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恩恩怨怨。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平与共吗?
印无痕走出几步,侧头望向窗外。
天光白亮,一夜已过。
夏国的皇帝迎风而立,长久地伫立在原地。
他知道夏墨兮听见了他们的谈话,而接下来的话也能听得见。
“有些事说出来会很痛很乱,有些事不说却要令人误解。人的一生多少都会有自己的秘密不愿为外人道来。”印无痕平和地说道。
他顿了顿,仿佛是叹了口气,回过头,瞥了眼神色迷乱的施月舞,叹道:“有的时候,并不一定要用嘴去解释。”
“泰然面对,泰然处之。”他将书卷夹于臂弯下,举步走出藏书楼,“不要错过正确的人,不可做出错误的事。”
临走前的末句,仿佛是在对夏墨兮与施月舞说的,又仿佛是对他的一生做出的总结。
******
当天,百余人的村庄里人人都知道施月舞苏醒了,大家纷纷前往恭喜探望,然而,本该喜庆的一幕却显得沉闷诡异。
小灵巫缩在屋门外,偷偷往屋里瞧,她拉了拉左少弈的衣角,悄声问:“臭东西,为什么君主哥哥看起来好可怕?”
“大人的世界岂是你这个黄毛丫头能懂的。”左少弈附耳回答,眼睛直直地盯着屋内的情况。
只见老人的手指离开了施月舞的腕脉,接着示意她张口。
神色肃穆地瞧了一阵后,老人不以为意地说:“身体恢复的不错,还要继续服药养一段时日。至于声音嘛,过两天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言以对(8)
说完,也不等夏墨兮或者施月舞是否还有问题,老人就直接走出屋子,瞥了眼堵在门口的左少弈和小灵巫,示意他们散开。
屋里顿时寂无声息。
施月舞无法发出声音,所以她在等夏墨兮开口和自己说话,可是等了一上午,那个孤傲的皇帝至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她都要以为是不是他也不能说话了?
夏墨兮颀长身躯背靠墙壁,乌发披泻,双臂环胸,目光淡淡地眺望窗外逶迤的高山,静默不言。
施月舞醒了,身子也在迅速的恢复,他却不知该如何挽留她在身侧。
谷里的时间快如梭,也不知外面的情况如何。他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陪着她直到完全健康为止,他的双肩上还承担着千万黎民百姓的重责。
可是,他要如何跟她说——国家和臣民需要他,他必须回去了;他也需要她,她是否能够跟他一起回去?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难以启齿。
害怕她会拒绝,自己会崩溃。
他承受不了失去她的孤独与寂寞,却又不敢强迫她。
夏墨兮深陷在一个人的思绪中,没有发现坐在床榻上的施月舞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施月舞的脸上浮现一丝迷茫。
她的心脏病虽未治愈,但是也不再有性命之忧。
她该为此感到高兴甚至激动才是,那不正是自己那么多年以来心心念念的希望吗?可是她却并不为此感到一点点的开心。
不知是否是吃药过多,起了副作用,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没有以前好使了,竟然看不透此刻夏墨兮的心情。
这些日子以来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令她感动,也确信在他心中自己必定是特殊的存在,然而眼前的他,那么漠然,令她怀疑印无痕讲述的事实真伪。
夏墨兮如果喜欢自己,不是应该说出来吗?
她记得以前的夏墨兮是非常霸道且不讲道理不通人情的,他说要她就要她,不给她丝毫拒绝的余地。
无言以对(9)
现在呢?他即不说话,也不看着她,漠然的神态仿佛她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施月舞张了张嘴,想要让夏墨兮说话,可是她发不出声音,连“咿咿啊啊”的声音也没有,宛如音响切换成静音模式。
她沮丧的垂下脸,脑海想起印无痕说的一句话——有的时候,并不一定要用嘴去解释。
苦笑了一下,她施月舞就是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厉嘴与人打交道,不用嘴说话难道要用肢体语言吗?从小纵横商场,她和各式各样的人谈判合作,都是靠着这张嘴。
她知道自己美,可以说很美。但是她不屑用美色勾引富商。她会欺骗、利用、耍手段斗狠,却绝不以色相达到目的。
所以,她不知道不能说话的情况下,该怎么与人沟通交流。
良久,施月舞毫无办法与头绪,她转了个身,索性不再关注夏墨兮。
她趴在窗台上,也眺望那一方山水美景。
水光盈然,山谷到处都是清浅的湖泊和溪流,蜿蜒曲折的翠竹桥风雅如画,竹屋、水车一片乡村风情。村民穿戴素纱长衣,乌发披散,清风徐徐间透出飘逸出尘的气质。
好一处美丽祥和的空灵之境。
施月舞凝目观望,只觉得身心舒畅淋漓,过往的种种烦恼顿时消弭干净。
不远处的翠竹桥上,紫衣锦袍的左少弈笑容灿烂迷人,修长玉指戳着小灵巫的小脑袋,不知又在调侃着什么,惹得小灵巫暴跳如雷,怒不可遏。
翠竹桥的另一头,无念无感的印无痕从一间竹屋走出来,身后同时跟着走出的是那位为她治病的老人,那老人似乎纠缠着印无痕要他帮忙什么事,手里竟然还端着文房四宝。
看见自己的丈夫,原本坐在藏书楼下煮茶的少女点足踏水飞去,与她擦身而过一叶扁舟。
千雅族长划着竹筏,送来了午膳。
施月舞不禁嫣然一笑。
站在后面的夏墨兮却没能看见她的笑容。
无言以对(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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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数日,夏墨兮和施月舞之间保持着绝对的沉默,他也不再如施月舞昏睡的时候那样照顾她的起居,但却会时刻不离地跟着她,只在夜晚来临之际避开休息,他与左少弈共挤一室,不再霸占施月舞的床。
经过悉心调养,施月舞的身子几乎与常人无异了,不过老人还是开出许多不可以做的事——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饮酒,不能劳累,避免发怒,避免激动等等一系列她早就熟记于心的注意事项。
这些年她也尽量保持愉悦的心情,良好的习惯,规律的生活。
老人一口气念完所有心脏病患者需要注意的事情,细致到连过分自爱的施月舞都不禁蹙起眉,尤其是在心情这一节上,少思少念、少愁少乐、少喜少怒,那不成了印无痕的无情无欲了吗?
藏书楼前的平台上。
施月舞正在困扰自己以后是否能做到印无痕一半的样子。
另一边,不发一言的夏墨兮仔细地将老人的话一字不差记录下来,想起以前自己粗暴的对待施月舞,不禁深深自责,原来她竟是如此脆弱宛如瓷娃娃,需要细心呵护。
“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了。”老人合起手册,唇角勾起一抹坏坏的笑,目光在夏墨兮和施月舞身上来回扫,突然说道:“房事要适可而止,暂时最好别怀孕,分娩的过程是相当危险的。”
夏墨兮静默,听得这样一句话,并无觉得哪里不妥,只是将它当作需要注意的地方,记在了心里。
然而,施月舞的脸瞬间黑沉下来,神情显得极不自然——怀孕生子是很危险,这事她又不是不知道,可是……没必要说这么仔细吧?尤其是前面一句话!
她偷偷瞥了眼夏墨兮,见他神情依旧漠然,自己内心一下子涌出了淡淡的惆怅和小小的沮丧。
她对金钱那是相当的主动,可是对于那些……这些……感情的事情却一次没有主动过,也不知道要怎么去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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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现在的她还不能说话。
置身于环境悠美、气氛悠闲的避世村庄,昔日的是是非非仿佛是前世的残影,与今生无关。
离自己那么远,又何必在追溯?
施月舞选择忘记曾经的忧愁烦恼,况且令她痛心的先天性心脏病已不再困扰她的生命。
她仿佛凤凰涅槃,获得了重生,头脑也在慢慢恢复以往的冷静沉着,慎密城府。
她喜欢眼前这个皇帝,个性沉稳内敛,行动霸道强势,气质高贵优雅,而且他还是位极富责任心的明君仁君,这样出色的男子,真的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是一件珍宝,无价可言,她自然不能割爱。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施月舞的头脑清晰以后,看待所有事物又开始以价值来衡量,精打细算。
然而,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主意打到活生生的人身上来,也就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她该如何告诉他,自己喜欢上他了?而且是那种不管他现在还喜不喜欢自己,她都决定要他了。
施月舞擅于敛财赚钱、谈判协商,可那都是面对没有生命的死物。
虽然有过和很多人打交道的经验,然而那些都是生意场上的逢场作戏,为目的不折手段,虚与委蛇。
要她真心表达出自己的情感,于她来说真是太难了。
而且按照她的经验,越是想要得到某件东西,越是不能表达内心的渴望,否则谈判的筹码就被对方拉高了。
夏墨兮和施月舞各怀心思,于是这一场冷战又持续了数日。
直到那一天,施月舞不小心将一碗药吐了出来,才彻底宣告了冷战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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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
碧水幽幽。
藏书楼前平台上。
老人的少妻将熬成一碗的汤药递到施月舞面前,施月舞接过后等待药由烫转温。
她应该是极其配合的病患,给她施针就施针,让她喝药就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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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忍受时也只是微微蹙眉而毫无矫揉造作,从不显示出娇弱的一面。
正因如此,夏墨兮一直没能为她做些什么,就治病方面而言,她实在太乖巧听话了。
其实,施月舞只需适当撒娇示弱,以夏墨兮对她的感情,什么都会依她的。
可惜施月舞天生就不是那块料。
汤药的温度适合时,施月舞便端起喝下,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药虽难喝,但她不跟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强忍着中药的腥苦味,一口闷吞。
许是喝得时日过长,身体本能产生排斥,喝下去第一口她便忍受不了那种腥苦,“噗”的一下,全数吐到了地上。
她只觉得喉咙一阵恶心难受,下意识地将药碗放置一边,却因为没注意看清方位,药碗放了个空,直接掉落。
坐在施月舞旁边的少女眸光一闪,素手一掀,险险地接住了那一碗辛苦熬出来的汤药。
“你这是要做什么!?”夏墨兮震惊地怒吼出来,数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紧张、害怕、烦躁等等酸甜苦辣的心情一下子爆发了。
施月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他这一吼,下意识地颤了颤。
正在藏书楼附近的村民,也下意识地看向他们,仿佛都预知了接下来将有可能发生夫妻大战,他们纷纷识相地走远,全当没听见没看见。
但是他们估计错了,因为施月舞不能讲话,这场争吵实际上是吵不起来的。
施月舞秀眉微皱,抬眼看向数日来第一次肯与她说话的夏墨兮。
夏墨兮眼底仿佛冒着星火,他阴沉着脸逼视她,拳头拧得咯咯作响。
好像她做了无可饶恕的罪孽,恨不得将她掐死。
施月舞无法发出声音,她指了指地上吐出来的药,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意为:她也没办法,控制不了嘛。
然而,夏墨兮却误解为她不想喝药,在闹情绪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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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闷闷地走上前,一把夺下少女手中的药碗,用勺子舀出乌黑的汤药,直接递送至施月舞的樱唇前,霸道地说:“喝!”
施月舞惊住。
她抬起头,疑惑不解地看着夏墨兮恼怒的眼睛,茫然以对,一时弄不清楚自己哪里得罪了他,竟令他这么气恼。
而且——
这个举动是要喂她吃药吗?是否太强势了?不过,这不正是那个昔日的帝王吗?不懂怜香惜玉,一味强取豪夺。
夏墨兮蹙眉,原本打算要以柔待她,现在却又无法控制地强迫她。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胸臆里团团怒焰,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又说了一次,“喝药。”说着,勺沿已抵上了施月舞的樱唇。
施月舞既不开口也不拒绝,她古怪地瞅着他,沉思他的心意。
第一次语调霸道,第二次语调隐忍,前后反差甚大,似乎他不敢向自己动怒,是因为担心她的心脏承受不了吗?
“喝了药,身子才能恢复元气。”夏墨兮第三次劝说,声音低缓,表情有些无奈。
他没有刻意改变什么,也不想表达什么,但是在施月舞的眼里已然判若两人。
他是很深很深地喜欢着自己吧?
施月舞凝视着夏墨兮,眼瞳晶亮生辉。
以前或许只是看中她的外貌,而现在只是因为她是施月舞。
因为她是施月舞,所以他喜欢她,是吗?
为了她,他甘愿放下国家子民,只为从死神手里抢回她;
为了她,他可以放下皇帝身份,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心;
他的喜欢是很纯粹的,是吗?
只是因为她是她,不论美与丑、生与死、富贵与贫穷,健康与疾病,只是因为她是施月舞。
施月舞的心境豁然开朗,樱唇上弯,勾出一抹淡而浅的微笑迎向他。
“你笑什么?”夏墨兮平缓道。
内心的诸多担忧与害怕因施月舞的笑容而渐渐消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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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出什么感觉,他只觉得心里不再如之前那样凌乱、阴霾和无措了。
原来她只要给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笑容,就能令他安心知足。
施月舞突然抬起手臂,轻轻挡掉夏墨兮喂药过来的臂膀,不给他继续劝说的机会,她一下子扑进夏墨兮宽厚温暖的怀抱,双臂环过他的腰身,轻轻抱住了他。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夏墨兮蓦地一僵,双目因震惊而睁大。
仿佛是无法相信施月舞会抱住自己,他不敢低下头去看看她,目视前方,眼神迷茫又惊诧。
此刻的他左手端药碗,右手拿药勺,双臂停滞在半空,被施月舞突然抱住而显得极不自然,全身紧绷而僵硬。
施月舞的脑袋深深埋入夏墨兮温暖的怀里,隔着衣衫,她也能闻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体香,那种体香竟是如此令人心醉沉迷无法自拔。
他的怀抱温香宽厚,她感到无比安心。
施月舞越抱越紧,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体内,再也不要分离出来。她从不知道他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舒心,抚平深深刻印在心底的伤痕。
老人的少妻看到这温馨的一幕后,站起身,悄无声息的走远。
远处的翠竹桥上。
小灵巫眺望过来,露出纯真的笑容,“我就知道月舞姐姐是喜欢君主哥哥的。”
“黄毛丫头,你还会读心不成?”左少弈阴魂不散,一如既往的以作弄她为乐,“你的君主哥哥被别的女子抢啦,你还不去大哭一场?”
“我才不像你,心胸狭隘。”小灵巫瞪他,接着跑远,“色东西,不要跟着我。”
风景如画的村庄一派祥和。
幽幽清风,带来水仙花的芬芳。
感受到施月舞用力地抱着自己,夏墨兮的内心紧张又害怕,断断续续地问她:“你……不讨厌……我吗?”
施月舞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夏墨兮看到了,心脏狂乱的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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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墨兮看到了,心脏狂乱的跳动起来。
他想要推开她,想要掩饰内心的紧张无措,可是施月舞紧紧抱着他,耳朵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令他的心思再也无处躲藏。
狂乱的心跳声泄露了夏墨兮的心绪。
施月舞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
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夫妻之间更多的应该是宽容与体谅,他宽容了她曾经的所作所为,不管对与错,她亦体谅了他的身份难处,同样不管对与错。而今后,少一点疑心和争闹,多一点宽容与体谅,泰然面对,泰然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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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四季不明,日复一日,不知年月。
翠竹桥下碧绿葱翠的水仙花成片开放,不论四季,仿佛永不凋零,素洁的花朵吐露高雅的清香,宛若水中仙子,纤尘不染。
小灵巫捧着一盆刚刨出不久的水仙,兴匆匆地跑进藏书楼,在底楼的书案旁看到了夏墨兮和施月舞。
她放缓脚步,走过来将养在清水中的水仙花小心翼翼地摆上书案。
只见书案上零零散散堆了许多裁剪过的宣纸,有一小部分写了字,那些字横七竖八歪歪扭扭,显然是施月舞所写。
小灵巫看不懂,他们灵巫族的文字和外界的不同。
施月舞写的简体汉字与夏国文字并无多大区别,夏墨兮目前也只能和她以文字交流,但由于施月舞用不惯毛笔,所以只挑重要的写,而且言简意赅,那些你侬我侬的情话爱语,夏墨兮至今无缘得见。
若不是施月舞默许他可以抱抱她,他都要怀疑昨日是否真的是她主动抱了自己?
“有拿到我给你的东西吗?”施月舞将最新写完的一张纸递给夏墨兮,她表情严肃,没有丝毫恋爱中男女该有的温情。
看到这一行字,夏墨兮不假思索地摇头,问:“是什么东西?”
原本他还在心里期待着施月舞能够写出一字半句“喜欢”的话,而现在他也严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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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月舞震惊,由于惊骇而忘了自己不能发出声音的事实,她张嘴就说——你没有拿到吗?
“是什么?很重要吗?”夏墨兮见她神色有异,自己也跟着紧张。他尽量保持冷静镇定,然后安抚她,“不要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啊!
施月舞仿佛一失足落入了深渊,浑身凉飕飕。
她也顾不得夏墨兮能不能看得懂自己说的话,扶额拧眉,嘴唇不断张合。
——你用来赈灾的三千八百万两白银,南精忠收藏的稀世珍宝,圣莲宫上上下下的人输给我的钱,合算起来少说也有几百,不,几千万两啊!
——你不知道,他的宝库简直比你的国库还要大一轮,这些银两如果换算成丨人民币的话……喔!天啊!我都不敢想象!
施月舞捶胸顿足,右手习惯性地捂住左胸心脏部位,典雅秀丽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她幸亏不能发出声音,否则就暴露了自己曾经偷窥国库的行为。
夏墨兮只能看着施月舞的双唇在不断翕动,就是听不到她的声音,也看不懂她说了些什么。
然而,她捂住心口的动作不禁令他一阵胆寒。
这个小小的动作他曾经多次见过,却从没有想到过是因为她患有心脏疾病,不是下意识的情绪反映,而是习惯性的心脏疼痛。
他焦急而担忧地问:“怎么了?心痛吗?你不要激动,有什么事都和我商量。”
他记得老人列出的关于心脏疾病的注意事项里,其中情绪起伏过大容易诱发心脏病。
施月舞其实并非心脏痛,只是发现自己的钱下落不明单纯的愤慨而已。
她霍地出手揪住夏墨兮的衣襟,嘴巴张张合合,说了一连串无声的话。
——我让范晋带给你的,你怎么能没有拿到!
——不行!我们必须立刻回去。当初我快要死了,交给范晋那是迫不得已,现在我可以活好久了,所以必须立刻、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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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敢私吞我施月舞一个铜板,我灭了他老巢。
施月舞不管不顾,说完这些无声的话,立刻松开夏墨兮的衣襟,转身就要上楼,嘴里还不停地喃喃道——收拾东西,马上回去,我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
小灵巫原本是来赠花给施月舞的,前两天的施月舞看起来美丽端庄,典雅高洁,就像水中仙子一样出尘绝俗,也只有这样美丽的女子才配得上君主哥哥的高贵,然而此时此刻,一脸凶神恶煞的施月舞,令小灵巫的一颗敬爱之心顷刻碎成齑粉。
好可怕啊……
她颤了颤,悄悄地溜出藏书楼——幸亏自己没想过要抢走君主哥哥,否则要被月舞姐姐给吃啦。
另一边,夏墨兮眼见施月舞满脸盛怒,转身就走,他心惊害怕,立刻伸出手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不放她离开一步。
“你别走,我又惹你生气了吗?”他沉痛不已,声音也变得嘶哑,“你写出来好吗?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他的脸贴着施月舞的发,身子紧贴她的后背,双臂用力环抱住她的纤腰,全身因害怕而微颤。
施月舞惊怔。
迟迟地想起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说了那么久的话,夏墨兮一句也没听见。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愤怒,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走就走。
所以他害怕了,是她的举动令他害怕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夏墨兮在她头顶低语,那个声音透出了无措和慌乱,以及淡淡的恐惧。
他在害怕她的离开吗?
是了,因为他喜欢她啊!
他从霸道的帝王变成了悉心的爱人,处处注意着自己的言行是否会造成她在情绪上的失控不满。
然而,她除了一个拥抱就再也没有作出任何喜欢他的举动,为他抚平内心的紧张和害怕。
施月舞转了转头,示意夏墨兮的手臂松一松,然后,便在他的拥抱下转过身子,和他面对面相望。
我喜欢你(8)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无声地说。
她说的速度很快,夏墨兮辨认不及她的口形。
“月舞。”他凝视她,“我会悉心呵护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以前的他不会说这么温情的话,未来的他也不会过多的讲一些甜言蜜语哄她开心。
仅此一句,才显珍贵万分。
施月舞的笑容瞬间如花般绽放。
书案上,水仙花轻轻摇曳,吐露阵阵芬芳。
抬起双臂,一双柔腻的手捧住了夏墨兮的脸颊。
施月舞踮起脚尖,霸道地在帝王的红唇上印下重重一吻,一闪即退,片刻不停留。
然后转身,提起书案上搁置的狼毫笔。
然而,她的指间没有来得及触及笔杆,夏墨兮就一把将她的身子扳回来,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强势而粗暴地吻住了她。
他仿佛是迷失在沙漠的旅客,终于找到一片绿洲。
眼前的她就是他的绿洲。
他粗狂地摄取绿洲里的甘泉,饥渴地吸取她的美好芬香。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纤腰,不断将她的身子往自己身前贴靠,直到他们之间再无缝隙,亲密无间。
不够,还不够!
他想要她!
更多,更多……
每一次亲吻她,他都仿佛发疯一样的不受自我控制,原始的欲望占据了他的身体,她是专门来摧毁他理智的妖精。
多年来他恪尽职守,后宫无一女人,即使后来立后纳妃,他也没有因此沉迷在温柔乡。
可是遇上她,他就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情欲。
“唔……”
在夏墨兮粗暴的强吻下,施月舞不自在地呻吟出声。
这个男人,语态温和了,平时对她的举止也温柔许多,可是这个吻为什么还是那么霸道?甚至比以前更猛烈,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施月舞承受不住夏墨兮那宛如烈酒一样的吻,她抡起粉拳,气闷地打落下来。
我喜欢你(9)
肩膀上落下雨点般细细柔柔的敲打,夏墨兮的身子一怔,幽深的眼眸睁开,他怔怔地注视近在咫尺的施月舞的眼睛。
他的唇丝毫没有退去的打算,依然紧紧与她的唇相贴,只是不敢在粗鲁地啃咬。
在他停止啃咬她的樱唇时,她也停止了捶打。
她的眼里有淡淡的幸福的笑意,似乎还有些许无奈与气闷。
她的笑容纯粹而干净,清澈的眼眸散去了昔日的精深莫测。
这一刻,他终于看懂了她的内心。
她也是喜欢他的,所以才能让他如此亲近而毫不动怒。
夏墨兮轻垂眼帘,试着温柔地吮舔她的唇,慢慢地,细细地,宛如品尝一道陈年佳酿,迷恋着她的美好气息,享受着她的清甜樱唇。
施月舞在夏墨兮柔情似水地诱惑下,终于也被挑起了情欲,她不自觉地勾住他的颈,闭上眼睛以肌肤之感享受他的缠绵。
古雅的藏书楼里弥漫出甜腻的气氛。
清风拂过时,吹散了香艳的气息,独留一种高洁的爱。
“借过。”突然,老人淡然的声音出现在两人耳畔,近得似乎就在咫尺。
夏墨兮和施月舞同时惊怔,贴紧的身躯倏地分离,各自站在书案的一头,面颊绯红,双唇鲜艳欲滴,神色均显得极不自然。
老人从两人之间穿过,将书案上散乱的纸笔理了理,看起来根本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做,仿佛他就是存心要破坏刚才那暧昧的一幕。
跟他一起走进来的还有面无表情的印无痕。
印无痕仿佛没有看到刚才香艳的画面,他走近书案,向夏墨兮微一颔首,以示礼节,然后也不管眼前的人是皇帝还是皇后,直接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他提起狼毫笔,看着老人,淡淡道:“这是最后一次。”自从得知他的本领,老人就时时刻刻缠着他,让他复写这个,复写那个。
“行,行。”老人笑得谄媚,“要上下两卷,全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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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无痕并无过多言语,提笔蘸墨,待要书写时,狼毫笔霍然被人从指间抽走,他的手里一下子空洞洞的。
施月舞抢夺过猛,力量没有控制恰当,笔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滴落下来。
印无痕右手食指轻弹,那滴本该溅落在宣纸上的墨汁瞬息飞出窗外,融入楼外清水之中,宛如一滴被孤立的雨滴。
他的这一弹指干净利落、迅捷威猛,除了功力以达百年的老人清楚地看到了外,施月舞和夏墨兮都只见印无痕翻手过来去取另一只搁在竹筒里的笔,神情清淡无波。
“呵呵。”老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啊。
如果不是清楚印无痕必须时刻以内力抑制怪病发作,他是真想跟印无痕比划比划,他这一生难逢敌手,好不容易遇到印无痕,可是此人却不能轻易动武,否则性命堪忧。
这样一来,就算印无痕的功夫天下无敌,只要没办法使出来,那跟普通人就没有区别。老人如此一想,心中顿感窃喜。
施月舞瞥了眼傻笑不止的老人,心想这人心思真是古怪,他的老婆百岁了还跟少女似得也是古怪异常,但他们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没有向她收取一分一毫的医治费,就算再古怪她也要和颜悦色,以礼相待。
匆匆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施月舞搁下笔,拿起纸,走到夏墨兮身边递给他,她的眼神却还在看着傻呵呵的老人。
老人此刻的心里正在暗暗得意。他从印无痕的脑子里挖出许多失传的灵巫族医书,这次回去他又可以着手研究医学了。而且他还发现了印无痕功夫高却不能用的事实,那么以他现在的修为,这天下武功还是他第一。
站在武学的巅峰真是孤独啊!想起自己几十年不曾有人喊过的名字里也有个“孤”字,不禁一阵惆怅。
“长乐城,找范晋。”夏墨兮低念出施月舞写的字,诧异道:“范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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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月舞不答,伸手横指印无痕。
夏墨兮更加诧异。
又是范晋,又是印无痕,牵涉到他们的话,那与朝廷可就脱不了关系了。
印无痕心无旁骛,短短片刻已复写了一张。
他察觉到施月舞正指着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停笔抬头,神色平淡地看向她。
施月舞又夺印无痕的笔,唰唰唰写了几字。
然后将纸摊在他的眼前,赫然是几个字体歪扭但语调嚣张的字——你来解释给他听。
夏墨兮内心一紧,心里不是滋味。
好像施月舞和印无痕的关系非比寻常,至少他不知道的事,印无痕却是知道的。
然而转念一想,印无痕的实际年纪都可以做施月舞的爷爷的爷爷了。
他们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印无痕曾经是他的臣子,施月舞则是他的皇后,臣子为皇后着想也很正常,况且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和施月舞分开,那么那段时间的事情他也确实不清楚。
施月舞自己也弄不清楚印无痕的心思,直觉认为这个人不会害她,也不会害夏墨兮,而且印无痕聪明,他嘴上不说,其实很多事情都是知道的。
就比如她和范晋合作行动,印无痕虽然没有参与,但他肯定心知肚明。
印无痕搁下笔,站了起来。
他看看施月舞,又看看夏墨兮,然后淡淡道:“皇后娘娘心知命不久矣,却坚持要为陛下讨回被南精忠贪污的灾款。”
施月舞古怪地瞪了他一眼,拍了拍桌面,意为:废话少说,讲重点,重点!
“娘娘发挥自身所长,坑蒙拐骗,用尽手段,掏空南精忠老巢所有资财,与范晋合作,将所有财宝运出圣莲宫藏匿,想在合适的时机交予陛下。”
施月舞以手扶面。
其实这些言辞她听得多了,可是从印无痕平淡的口吻下说出来,不但极具讽刺意味,而且她的内心竟然感到一丝丝的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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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坑蒙拐骗”,什么“用尽手段”,能不能换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夏墨兮将施月舞轻轻地揽进怀里,内心一阵暖意,一阵冷意,碍于其他人在场,他没有对她说出此刻复杂的心情,只是用一个简单的拥抱表达他的感动。
她竟然不声不响为他做到了这一步!
她果然是自私自利的小女人!
一直不都是这样子的,不是吗?
她为了金钱从不考虑别人的处境,一味夺取。所以,她为了他同样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被大众误会,被天下指责,与她又何干?她只要达到那唯一的目的——为了他的天下子民安居乐业,因为那是他的毕生心愿。
看到他的愁与苦,她会惆怅万千。
她不想他累着。
牵累他的是这座万里江山,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
他担在肩上的重担,她是否也能尽点绵薄之力?
所以,她来到了北州,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她不懂朝政,不懂打仗,唯一懂的只是如何赚更多的钱。她相信,一个明君治理下的国家富裕了,这个国家的百姓也必将丰衣足食。
施月舞抬起头,绽放出明亮而纯粹的笑容,回应夏墨兮的拥抱。
然后,她又转向印无痕,脸色霍地阴暗无比,她重敲桌面,意为:这些都不是重点,快讲重点!
印无痕目光直直地看着夏墨兮,淡淡道:“娘娘最终没有等到适合的机会,她将自己所得的财富记录在册,写下藏匿地点,托付范晋带给陛下。”他顿了顿,“她将心爱之物赠予陛下,也将一生的心血给了陛下。”
仿佛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事,印无痕话锋一转,问:“陛下没有拿到吗?”
夏墨兮没有回答,因为施月舞已经抢着回答。
她重重地点头,重重地击打桌面,以表示内心的愤慨。然后提笔写字,将写了字的纸举到夏墨兮面前——我们回去,马上,立刻!
告别(1)
夏墨兮一把拥她入怀,轻声在她耳畔呢喃:“谢谢你,月舞。你别着急,范晋赤胆忠心,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