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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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婶,她是我们这族唯一的巫医,可厉害了。”

    千雅族长苦笑道:“是的,藏书楼里没有医书,我的医术也是上一辈口传于我,但是,我的医术连您的一成都不到,皇后的病我也看过,我帮不上忙。”

    “是吗?”老人的眼睛暗了下去,喃喃:“看来当真是老天也不帮忙啊。”

    他知道,灵巫族的巫医在他们这些外族的医术之上,只要人还尚存一口气,凭借灵巫族的巫医定能起死回生。他一生钻研医学,无非是想证明他们的医术也是能够令人起死回生的。

    时至今日,他却还是没能超越灵巫族,超越那个末代的君主。

    而现在,那些珍贵的医学研究竟都失传了。

    老人心中顿感无限惋惜与伤感。

    二楼走廊,印无痕从屋舍静静走出,他俯视一楼的老人,淡淡道:“我或许可以帮上忙。”

    “哦?”老人猛地抬头,惊讶,“你会灵巫族的古怪巫医?”

    “不会。”印无痕淡然回答,步伐轻浅地走下楼来。

    老人顿感奇怪。

    跨越百年的合作(8)

    老人顿感奇怪,问:“你要如何帮忙?”

    目光木然地扫过一楼的左少弈、楚致远等人,印无痕手扶竹栏,停在楼梯尽头。

    他仿佛有什么不愿为外人知道的秘密,顿了良久,才又望向老人,声音淡然:“你需要什么书,我可以复写出来。”

    众人一愣,没听明白印无痕口中的“复写”是何意,他们自然想象不出一个凡人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而且是几十年几百年都存储在脑海里的非凡本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人,将手中的书放回原位,他直直地回望容貌年轻却已然经历过百年人生的印无痕,意味深长地笑道:“年轻之时,曾听人说过,镜国有位奇人……”

    “揭人底牌可不是侠士之举。”印无痕出言打断,声音依然轻描淡写。

    众人听得莫名其妙,幸亏大家对印无痕都很陌生,无法联想到“青天则见”,千雅族长和小灵巫甚至连“青天则见”都没听说过,唯有共事七年之久的左少弈对印无痕略熟,然而他只知印无痕与自己年纪差不多,自然也想象不出百年前的奇人会是印无痕。

    印无痕那一句话显然是承认了老人的猜测。

    老人顿时来了兴趣,他j笑道:“也罢,不提往事。”

    印无痕不动声色,心知那老人再打自己脑中储存着的诸多知识。

    凡是他看过一遍的书籍字画,即使是一个人的面貌,一座山的走势,天上的浮云,地下的蝼蚁,他都能牢牢记住,至死不忘。

    然而,记住不等于学会,就如他读过成千上万的医学典籍,却没能成为医者。

    他只是一眼掠过那些文字,就被刻进脑海,若不花费时间深究探索,那些文字也终归是文字,不可能成为有用的能力,否则今日的他定是十八般武艺皆通,无人能敌了。

    印无痕与老人相视片刻,各怀心思。

    接着,老人问道:“你准备用几天时间复写?”

    跨越百年的合作(9)

    “我需要三天时间追溯,再整理出你需要的部分进行复写。”印无痕语调清淡,目光淡然,“且看你需要多少了。”

    一百年,他读过的书远是千雅一族藏书楼的十倍不止,要在三天将那些昔日刻在脑海的文字追溯回来,并非易事。

    ******

    那日过后,众人只见印无痕还是那副人偶般无情无欲的木然神态,早中晚按时吃饭,午后便坐在藏书楼前,静静观望村庄的奇景。

    三日期限一到,在老人简单的口述过后,印无痕提笔疾书,他复写的内容全部是以灵巫族文字为基础,幸亏老人夫妇也都看得懂。

    拿到复写出的内容,老人夫妇便着手整理研究,并直接运用在施月舞的身上,由于男女有别,医治工作几乎全由老人的少妻施行,老人则负责将如何治疗的方法告诉妻子,印无痕从始至终几乎没停过笔。

    第一阶段的治疗结束,老人就开始不断漫骂同一句话,“你们把她的身体当炼丹炉使了吗?乱七八糟的,都给她吃了什么东西?是不是想在她肚子里炼出什么灵丹妙药来?她没给撑死简直是个奇迹。”

    这个“她”当然是指尚未醒来的施月舞。

    夏墨兮对此并无异色,老人能那么轻松的骂出来,显然是有相当大的把握将施月舞救醒。

    而施月舞也确实在一天天的好转,身体有了温度,面色却还是苍白无血色。

    他握着妻子温暖的手,心中已是万分感激。

    皇后的身体渐入佳境,第二阶段的治疗即将开始前,楚致远带着沈幽幽离开了千雅一族,先行回到长乐城。

    他带回了两件喜事:一是皇后得贵人相救,二是绵河水质得到解决。

    沈幽幽一直没能向皇帝提出要回妹妹的心愿,不过她的未婚夫答应将来会尽全力保沈清清出宫。楚致远能说出这话,自然是有些把握的——陛下钟爱皇后,对其他女人恐怕不会多在意了。

    跨越百年的合作(10)

    第二阶段结束。

    施月舞的脸色渐渐红润,呼吸顺畅,体温正常,只除了略显消瘦,以及仍在沉睡外,与常人无异。

    娘娘活过来了,陛下也安心了,镇远将军松了一口气,立马恢复了本来面目,在千雅一族到处拈花惹草,见到姑娘就问“是否婚配?”

    然而他得到了完全统一的回答。

    素纱长衣的女子,清雅绝俗,笑靥如花,道:“我们灵巫族族规第一条便是不得与外族通婚。”

    千雅族长的儿子冰修在那段时间又偷偷溜出山谷,据说这位武痴又在某本古籍上得知了某上古宝剑。

    他权衡了一下利害关系,觉得龙势剑与溟血剑的主人都难以对付,一个武功深不可测,一个地位高可通天。

    何况上古的宝剑远比百年的宝剑要珍贵许多。

    据说多年以后,他真的找到了上古宝剑,但由于年代太久,找到时已是一堆废铜烂铁。

    第三阶段的治疗,也是最后的关键阶段。

    那一日,夏墨兮依旧被老人赶出屋舍。

    他不清楚这些日子以来老人夫妇是如何医治施月舞的,这里除了老人夫妇无一人清楚治疗的方法。

    他坐在藏书楼前,静静观望远景。

    清风过耳,发丝飞舞。

    与他坐在一起的,还有那个奇怪的银发少女。

    似乎是初次见面时夏墨兮的骇人模样吓坏了小灵巫,小灵巫自始自终都与他保持一步的距离,无论是坐还是站。

    小灵巫凝视着夏国的皇帝。

    夏墨兮一心存着施月舞,心无旁骛,对于银发少女的尾随,始终漠视。

    “你的妻子醒过来,你是不是就要离开了?”选择沉默的小灵巫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

    多日的接触,她对夏墨兮这行人已有所了解,不再如初见时的盲目。

    “我不是你们的君主。”

    夏墨兮收回目光,侧头看她,想要纠正小灵巫的错误心理。

    以血祭祀(1)

    “你的妻子不会醒过来的,她会一直沉睡,直到生命结束。”小灵巫微笑起来,认真道:“不过你放心,只要按时吃药,她还能活很长时间。”

    夏墨兮心下一惊,霍地立起,怒道:“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小灵巫抬头仰视他,“老头他们的治疗我不懂,可是我知道一个秘密,是他们不知道的。”

    “什么秘密?”夏墨兮紧张。

    “祭祀。”

    “什么?”

    小灵巫天真地笑道:“我是下一任族长的继承人,所以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情,你想知道吗?”

    “你在威胁朕!”夏墨兮脸色巨变,一把提起幼小的小灵巫,毫无顾惜,咬牙切齿道:“你想留朕在这里?”

    “不可以……”小灵巫脸色刷白,她其实拥有极强的防御能力,却总是在夏墨兮面前害怕得不敢使出来。

    她颤声道:“留下你我就触犯了族规,神会惩罚我,惩罚所剩不多的族人,我只能想想,绝不敢留你。”

    见这个尚存稚气的少女胆战心惊,夏墨兮才惊觉自己的作法失了帝王的风范,过分异常。

    他放下小灵巫,沉声道:“什么祭祀?什么秘密?你又想要我做什么?”

    这个银发少女除了初见时伤过他手,之后并无过分举动,他竟然失去冷静,险些出手伤了这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

    小灵巫一脚落地,连忙后退,却还是勇气可嘉地提出条件:“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不能答应一件事?”

    夏墨兮沉思片刻,直觉这个天真的女孩并无恶意,答应道:“好,你说。”

    “到你离开以前,你能不能穿上我准备的衣服?”生怕眼前的人不答应,小灵巫赶紧跑进藏书楼,取来一件浅蓝素纱长衣,“就是这件,我有准备好多套。”

    那件素纱长衣并无特殊之处,与谷中村民的服装大同小异,是灵巫族传统服饰,然而与夏墨兮身上所穿的夏国传统服饰却还是有些区别。

    以血祭祀(2)

    灵巫族传统服饰简朴素雅,采用大量轻盈柔纱面料,剪裁风格清淡为主,体现了柔静安逸的韵味。

    “……”夏墨兮愣了一下,没想到只是要他穿上灵巫族的服饰,诧异道:“为什么要我穿这件?”

    “这是按照画像上君主所穿的衣服样子做出来的。”小灵巫露出一排珍珠般的牙齿,神态语调无不显示出她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想法简单而纯粹。

    “我说过,我不是你们的君主。”

    “小灵巫好想出生在君主的时代啊。”小灵巫好似没听到夏墨兮的话,她转过身,怀抱浅蓝素纱长衣,她走到翠竹桥上,俯视波光粼粼的水面,眼睛黯然,轻声道:“小灵巫好羡慕老头他们,他们都见过君主,少年的君主,青年的君主,还有……还有君主喜欢的女孩。”

    “我也好羡慕冰修。”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不可闻,“他不用继承族长的位置,不用考虑千雅一族的未来,也不用思考族人的处境,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小灵巫不行,小灵巫要在山谷终老,一生守护族人。”

    这些话的背后,身不由己的心境竟然与夏墨兮一模一样。

    一个是一国的最高统治者,一个是未来的族长。

    肩负一个国家与肩负一个部族,无论大小,责任是同样的。

    那个刹那,夏墨兮沉默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这个看起来盲目而纯真的少女内心却是成熟稳重的。

    他看过她操控冰雪的能力,以那种能力要脱离山谷何其容易,然而她却甘愿为族人而留下。

    “对不起,我吃了你的血,我会把我的血给你的妻子。”突然,小灵巫转身过来向夏墨兮深深鞠躬,然后回到主题:“要救一个将死而未死之人,需要以血祭祀,这是灵巫族的秘密。不管老头他们怎么治,只要使用灵巫族的方法,没有血的祭祀,你的妻子就无法醒过来。”

    以血祭祀(3)

    ******

    北州屡遭劫难,金秋颗粒无收。

    凉风卷落叶,土地上一片萧条。

    青龙、楚致远、孟鹏等人在长乐城与民众齐心协力,准备迎接一个严酷的隆冬,绵河水质还清,他们坚信着寒冬过后必将迎来温暖的春季。

    同时,他们也在等待帝与后的归来。

    与世隔绝的山谷。

    避世的村庄。

    一场血的祭祀刚刚结束。

    所谓以血祭祀,是以人血喂养将死之人。

    若是以普通人的血喂养,则需要是将死之人的至亲,必须血脉相连,其代价是一命换一命。

    然而,夏墨兮等人不需要那么惊心动魄的抉择。

    小灵巫自愿以血祭祀,以觉醒的灵巫族人之血喂养将死之人,不仅可以无视血脉相连的条件,所需的血量也微乎其微,每日只需一滴血融入汤药中让施月舞服用,七日即可结束,其代价是小灵巫失去一年的异能成为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头发变黑了。”左少弈用手指戳着小灵巫的小脑袋,好奇不已——灵巫族人真是奇怪的异类,昨天还是一头诡异的银发,一夜过后竟然变成了黑发。

    “你好烦啊!”小灵巫双手抱住一头黑发,逃开将军的魔爪。

    她已经很不习惯自己的黑发了,这个人还唠唠叨叨不断提起,简直就是在拿她的痛苦当作自己的快乐,令她非常不爽。

    “还是黑发看着自然,这一瞧,原来小灵巫还是个小美人啊。”左少弈露出迷人的笑容,媚眼一抛,笑道:“不如小灵巫长大以后就嫁给少弈哥哥吧。”

    “色东西,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们族里的女孩子都说过这句话。”小灵巫右手虚握成拳,凝汽化冰,砸将军一个措手不及,然而半响不见手中有冰,她才记起自己未来一年都将无法操控冰雪。

    她也不为此难过,转身跑上二楼,走到施月舞沉睡的那间屋舍门前,有礼貌地轻敲两下。

    以血祭祀(4)

    屋内寂静无声,半响无人应她。

    小灵巫沉思了下,然后轻轻推门,将脑袋探了进去。

    斜阳西照,晚霞斜斜地挥洒入窗。

    临窗的床榻上,女子双目闭合,面容沉静,呼吸舒缓,犹自像是午睡尚未醒来的样子。她的丈夫坐在床沿,以帕子拭去她嘴角残余的药汁,温柔怜爱,连那凄冷的残阳也变得无限柔情起来。

    看到这幅温情的画面,小灵巫沉吟自语道:“还是没有醒过来吗?”

    “血祭”结束以后,又过去了一天,君主的妻子却还在沉睡,难道自己记错了吗?

    祭祀的血太少,还需要更多吗?还是必须要血脉相连的人才可以血祭?

    夏墨兮收起帕子,淡淡道:“进来,不要站在门口。”

    “是。”小灵巫答应得欢快,身子一侧,从门缝闪了进来,她关上门,走到床边看着夏墨兮,开心地叫了声:“君主哥哥。”

    近日里与左少弈相处颇多,小灵巫耳濡目染,学了左少弈那一声“少弈哥哥”,变换一下就成了“君主哥哥”。

    也许是那日感受到小灵巫与自己在某些方面很像,夏墨兮不再重复纠正自己不是君主的事实,小灵巫对自己的称呼也随着她去,不再强调。

    小灵巫一进屋舍便目不转睛地凝视夏墨兮。

    浅蓝色的素纱长衣柔软而轻盈,将威仪严谨的帝王平添出一份柔静出尘的韵味,令夏墨兮看不起不再如先前那么威严可怖。

    那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垂在双肩,竟是比女子的发还要细长柔美。

    夏墨兮的服饰向来严谨华贵,庄严内敛,体现属于帝王的庄重威严,然而灵巫族的传统服饰却将他衬托得温润如玉,赫然是位美丽的俊雅男子。

    这一下突然的蜕变,更加让小灵巫坚信眼前这个男子延续了末代君主的血脉,虽未达到令神都心碎落泪的美,却也继承了末代君主的神韵气质——静雅出尘。

    以血祭祀(5)

    只可惜夏墨兮不是灵巫族人,即使流有一部分灵巫族的血脉,然而只要不是纯正的灵巫族血脉,小灵巫便不敢存有非分的想法,所以她只能默默守望,不能近身。

    “月舞姐姐也很喜欢君主哥哥,是吗?”小灵巫首次正视沉睡的皇后,以往在她的眼里都只有君主唯一的存在,

    夏墨兮微微一怔,随即目光黯然,“她不喜欢我,曾经我想要折断她的双翼,将她困在深宫一辈子,以利诱她。失去了自由,她开始忤逆我背离我,所以她只会讨厌我。”

    无论是夏墨兮还是施月舞,他们都未将各自内心的爱恋倾吐给对方,两人的误会在一次次的分离和相聚中加深。

    若不是爱之深,或许他们早已分道扬镳,一个独坐帝位孤独终老,一个魂归彼岸进入轮回。

    现在,夏墨兮守着沉睡不醒的施月舞,却认为自己是令她讨厌的。

    “君主哥哥那么温柔,月舞姐姐怎么会讨厌你呢?”小灵巫不懂。

    她忘了初见夏墨兮时,自己险些死于他的掌下,她只记住了这几日所看到的一幅幅温馨画面——温柔深情的丈夫守着至今未醒的妻子。

    “朕自私寡情,至始至终都认为没有朕得不到的女人,她能得到朕的宠信是无上的荣耀,她应该抱着感激的心情服侍朕,因为朕是皇帝,一国之君,无人可以忤逆朕。”

    晚风吹拂,施月舞的发丝轻轻扬起,她依旧毫无知觉。

    夏墨兮手臂伸长,将靠床的窗户轻轻阖起。

    仿佛是在忏悔,又仿佛是在自问自答,叹道:“众生皆平等,皇帝也是凡人,又怎么可以自私的利用权力地位逼一个女子爱朕呢?即使她照做了,可是那就一定是真心的吗?”

    小灵巫满心喜爱末代君主,但却只是仰慕之情,对于“男女情爱”尚不明白。她又身在谷中与世隔绝,于“权力地位”也是不理解,因此夏墨兮的一番话她听得似懂非懂。

    以血祭祀(6)

    夏墨兮轻叹,看着妻子的容颜。

    肌肤胜雪,纯洁典雅,她静静沉睡的模样端庄圣洁,与她醒时的精明冷酷判若两人。

    是否就这样让她一直沉睡下去更好呢?

    如果她醒过来,他该怎样面对她,又该说些什么?

    是放她自由?还是挽留她?

    这段日子以来,他的心是漠然死寂的,仿佛丧失了思考能力,此刻突然想起施月舞即将苏醒,昔日的种种纷繁琐事纷至沓来。

    他们之间争吵过,怀疑过,利用过,唯独没有信任过,这样的夫妻还能长久相处吗?

    夏墨兮不由得紧张害怕,不知如何是好,竟然希望施月舞能再多睡些时日,待自己理清了思绪,做足了准备,才敢泰然面对她,面对他们之间的关系。

    自从夏墨兮明白自己脱去皇帝的外衣,不过是个普通人,即不能扭转乾坤,也无法超越生死。他才终于懂得皇帝并不是万能无上的存在。

    在施月舞的面前,他开始学做普通人、普通的丈夫。

    可是,在这几个月里,他却只是在一个孤单的世界里扮演着作为丈夫的角色,那个寂静的世界,他的妻子从未醒来过。

    无论他变得如何温柔悉心,认真出色,她还是一样也看不到。

    ******

    这一夜,夏墨兮躺在施月舞的身侧,辗转难眠,甚至不敢拥她入睡,生怕她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他的怀里,从而引发误会。

    他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自己的感情,小心翼翼地思考他们未来的关系。帝王昔日的霸道与强势,在心爱之人面前被一点一滴的消磨贻尽。

    ******

    经过老人夫妇的细心治疗,施月舞的身子几乎与常人无异,只除了她的先天性心脏病还是无法治愈。

    然而灵巫族的巫医是何其诡秘与神奇,配合觉醒的灵巫族人之血,心脏病虽不能治愈,但是已无生命危险,不能活过三十岁的预言被打破了。

    无言以对(1)

    施月舞醒来时,就如平常睡醒一样自然,全身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她睁开双眼,周围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就如她此刻的心一般静,脑海一样空白。

    左手的上方透进来朦胧的光,她下意识地坐起上半身,右手揉着眉心,左手轻扶窗棂。“咔嗒”一声,竹质的窗轻轻打开一条缝,明亮的月光刹那从缝隙中清晰地照射进来。

    木然地转过头,她推开窗户,让月光无所阻拦地挥洒进屋。

    月光亮如白昼,将窗外的景色呈现在眼前,陌生得令她记不起以前的事,连自己是谁都模糊不清。

    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远方高山耸立,近处竹桥曲折,周围到处是水,圆月倒映在水面,轻轻摇晃。

    夜晚静如斯,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施月舞不停地揉着眉心,转而揉后脑。目光木然地凝望眼前的景色,然而她面对的却是陌生的场景,无法帮助自己回忆过去。

    她呆呆地望着外面,脑海空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侧还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僵硬而慌乱地凝视着她。

    夏墨兮正在为“该怎么面对醒来的施月舞”而久久无法入眠。茫然无措间,竟看见身侧的妻子宛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

    他先是被吓到了,渐渐地心里才放松下来,可是身体却僵硬如石。他紧张又害怕,生怕施月舞回头发现自己,生怕她产生误会,更害怕她将讨厌自己。

    从不知道他会那么在乎一个人对自己的感受,因为害怕而不知所措,因为不知所措而无言以对。

    夏墨兮刚放松的心,骤然慌乱不堪。

    他僵直在床上,看着施月舞的背影,脑海瞬间空白。

    施月舞凝望窗外片刻,终是一无所获,她放弃了搜寻记忆,右手从后脑垂落,却不小心碰到了一只手。

    “啊!”她惊呼,迅速转头。

    月色下,只见一人躺在身旁,与自己同床共眠。

    无言以对(2)

    该来时终归还是要面对的,当施月舞发现他的时候,他反而冷静了。他坐在她的身侧,垂首沉默。长发垂落,遮住了夏墨兮此刻复杂的表情。

    施月舞一惊过后便放松了,觉得眼前的人很是熟悉,似乎是很重要的人。紧接着,空白的脑海渐渐绘出了色彩,过往的画面模糊而朦胧的出现,悠远缥缈,断断续续。

    夜,静静地。

    施月舞缓缓伸出双手,将夏墨兮的长发拂向耳后。

    月光如水,挥洒入窗。

    月光照出了帝王俊美的五官,倨傲的轮廓,还有惊讶的表情。

    施月舞轻轻捧起他的脸庞,细细端详,仅仅依靠着对他的熟悉,找回自己昔日的记忆。

    夏墨兮不懂她在做什么,只觉得现在的她与以往不同。

    她目光沉静柔和,神态端庄典雅,他的脸上传来属于她的温度,温热细腻。

    她靠的那么近,他只要再向前一点,就能吻上她的唇。

    可是,夏墨兮不敢存有非分之想,他害怕自己的一个小小举动可能引来心爱之人发怒,所以他不敢动,僵硬着身子等待她的审判。

    不能再跟她勾心斗角起争吵,似乎每一次的争吵过后,她都会离他而去。

    此刻的她那么美丽,宛如圣洁的女神。叫他如何能作出“放她自由”的决定呢?

    舍不得啊,努力挣扎了那么久,他不惜舍下国家百姓,也要将她从死神手里夺回来。如果就那么放她离去,他真的做不到。

    她就像一坛陈年佳酿,愈久愈醇,回味无穷,令他无论如何都想要留在身边,陪着他,携手与共。

    看着施月舞高洁典雅的脸庞,沉浸在她柔静地注视下,夏墨兮远离的心再一次被收拢回来——不能放她离去,他要得到她!

    帝王的霸道本性不曾消失,夏墨兮双唇紧抿一线。

    这一次他不敢用强势的手段激怒她,只能顺着她的心意,任她端详自己。

    无言以对(3)

    夜漫漫,风清远。

    施月舞注视的时间愈来愈长。

    夏墨兮的内心愈来愈不安。

    仿佛忍耐到了极限,他突然出手握住她的双腕,声音紧张,道:“你……想要做什么?”

    静!

    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轻缓漫长。

    他看见施月舞的双唇微微翕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

    “你说了什么?”他没有听到。

    ——你听不见吗?我的声音,你听不见吗?我在跟你说话,回答我。

    施月舞终于想起自己是谁,对方是谁,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曾经发生的一切。然而,她还来不及消化那一件件纷繁复杂的过往,竟发现自己的声音消失了。

    听到了他的紧张无措的声音,甚至他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却唯独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

    “你……”夏墨兮观察半响也发现了异样,试探性地问:“你不能说话?还是不愿跟我说话?”他始终担心两人同床共枕的举动令她生怒。

    施月舞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她咬住下唇,颦眉不语。

    这么问她,她要怎么回答?无论摇头还是点头,都给不了正确答案。而且,比起这个问题,她更想知道为什么他在自己床上?他是不是应该马上解释一下?

    施月舞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尚能冷静以对,然而面对无法发出声音的窘境,却让她困扰起来,一时间也顾不上以前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只是凭着本能反应,先解决眼前的状况——为什么夏墨兮躺在她的床上!?

    得不到施月舞的回应,夏墨兮不知道要说什么,有太多的事情要说,又有太多的事情不敢说,当即沉默。

    ——说话!

    施月舞嘴唇翕动,有些气恼,又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她用力挣脱,然后瞪着他。

    果然是误会了吧?夏墨兮内心一阵凌乱,他想要解释,却发现要解释的事太多太乱,反而变得无从解释。

    无言以对(4)

    “你先休息。”他下了床,站到地上,“明天在慢慢跟你解释。”

    他需要时间整理情绪。

    他可以选择忘记她曾经的叛离,她说过的伤害他的话。

    可是,他还不知道要用怎样的心情面对那个归来的施月舞,势利而无情的施月舞。

    ——等等!

    施月舞张了张嘴,依然没有声音。

    她急忙伸出手,企图拉住他。

    他却仿佛避她惟恐不及,头也不回地迅速走出屋子,独留妻子一人在陌生的坏境里。

    门被关上的刹那,仿佛同时关闭了他的心门。

    施月舞挽留的手停滞在半空,内心猛然涌现无尽的悲伤,似乎他将自己拒之在了门外,不给自己一丝挽留的机会。

    前一刻,她还能镇定地面对他的突然出现,哪怕他与自己同床共眠,她都不觉得有必要生气,她只是气恼他的沉默。

    这一刻,因为他的漠然离去,她的镇定她的从容陡然间崩溃。

    缩回手,捂住脸,施月舞只觉得内心空茫、酸楚、凄怆,负面情绪翻江倒海般压顶而来,她禁不住蜷缩成一团,久久无法克制涌上心头的悲伤。

    ——我是想过利用你,可是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施月舞嘴唇翕动,无声地说道。

    他看起来那么的落寞,牵动了她的心。

    是她错了吗?

    嘴上不肯承认的感情,心却早已被他影响。因为他在身边,所以刚才的她才能冷静如常,而此刻他不在身边,自己也终于崩溃了吗?

    施月舞蜷缩在床上颤抖起来。

    先天疾病带来的自卑,被抛弃过的童年阴影——有些伤痕不会痊愈只能预防,只要一个小小的触动,昔日的悲与痛便会再次滋生蔓延,无穷无尽,令人无助和恐慌,除了哭出来便别无办法。

    窗下一楼的平台上。

    同样无措的人,还有那个孤立在风中的帝王。

    ******

    天色深蓝透亮的时刻。

    无言以对(5)

    天色深蓝透亮的时刻。

    施月舞披着夏墨兮留下的黑袍,走出屋舍。眼前是一片宽阔的空间,四周整齐地耸立着木质书架,层层推高,竟然比成丨人还要高出许多。

    她走上回廊,从二楼望到一楼。

    一楼同样摆满书架,万卷书册散发出秀逸古韵。一楼的中央有块空地,摆着一张古雅的书案,上面一盏油灯发出幽幽华光。

    白衣青年伏案书写,听得二楼细碎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正巧与走下楼的施月舞相撞。

    印无痕淡淡一瞥,然后侧头望向藏书楼的窗外。

    只见夏国的皇帝孤立在暗蓝色的天幕下。

    凉风席卷,拂过皇帝的发丝,一路穿过一夜未阖的窗户,迎面打在印无痕淡无波澜的脸庞上。

    又是一年深秋至。

    他将手中的狼毫笔搁下,将复写了一夜的宣纸整齐叠放在旁,以镇尺压纸。再次抬头时,施月舞便已站到了他的前面,显然是她没发现窗外的皇帝,于是直接找上了自己。

    印无痕静静坐在竹椅里,目光静淡地凝视眼前从长久沉睡中苏醒的皇后。他没有惊喜也无惊异,似乎更无先开口的打算,就那么静坐着等待对方的询问。

    施月舞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她抿唇深思,看着桌上的文房四宝,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拿起印无痕方才搁置的狼毫笔,接着又扫向书案,寻找着什么。

    与皇帝对比,显然印无痕要更懂得理解一个人的情绪,他从旁边抽出几张裁剪整齐未书写过的白纸,递到施月舞的笔下,又将油灯轻轻推过来,为她照亮纸面。

    施月舞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这是哪?为什么在这里?”

    她写得言简意赅,主要还是自己不习惯使用古代毛笔的原因。

    “你该练练字了。”印无痕一语道破她粗陋的字体。

    施月舞瞪他一眼,纤纤玉指点着那一行字,意为:说重点,不要说废话。

    无言以对(6)

    “心还痛吗?”印无痕的语调如一的清淡。

    施月舞一怔,右手下意识地抚向左胸心脏部位,总是隐隐作痛的心脏没有传来丝毫的不适。

    心脏规律的跳动。

    她既不觉得哪里不舒服,也没有飘飘欲仙的感觉,更是没有了对某种药物的强烈渴求欲。正常地呼吸在天地间,身体不觉得难受也不觉得特别舒适。

    是否正常人的正常生存便是如此呢?简朴而平淡的。

    感受全身透出的平淡,施月舞诧异地看着印无痕,无法发出声音的嘴张了又合,才又想起自己现在是哑巴。

    当即执笔,就要写出心中疑问。

    “不必担心。”印无痕读懂她的心思,淡淡回答:“心病虽未治愈,但是已无性命之忧。”

    “啪!啪!”两下,重拍桌面,施月舞不能出声,她只能以此表达内心的急切,想要了解更多的情况,似乎她一醒来,一切都变了。

    幸亏眼前的印无痕是位擅于解读人心情绪的智者。

    两人接下来的交流几乎没有阻碍。

    印无痕将施月舞昏睡以后的点点滴滴言简意赅地叙述出来——

    南精忠以她为人质要挟皇帝退位,夏墨兮不顾生死将她从南精忠手里救出,左少弈、青龙等人多方合作逼得南精忠走投无路当场自刎。夏墨兮舍下尚未稳定的国家百姓带她上巫丏山求医,衣不解带亲自打理她的日常生活。最后是老人夫妇日夜不休将她从生死线上救回,小灵巫以血祭祀,千雅族长日日辛苦为她熬药。

    印无痕连千雅一族、觉醒的灵巫族人等事情都简单地告诉了施月舞,却唯独没有提到自己。

    如果不是他过目不忘的本领,日夜不眠将生平看过的医书典籍复写下来,如果没有他的这些帮助,老人夫妇根本找不到救治施月舞的方法,小灵巫的血亦枉然。

    然而,他竟将自己这一节全部隐略,仿佛在施月舞的医治过程里,他只是冷眼的旁观者。

    无言以对(7)

    说完最后一句总结语,印无痕便自竹椅里站起,仿佛是完成了任务,他抱起书卷走离书案,留下震撼不解的施月舞扶着桌角,目光恍惚。

    夏墨兮竟为她做到这一步,仅仅是因为喜欢吗?

    他喜欢她,她亦喜欢他。

    可是,该怎么回应?

    她以前待他的态度并不友善,而他待自己的方式也不温和,一场生死的拉锯战可以将昔日的争执一笔勾销吗?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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