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2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14章2

    客人们喝胀了,往往要撒尿。这时候,爷爷就将墙根的尿罐指给他们。乡下人肚里没油水,存不住尿,因此,通常要撒上一泡尿或几泡尿,才能离去。因此,可以说,借助这个茶摊,爷爷实际上把每个过路客,当成了一架临时性质的造粪机器。

    可是最近几天,尿罐里的尿突然存不住了。好容易,白天存上半罐,可是见一个黑天,尿罐就见底了。这真是一件怪事。是谁眼皮浅,看得下这半罐尿呢?爷爷敲了一下尿罐,声音浑圆,不漏。排除了这种可能以后,他想到红眼夹子,该不是夹子因了碎叔的事,报复吧。于是,他就在夹子家门口的粪堆上,看了看,看粪堆有没变化,接着,又跑到夹子的自留地里,分开麦苗,趴在地上嗅了嗅,也没有嗅出个所以然来。

    “日怪!”他说。

    七蝇子乞丐到了老崖上。迟了几步,船刚刚开走。只见艄公将篙尖往岸上一戳,篙身往船舷上一压,高叫一声:“船开不等岸边人!”说话间,船已到河心。乞丐没了法子,只好拄着拐杖,在老崖头上,站住了。河谷的风吹动着老乞丐身上的碎布片,像无数面飘扬的小旗帜。

    婆这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了。婆正在织布机上织布,有一只蝇子,嗡嗡嗡地,老在婆的耳边聒噪。婆腾出手来,挥了几次,蝇子就是不走。“你是谁?哪个讨债鬼?我不欠谁的债呀!你走吧,待会儿机子收了,我去还个愿!”婆说。蝇子还是不走,婆又说:“莫不是那死老汉又做了什么不善的事吧!应在他身上了!”婆说了,停了机子,来到外边。而那苍蝇,也在停机的那一刻,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出去了。

    那乞丐站在老崖上,拄着拐杖,碎布片依旧在飘扬着。那姿势,委实有些怪异。所以婆一眼就看见他了。婆问爷爷,为什么不唤那个过路客过来喝茶。

    爷爷拿了一把破了的芭蕉叶扇子,正在摇。听了婆的话,才猛然意识到失礼了。他站起来,趿着鞋子,向前走了几步,开始扬声叫那个乞丐。他叫他“老汉哥”这是一种尊称。

    乞丐点着拐杖,坐在了茶摊上。

    爷爷把自己正在抽的旱烟袋,从嘴里取下来,把烟嘴在袖子上揉搓了两下,然后递给乞丐抽。

    “去传一壶水来!”爷爷托起白茶壶,递给婆。递过去以后,他又说:“添了叶子来,不要老胡叶子,要陕青!”“一个树,五股,上面卧个白虎!”看见爷爷手拖茶壶的样子,我站在一边喊。

    爷爷和那个乞丐开始谈话。

    或者说,爷爷开始吹牛。他告诉乞丐,年青的时候,他也是走南闯北走州过县的人。他还说,高村不是他的祖籍,他是要下的,他的祖籍在距这里二十里那个有名的地方,当年楚汉相争,西楚霸王鸿门宴一一鸿门。你知道那个地方么?那才是他的故乡。他还说,这一辈子,他都在琢磨这个问题:他也许是刀光剑影的鸿门宴结束以后,弃了干戈,走人民间的一个士兵。

    乞丐只听着,并不插言。爷爷希望他应和,于是他应了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说完,又将嘴抿紧。他抓紧时间,尽量地享受着爷爷的芭蕉扇旱烟袋和青茶,嘴角挂着微笑,一副莫测深浅的样子。

    只是,当碎叔端着热水瓶,走出来为他传水的时候,乞丐抬起眼睛,很深刻地望了一眼他的头。碎叔的头上流着脓,有一股恶臭。

    因此,乞丐悄悄地吸了一下鼻孔。

    八偏方瞅着爷爷高谈阔论的空隙,乞丐适时地取下烟袋,在袖筒上抹了一下烟嘴,然后递给爷爷。烟袋堵住了爷爷的嘴,爷爷暂时不说话了。

    瞅着这个空儿,乞丐问刚才那年轻人是谁。得到答复后,他又问他头上的癞疮是怎么回事,怎么不想个办法治治?

    爷爷告诉他,试过了,各种方子都试过了,钱也花了不少,就是不见效。云游郎中说,那是身上有毒,什么时候毒发出来了,发完了,头才会好的。

    乞丐同意爷爷的说法,只是他说,时间长了,会影响孩子长头发影响孩子问媳妇的。他这里倒有一个偏方,十天半月的,就可以治好。他问爷爷,愿意不愿意试火试火。

    这个偏方实际上很简单,将包谷粥浇到头上,唤狗来舔,狗的舌头在舔包谷粥的同时,就将头上的毒气,一起舔走了。

    “你碎叔的罪受到头了!”婆抚摸着我的头说。碎叔对他的头早已习以为常,并不在乎,但是想到头一好,就有人给说媳妇了,于是满心欢喜。到这个份上,爷爷还有什么说的呢?他千恩万谢地请老者留下来。在家里“用饭”,歇上一晚上,再走。“路在脚底下,走不完。何必急急匆匆!”他说。

    第一次给碎叔舔头,就不顺利。他的头太臭,尽管狗看着满头的粥,涎水都流出来了,可是嘴一搭上,舌头动了两下,就不舔了。

    “用开水洗一洗,洗掉重来!”老者说。

    婆打来一盆热水,将碎叔的头像按葫芦瓢一样按在水里,揉搓起来。还从肥皂盒里,拿出一块平时不舍得用的肥皂,将碎叔的头,细细地擦了一遍。

    童新涂了一遍粥后,不臭了。狗才开始舔起来,粉红色的舌头在碎叔的头上闪动,两片黄瓜嘴不停地吧嗒。

    这下轮到碎叔抵挡不住了。“捂擞!捂擞!”他大声地说着,并且用两只手,护着头,不让狗舔。

    看见碎叔的样子,爷爷来了气。他的屁股离开凳子,直起身,腿一偏,骑在了碎叔的脖子上,伸开巴掌,按住碎叔的头,然后嘴里“吆儿吆儿”地叫着,鼓励狗继续舔。

    碎叔杀猪一样地叫起来。我和匣匣苗苗她们围成一圈,拍着巴掌“等一会儿我腾出身子,打断你的腿!”碎叔在嚎叫的途中,伸出一只手来,威胁我。

    “婆!”我示威性地瞪了碎叔一眼,跑过去抱住婆的一条胳膊。

    九凶宅故事这一天我们尽自己的能力,给老者做了一顿好吃的。这一夜,老者也就没有推辞,住在了我家。那夜月亮真白真大,照得满平原一片清朗。月光也从椽码眼射进来,照在我家的土炕上。

    婆搂着我,爷爷横在炕的中间,那位老乞丐在另一头。那原来是碎叔的位置,碎叔抱着他的臭枕头,到饲养房里,找生产队的饲养员打筒去睡了。

    两个老汉在拉着古话。拉着拉着,我听出来,这老者不是乞丐,他是来寻仇的。

    许多年前,他的一个兄弟,到河北做生意,再也没有回来。如今他老了,眼见得半截子人土了,他要到河北去,寻那个买主,査问一下当年的情况。他说,估摸着他的兄弟是失弃在那里了,人死不能复生,他纯粹是为了了一桩心愿而来。

    “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爷爷的声音,“是不是留着个盖盖头,推着一辆独轮车!”爷爷的话使老者大吃一惊。我感到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我有些害怕,于是拼命地钻在婆的怀里,用手抓住婆的干瘪的奶头。

    “是推一辆独轮车。独轮车的把手掏空了,银钱,就藏在里面!”老者说。

    “那么,我劝你回头吧!你的兄弟是失弃了,不过不是失弃在河北,而是在高家渡,也就是这个村子里!”爷爷说。

    老者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船开不等岸边人。看来,这船是开对了!”他明白爷爷的禀性,知道话匣子一旦打开,爷爷就会把事情一古脑儿地倒出来。

    凶手是一个艄公。那天,一个推独轮车的年轻人,来到岸边。天已经麻糊黑了。渡过河后,还要走十里渭河滩,艄公劝年轻人在他家里歇息一夜,年轻人答应了。

    艄公住在村东头,一个堡子的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年轻人推着独轮车,车轴响着,进了院子。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再也没

    <ter>》》</ter>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