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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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2

    事情也许就出在婆的这句话上。抬着瓦罐,已经快到家门口时,我看见我的脚前面,有一只屎巴牛,旁边是一摊牛粪,这只屎巴牛,是从牛粪里钻出来的。这是一只公屎巴牛,通体乌黑,背上是一个硬盖,头上顶着一把铲,肩胛上还有硬硬的一道锯齿般的突出的棱角。屎巴牛倒转身子,屁股朝天,正推着一个粪球在走。老实说,我生平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屎巴牛哩!如果拥有这个屎巴牛,我就可以在匣匣苗苗面前,炫耀上好几天了。可是我不能,我在抬着瓦罐哩。我跨了一步,从屎巴牛身上越过去。

    但是婆不知道路上有牛屎,还有屎巴牛。路过这里时,她的小脚不知道是踩在了牛粪上了,还是踩在屎巴牛身上了,总之,她滑了一跤,跌倒在地。

    我听见后边“哎呀”了一声,赶紧用两只手攥紧锄把。可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当我扭头往后看时,看见婆一个尻子礅,坐在了地上,瓦罐四分五裂打碎了。婆的手里,还攥着绳子,只是绳子的头上,只有几个瓦罐的耳子。爷爷早就站在茶摊前,向路上探头探脑。他这时候一阵风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脱鞋,婆仍然坐在那里,手里抓着绳子。爷爷开始用鞋底朝婆的脸上头上身上没头没脸地打起来。“你要绝我们的命呀!”爷爷说。

    我丢开锄把,跑过去,伸出双臂护住了婆的头。爷爷见了,不再打了,他把鞋扔在地上,用脚探上,然后蹲下来,顾不得气喘,开始拣那些大些的瓦片,吸溜起上面的稀汁来。最后,他一摇一晃地,又回到了他的茶摊上。

    “你爷爷是对的!”婆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说。

    婆开始往起站。婆往起站的动作很特别,从我记事起,她就这样站了。她先把腿蜷起来,全身成一个圈,然后身子往上仰上两下,再猛地往前一闪,就两个小脚立地,站起来了。

    新媳妇放工了,她走过来搀着婆,我们向家走去。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我们谁也没吃饭,谁也没说话。

    十七坟地上新媳妇的肚子,开始显怀了。是不是显得有些早了?村里的人们,议论纷纷,说得最凶的是苗苗妈,她大约还记得前一阵子碎叔干的那件事。这个婆娘,额头上顶个永远不褪色的瓯窝,站在家门口,用手扶着官道上那棵被扒光了皮的榆树,唾星四溅地说三道四。

    爷爷也觉得这事有些蹊晓,他请教婆,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婆停顿了半天,说:“不管是谁家的孩子,生在咱家,就是咱家的!”爷爷听了,也觉得这话很正确。麦子开始黄梢了,南风一吹,一天一个颜色。最先黄梢的是大麦。大麦先熟,人们先把大麦拔了,把麦粒打下来,喂牛吃,牛吃了上膘,翻种夏茬庄稼。大麦地被碾平碾光,当作场,开始收小麦。

    大麦黄梢的那个晚上,半夜了,我迷迷糊糊地,被婆从睡梦中唤醒,她说苗苗妈匣匣妈都去偷麦了,“新妈”(婆让我将新媳妇叫“新妈”,这是一种对叔叔的媳妇的称呼)也去了,要我追她们去。说完,她塞给我一个笼,还有一把她做活用的剪刀。

    “你知道大麦地吧,在南岗!”婆说。

    我穿上了衣服,挎着笼出了门。那些婆姨们早就没有踪影了,我估摸了一下方向,然后从一片春玉米地,向南岗方向走去。

    天有些黑,一弯朦胧月,躲在云的背后。我的小腿打得包谷叶沙沙响,好像后边有人追我似的。我有些害怕,头发都乍起来了。就在这时,我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团亮光,我判断了一下,发觉那是我家的老坟,也就是碎叔坐在树墩上,吹笛子的地方。

    我想跑,可是不敢跑,婆说过,这是鬼火,你一跑,鬼火就跟上你来了。我蹲下来,看那团光亮。可是光亮巳经变小,并左右移动着。坟地里,有几棵高大的柏树,风吹着柏树,发出沉重的响声,更增加了我的恐怖。

    好久,我听见了说话的声音,我的心才慢慢地回到了原处。絮絮叨叨的,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间或,我还听到女的低低的呜咽声。那声音,就像爷爷茶摊上的那只热水瓶,灌足了开水后“噗噗”地跳动。

    月亮从云朵出来了,照耀着这一块坟地,我四周的包谷叶子也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我认出那个男人了,他就是在我们家住过的新媳妇的哥哥,刚才那火光,是他在点烟,是他的烟火发出的光。他正坐在我碎叔坐过的树墩上,他的膝盖上,坐着一个女人。

    他们拥抱在一起,那女人的头埋在男人的怀里,看不清,但是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我在那一瞬间感到一种委屈,我想起碎叔将半碗粥倒给她的情景。我眼看就要大喊,这时候,我听见了那女人的笑声,这笑声制止了我。

    在我的记忆中,新媳妇到我家后,还从来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笑得那么甜,那么彻底,又那么善良。

    原来新媳妇解开裤带,让那男人摸她的肚子。“他(她)在蹬腿哩!”她说。

    太多的事情都让我遇上了,让我的童年遇上了。我决心不打断这一对幸福的男女。当月亮又一次被云朵遮住的时候,我直起身,向后倒退着,悄悄地向南岗走去。

    十八偷麦大麦地的边上,有许多猫着腰的妇女,她们的笼已经快鼓堆了,还有的妇女,拿着门帘或者单子,把麦穗先装在自己的围裙里,装满一围裙后,再溜到地边,倒进摊开的单子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们这样互相鼓励着,偷生产队的麦子。

    大麦地的中间,搭一个庵子。庵子旁边,生一堆篝火。守夜人显然坐在庵子里,他还丝毫没有觉察。

    满地是剪子的响动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是这么刺耳。

    手快的妇女,已经将笼装满,将门帘或单子包满,她们现在溜到了地边上。金黄色的长着长长的麦芒的大麦穗太诱人了,诱得她们舍不得离开,而仅是举手之劳,这些麦穗就成了自己的了,这个事实,更让她们动心,因此在地边上,再转悠着摘几个麦穗,才离开。

    地边上的麦穗已经很少,只剩下秃秃的麦秆。那些聪明的胆大的女人,是径直走到地中间去,然后往外走着剪,当走到地边时,她们已经偷得差不多了。

    我是个笨蛋。我是从地边上,向里走的,这样越往里走,笼就会越沉,跑起来也不方便。我还不习惯用剪子,于是就把剪子放在笼里,用指甲来掐麦穗。麦芒扎在了手掌上,我也感觉不到疼。

    麦子恰好搭在我的嘴唇这个位置。最初,我学着别人的样,猫着腰,后来,发现这是没有必要的,就直起了身子,越往地里走,我的胆子越壮,差点把这是在偷麦都忘记了。

    我离火堆越来越近,越过起伏的麦穗,我看见守夜人从茅庵里跑了出来。他披了一件旧大氅,这大氅我觉得眼熟,好像是爷爷的。火快灭了,他这时出来,往火堆里加棉花秆。放下棉花秆以后,他就趴在地上,用嘴吹起来。

    我认出了,这是我碎叔。原来是他在看守庄稼。我有些骄傲,胆怯的心情一点也没有了。

    “碎叔!”我大声叫了他一句。

    碎叔被惊动了,他直起了身子,火光开始燃烧起来,照亮了他有些消瘦的下额。他被满地黑压压的人头和“嚓嚓嚓”的剪刀声惊呆了。

    碎叔惊叫了一声,然后向茅庵里跑去。他迅速地从茅庵里拿出一支枪管很长的土枪,枪管一伸,简直快要抵到我的额颅上了,我吓得赶紧爬在地上,闭上眼睛。

    火光一闪,他开枪了。

    这一声枪响,就像惊了满地的兔子。整个大麦地乱成一片。人们现在用不着猫腰了,纷纷站起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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