,几只掉了毛儿的锦鸡缩在笼子一角,连眼睛也不睁,脖子缩在翅膀里,红冠子耷拉着;一只正换皮的狐狸灰不灰黄不黄,眼睛賊亮,沿着洞外的阳台般的笼子来回蹿跑,消耗着胃里的食物;还有些盘羊啊骆驼之类的也圈在栏里,没几种像样的珍奇动物。我终于找到写有狼牌的铁笼子。可里边空着,供睡的洞穴有两个,一个是空的,一个似卧有一物,看不太淸楚。我着急地冲那有物的窝喝叫,后用土块石子投打,半天才爬出来了只老态龙钟的狼傲懒地打了个哈欠,伸展了一下腰身,看都没看我一眼,而后又迈着无精打采的步子,后臀上积着一块厚厚的未脱的茸毛,前腿根长有狼疮露肉地红着一块,上边追逐着蚊蝇,令睹者反胃。老狼转一圈未见可食之物,又爬进那处浅穴打起吨来。对世界对生活,它已完全没有了兴趣和新鲜感,剩下的就是惟有等待,溲长的等待,耗尽它生命的等待。
我的白耳呢?我的白耳在哪里?
我跑遍公园,再没有其他动物区,狼笼也就只有这一个。可不见我的白耳,它不在这公园里。
我去问门口打毛衣的两个妇女。
“俺们这儿没养狼崽。”
说完这句,两个妇女再也不理我,头也不抬。
我去问带红袖章巡逻的三个老汉,他们像看一头狼般地盯着我,反问:“你打听这干啥?”
在他们极髙的警惕性目光的盯视下,我好像是一个刺探军事机密的间谍般无地自容,语无伦次,最后惶恐地逃走,头也不敢回。
我茫然了。我的白耳送到哪里去了?
我想到了公安局,也只有到他们那儿查问。
在那森严的县公安局门口,我徘徊了好久。门岗也几次来轰我走开,当我是窃賊或流浪儿要图谋不轨。
正巧撞见了从里边出来的鄂林太所长。
他听了我的来意,哈哈笑起来拍了一下我的头说你这小嘎子真有股子劲头。接着,他拉我站到路边树下,讲起白耳的情况。
原来,县公安局治安科李科长收养了白耳,压根儿就没送到公园去。李科长把它关在铁笼子里,变成向人炫耀和摆谱儿的资本。后来,李科长七岁的儿子拿骨头逗白耳,又不喂它,老拿棍子捅它。这一下激怒了白耳,从笼子里伸出尖嘴咬住了那孩子的手指,嘎嘣一下咬断了。气坏了的李科长要烧死白耳。
“啊?白耳被他烧死了?!”我急问。
“听我说嘛。”鄂林太按住我的肩,接着说了下边发生的事情,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那位养狼为患气急败坏的李科长,往铁笼子里浇了一桶汽油,正准备点燃,白耳一声怒号,撞断了拴笼门的铁丝,逃脱出来,狂奔而去,李科长拿枪追了半天也没追上。
“谢天谢地!”我长舒一口气。
“这两天我正准备去找你和你爸呢。”鄂林太说。
“找我们干吗?”
“那狼崽有可能回你们家,要是回去了告诉我一声。”
“为啥要告诉你?”
“李科长向我交待了,叫我一看见那狼崽,立即就地正法,打死它。”鄂林太又拍了拍我的头,向我挤了挤眼。
“我会告诉你的。”我也向他挤挤眼,又轻声补一句,“除非我是二傻子。”
“告诉你爸,哪天到你们家喝酒。”鄂林太叔叔把我送到长途乍站,又去办事了。
我在车站左等右等,说好一起回去的伊玛不见了,只好一人上车回村。
伊玛这丫头不知道是赌气还是先回了村,不过我心里敞亮了许多,我的白耳终于获得自由,我由衷为它摆脱而高兴。
不过它现在哪里?它为啥不回家来找我呢?
它会不会又遇到什么麻烦吧?
我又为白耳担心起来。
是谁搅得自己不得安睡?什么声音如此嘈杂如此轰鸣,连深洞里也感到震天动地?
惊醒的狼孩向洞口爬去,动作敏捷,显然已康复。
母狼还在休憩。夜里出去远征觅食,白天它必须养足了精神,一般动静它不会在乎,何况这古城地穴固若金汤秘若天藏。
狼孩趴在洞口,悄悄伸出头窥视。强烈的阳光刺得它双眼半天睁不开。大漠里酷热,一阵阵热浪往地穴洞口涌来。它寻找那发出轰鸣声的地方。
声音来自上边。
狼孩仰脖儿抬头。于是它看见了那个乌黑的家伙。像老鹰般在天空飞翔,投在地上的影子比房子还大,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这块古城废墟的上空飞来飞去,低飞时卷得地面上飞沙走石,呼天啸地,恐怖至极。
狼孩吓得魂不附体,缩回头脖,连滚带爬地回到洞内母狼旁又推又拱,“呜哇”吹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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