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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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1

    我仍然不舍得把这个馍吃下去。我跑去找匣匣,匣匣走她外婆家去了。苗苗倒是在家,可是她家的门反锁着,她妈去剜荠荠菜,将她锁在了家里。我拿着馍馍,在她眼前晃搭了两下,觉得意思不大。

    我来到了河边。

    河边有个大姑娘,站在那里。脸刚刚洗过,又白又净。除了年画,我还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呢!“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不是高村的人,我知道!”我将馍馍放在胸前,大声地说。我疑她是水妖,婆说过,河里常常钻出一些陈年老鳖变的水妖,诱惑孩子们下水,然后把他们吃掉。

    “我是过路客,要过河去!等船!”大姑娘说。

    “那你到我爷爷的茶摊上喝口水吧!误不了事的,船还在对岸靠着。”姑娘没有搭话。她挺神秘地望了我一眼,然后招招手,要我过去。她说有悄悄话对我说。

    我担心她会把我掀到河里去。迟疑了一下,我还是蹑手蹑脚地向她走去。

    她没有将我掀到河里,而是抢走了我手里的馍馍。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当我刚把耳朵贴在她的嘴巴上时,她说了句:“我饿!”然后猛地伸出手,抢了馍馍,向老崖上跑去。

    我傻了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我明白过来了,我往地上一躺,四脚朝天,哇哇大哭。我喊:“我叫碎叔来打你!我叫碎叔来打你!你这个丑女子!你这个丑女子!”十三一摊牛赛碎叔突然从天而降。“谁欺侮你来,黑建!”碎叔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我问。

    碎叔的脸上粘满泥巴,只穿着一个裤头。他的裤子,裤脚用两把蒿草扎着,裤脚里装满了东西,两只裤管,骑在脖子上。

    “是她往崖上跑的那个丑女子!她抢了我的馍!”我委屈地指着老崖说。

    姑娘已经上了老崖。她的牙齿显然比爷爷的好,我分明看见,已经有一半的馍,下了她的喉咙眼了。

    碎叔吼了一声:“欺侮孩子,算什么东西!”说完,一捋“洋楼”,猫着腰向老崖上追去。

    就在到了我家门口的时候,碎叔追上了那姑娘。我家门口离渡口,也就是半畛子地的距离。那姑娘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拿着半块馍,看见凶神恶煞的碎叔,离她没几步了,她停了下来。

    这时候,我童年最难忘的一幕发生了。那姑娘看见地上有一摊牛刚刚拉下来的稀屎,于是一猫腰将半截馍塞进了牛粪里,然后直起身子,怔怔地看着走到跟前的我的碎叔。

    “你真不知脸红,你抢孩子……”碎叔的话说到半截,咽了下去。见了姑娘的举动,他大约也有一些吃惊,于是停止了言语,蹴下来,望着那摊牛粪,不知道怎么办好。

    他在牛粪跟前蹲了很久,思考了很久’后来,无可奈何地直起身。“黑建,咱们回吧!”他对跟来的我说。

    我有些舍不得,碎叔说:“咱们有了哄肚子的了。”他拍了拍搭在脖子上的裤子,说他刨了个瞎狯窝,足足有半斗黑豆哩。

    我们刚抬脚,那姑娘就从牛粪里,刨出馍馍。她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从容不迫地吃起来。

    碎叔已经走远了。我回过头来又望了姑娘一眼,这一望使我看见了这一幕。我当时想哭,那么俊俏的一个大姑娘呀,扎两根羊角小辫,脸刚刚在河水里洗过,那么白,那么净,由于刚才那一阵跑显得红扑扑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感到有人在摩挲我的头。是爷爷。

    姑娘吃得紧了,有些打嗝。爷爷说:“女子,到茶摊上喝杯茶吧,捎带地漱一下口!”姑娘摇摇头。“不收钱的!”爷爷又补充一句。姑娘跟着爷爷,来到了大槐树底下,坐定。

    约有一袋烟的工夫,爷爷风风火火地进了屋子。他从来不这样,大家都有些吃惊。婆停住机子,问他这是怎么了?

    “天大的喜事呀,老婆子!”爷爷喜冲冲地说:“我给咱碎害货,捡回来了媳妇!”爷爷又向屋外喊道:“进来吧,女子!”我看到,婆倒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异。只是碎叔,“嚯”地一下站直了身子,并且赶紧用手梳理他头上的“洋楼”。

    十四新媳妇一个大姑娘站在屋子当中。我认得她。她就是刚才抢我馍吃的那个。

    姑娘有些害羞。她的眼光朝屋子所有的人扫了一遍,最后落定在婆的脸上。我也注意到了,婆往日昏昏沉沉的脸上,这一刻显得很精明,很敏锐。她很认真地看了一眼这姑娘,看得这姑娘更加害羞起来。

    我突然觉得姑娘很可怜。我想把她从窘态中解救出来,于是跑过去,友好地拉住她的手。

    姑娘是商州扬郭镇人,家里有父母,还有一个哥哥。哥哥下山下得早,一去没了踪影。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父母说,你去逃条活命吧,往北走,兴许会遇上你哥哥的。

    这是爷爷介绍的情况,说这些话时,他捋着山羊胡子,很得意,说完以后,还问姑娘他说得对不对。姑娘点点头。

    “重要的是户口!”婆说,“村里好几个从路上拾来的媳妇,年馑过了,就又回南山去了!”姑娘没有说话。我觉得,她的指甲掐得我的手生疼。

    碎叔的“洋楼”已经梳理光,脸上的泥巴也洗去了,又重新换了一条裤子。他显得很精神,容光焕发,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好像生产队的那匹儿马。

    忘了告诉你了,爷爷尿罐的秘密已经揭开,就是那匹儿马干的。每天早晨,天还没有大亮,儿马就挣脱缰绳,跑到我家东墙根,扬起脖子将尿喝干。这件事被爷爷发现了,他叫碎叔搬来一张盘炕用的泥坯,盖在上面。泥坯上钻了个洞,刚好可以将尿射进去。至于女人们尿时,往往会洒到土坯上,关于这一点,爷爷并不可惜,他说,把这土坯打碎了,照样可以壮包谷苗。

    碎叔瞅着姑娘的脸蛋,傻乎乎地笑了。他说有填肚子的了,他今天掏了个瞎狯窝。他这话是给姑娘亮耳朵,意思说他会叫她有吃的,他有资本问这个媳妇。

    瞅着碎叔眼馋的样子,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留下吧!”她说。说话的途中,她又用深刻的眼光看了姑娘一眼。这是一个女人看女人的目光。当一切都结束后,我才明白,祖母的眼光中所包含着的具体内容。

    靠东墙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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