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rn书评团点评
80.叶振新由衷地敬畏起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见面的岳母大人,扫视了一眼要离坐之人后,亲切地说:“大家归坐,请安静,且听戴王氏有何申明。现在休庭,请不要拘束,戴妈妈,你有什么话大胆说吧?”
戴芝听后,慢步走到被告前的桌边,把破棉袄脱下,撕开一个补丁,从中拿出几块金砖,又撕开一个补丁,从中拿出几根金条……补丁撕尽,金条、宝珠、银币放了一堆。众人惊叹不已,余留香气恨交加,小声自恨道:“我真眼瞎!”
戴芝面对众人,语重心长地讲:“你们别看它是件破棉袄啊,其实能藏万金咧。这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完全是两回事。投靠小豹时,我是想留给他做生意的,可是,你们说,能留给这样的儿子吗?我又想,应该留给小成名。这笔钱是他爹余耀武的,但是,我想留子千金,不如留子一艺、一德。要想成名,你小子当自力啊!摇篮岂可坐一生呢?想来想去啦,还是将它统统赠给耆年怡榻了。唯愿胡柏、华兰不负我心,继续扶老济残,做孝道的表率。”说着,又看了看胡柏、华兰、三姨太,“你们就作此金的监管人吧。今天在法庭交手后,这钱就是耆年怡榻的了。”她又望了望余耀财夫妇,深长地叹口气道,“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张淑芬才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口喊大姐,向戴芝冲过来,紧抱着她。两人久别重逢,又遭如此尴尬,真是百感交集,热泪盈眶。许久,张淑芬才松开紧抱戴芝的双手,吼道:“小豹,你还不撤诉?”
王小豹瞥了眼留香,见留香咬牙切齿的,不敢做声。张淑芬知道小豹的难处,女儿的不是,走到余留香身边,二话没说,就是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忤逆不孝的东西,娘平时如何教导你的?你竟敢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大逆不道来!你可记得,当年风雪地里,是谁救了我们,是谁在新年上岁的收容了我们,又是谁不辞路远,一路颠簸送我们来找你爹的,后来闹得夫妻天隔一方,家庭破碎……留香啊,你……你……”张淑芬手指着女儿,气得说不下去了,一头倒在戴芝怀里。
戴芝赶紧抱住她,抚摸着她的胸口,又从急忙赶来的女警手中接过开水,喂了几口她。张淑芬才缓过气来。
余留香先是气恼、悔恨,见母亲晕过去,吓得面色惨白。于是急忙过去,喊:“娘,别气。我们撤诉!”
审判长马上说:“同意撤诉。”
张淑芬一听,心情着实好多了,吃力地说:“留香过来。”
余留香扑过去,哭叫道:“娘——!”
张淑芬又给留香狠狠扣了两个耳光。余留香用手摸了摸滚烫的脸,跪在戴芝面前,说:“娘,我彻底错了。”
王小豹也忙跪下,哭诉:“娘,我全错了。”
大姐夫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进来,来到小豹跟前:“三弟,我表舅从广州押运货船,就要到黄州了。”
王小豹连忙起身,握住大姐夫的双手:“太好了,姐夫,你是怎么找来的?”
大姐夫一转身,指着了了和尚,说:“是这位师傅引我来的。”
哦,又是他!戴芝心里惊诧不已。
了了法师站在那里微笑着,向王小豹微微一欠身。接着,云雀、王小豹、王大牛、王文犬等夫妻夫妇先后喊着娘,向戴芝走来;王二虎笑着向娘走来;余成名拉着小贝贝喊着妈,向娘走来;胡柏、华兰手牵手喊着娘,向戴芝走来。小蝶拉着叶振新的手,喊着娘向娘走来。戴芝对小蝶说:“好闺女,你为我找了个要人才有人才,要人品有人品的好女婿啊!”二姨太微笑点头。
叶振新忙喊一声:“娘,孩儿拜上。”说着,向戴芝一鞠躬。余留馨扯扯三姨太,指指叶振新,竖起了大拇指。
王余贵等大人见过奶奶后,也喊着奶奶,冲上前一把抱住戴芝的脖子,亲了个够。
安培惠子退后几步,拿着相机,喊:“大家别动,我跟你们留个全家福!”
大家鼓掌叫好。
待大家安静下来后,余留香亲昵地问戴芝:“娘,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戴芝心里暖暖的,瞄了眼漂亮、乖巧的媳妇:“我哇,打算把你大(父亲)的尸骨送回英山。我要回我的王家湾,长住厚花园。”
王文犬欣喜道:“大牛哥真神机妙算啦。真的猜对了。”大家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继续说,“他和我在老屋基,已盖好了新房,正等娘回家哩。”
了了和尚插话道:“阿弥陀佛!善哉。老衲该走了。”说完,就离开众人而去,身后传来他的歌声——“烟波哪知人间事,波滔洗尽古今愁……”
正当大家处于团圆喜庆之中,王二虎的警卫员急匆匆地跑进来,报告:“团座,司令部急令——”
王二虎一挥手,念。
警卫员念道:“日军投降在即,各团部作好新的战斗准备,决不许胜利的果实落到共军手上……”
王二虎急忙与母亲、众亲友道别,跨马急奔军营。
天空又阴冷了,才停止的雪花又开始飘飞起来,而且这次比上一次的更大、更密。
2009年7月19日初稿于黄州
第1卷第1章
公元一九一九年深冬,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已将这座美丽、充满神奇色彩的乌云山覆盖无存。破落的村庄、凋敝的原野一片白雪皑皑,鸟兽绝迹。北风裹挟的大雪依然没有将息的意思。一个老和尚迎着风雪,拄着木棍,从乌云寺出来,一路跌撞,一边唱道——钱来了,狼来了,老子别了;残年烛,更怕遇,雪上加霜……
他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游僧,春夏秋冬四季奔波于寺庙之间。平时,翻山过水,走村串寨,穿闹市,过小镇,见到男女老幼,穷人富户,高官乞丐,便道一句佛号——阿弥陀佛,然后随声唱上几句。这年秋末冬初,他从四川峨眉山云游到乌云寺,为的是帮助附近百姓治病行善,一直住在寺里。
且说乌云寺位于巍巍大别山腹地中心、鄂皖边陲,素有荆杨大道、吴楚咽喉、江淮要塞、皖鄂通衢之称的英山县的十大胜景之一的乌云朱迹。“乌云朱迹”,俗名“挂倒仙”,西出城关五华里。很久以前就在路侧建有一座玲珑剔透的小牌楼,上书“乌云山公园”几个颜体大字。走进门槛,远望孤峰高耸,绿树成荫;近观群山罗立,茶叶覆地。此地所种之茶既有武林春的特有葱茏,又有桃花源的神韵幽雅。仰观挂倒岩,巨石如削,高数十丈,石形状如手抱婴儿的妇女,倒挂其上。相传此妇遇贼,宁死不辱,殒身岩下。不知何朝何代,有梅圃者,题诗石畔。诗云:壁间仙影倒悬奇,手抱婴儿几度悲,云鬓摧残添野棘,霞裳剥落积封泥,血斑溅石千年恨,性烈惊猿五夜啼,试问两人当日事,拼生岩下为阿谁。诗词楷书朱色,以湿巾拭之即现,尽管风摧雨洗,永不变色。挂倒岩的背面,有一石涵,状如澡盆,名曰“洗儿池”,常年积水,久旱不竭,传说“烈妇遇贼,于此处分娩洗儿”。
山顶有古寺,即乌云寺,矗立岩头,倚天对日,飞檐排雾,画栋流霞。古寺始建于唐,后屡毁屡建。相传有白鹤仙人云游至此,见山势雄奇,云蒸雾绕,山前巨石,状如弥勒,认为此佛地也,遂八方募化,筑寺其上。明嘉庆年间,有高僧元成、元俊,筑石室山顶,布道四方,声名远扬。绕石阶东行,有一天然石井,泉嗡然喷出,井中有一石壁。碑刻“弥勒堂”。寺后百米,悬岩峭壁,下视可怖,最上一石中裂,树生甘棠,枝干曲蜷,相传甘棠象征清政。凡达官贵人,游山至此,品尝甘棠一叶,味甘甜者为清官,味苦涩者为贪官,而贪官者,自觉心虚,一笑过而,不敢品尝。清代主审和珅贪污大案的刑部尚书金光悌,辛亥革命元老傅慧初,对孙中山确定“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提供确切依据的西伯利亚调查专员王孰闻等曾回乡专门登临此地,品“叶”饮茶。
站在乌云山上俯瞰,脚底宛如一幅山水画卷。点缀山间有望仙亭,品茗亭,流辉溢彩。那月牙湖,碧玉湖,云泉湖,三湖叠翠,居高临下,一线穿珠,自流灌溉,使冲垅傍上的茶叶,丰收在望。后人又在月牙湖上开辟旅游项目,增设游艇气船,游人如织。湖畔的茶楼,钓鱼台,三潭映月,相映成趣,汇成水上乐园。清明以后,独具特色的茶叶,蔽野盈畴,温香玉翠,宛如青龙起舞,绿绮迎风。相传清乾隆皇帝,品尝乌云山的贡茶“团黄”后,连称“佳茗、佳茗”……当然,这美景大多是本小说故事发生后近一个世纪的景致了。往日的胜迹景观、人文史话任凭志书、野史记述,后人因时利己杜撰而已,从而人云亦云,以讹传讹,乃至谬传越神奇越见山川灵秀、张扬地方特色、吸引游客耳。哪知旧时达观贵人与文人马蚤客纵有如此闲情逸致,踏青赏景,也不能寻到眼前心情与后人传说的胜景呢?这些自是他话。
这天上午,厚花园有一户姓陈的中年汉子气喘呼呼地找上山来,一见端坐在蒲团上的老和尚就呼叫道——大师傅,我娘快不行了。请大师去救她……说着,双膝跪下,头在地上碰了几下。
老和尚双手合十,口里念道:阿弥陀佛。打发陈家儿子先回去。此刻走在雪地里,老和尚心想,在这世道难得还有这孩子的一片孝心!阿弥陀佛。于是不顾雪冻,跌了一交又一交,直奔厚花园方向。路过半山腰时,但见一个妇人与半大男孩在雪地里掏挖着什么。他走过去,略一施礼,习惯性地唱道:水结冰,冰成气,气凝成水,爷生儿,儿生孙,孙又成爷……然后乐哈哈地准备赶路。
男孩见状忙迎上去,张着乌黑而疲惫的眼睛问:和尚大师傅,过年了,你怎么还在外边跑哇?
疯和尚爽朗一笑,回问:小施主,大年初一的,你怎么也在外面跑咧?
大年三十,我大(父)在山路边的山沟里救回了一个摔断腿的张爹爹。他是远方人,我娘和我正在挖草药给他治伤咧!
善哉!阿弥陀佛!
师傅,你是出来化缘吧?他娘道。
是也,非也。老纳是去陈家湾,帮一位老奶奶治病的。
大和尚师傅,你也能治病?男孩忙问。
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救苦救难乃和尚本分,老纳的父亲是个老郎中。我也学得了一点点本领,还救过不少人咧。
他娘倦怠的眼神里闪动着惊喜的亮光,高兴地说:真是太好了!我家孩子他大,救回的那个张爹爹,除了摔伤之外,他的内病还不轻哩。老师傅能否大发慈悲,给我家的客人拿拿脉呢?说着,就将张爹爹的事向老和尚讲了。
老和尚道:善哉,善哉!阿弥陀佛!去了陈家湾,我就过来,你们住在哪儿?
她顺手一指,说:山冲之中那户人家就是。
阿弥陀佛,老衲知道了。老和尚说完,跌跌撞撞地下山去。
刚才她手指的方向距离厚花园大庄园不足华里,她家就住在这个小山窝里。几间柴门土屋,靠租种厚花园大财主余茂堂家的几亩薄田度日;无奈当时兵荒马乱,赋税繁重,天灾频发,子女又多,往往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得不靠借债活命。幸亏当家的有一手好枪法,每到农闲或岁末上山狩猎,卖些兽皮和野味还债,方使苦日子熬下去。去年年底,大雪封山,当家的带着二儿子小虎上山打猎。因前几天风雪很大,收获很小。除夕这天,他们一早又上山。雪是停了,但山上寒风刺骨,父子俩不停地将手送进嘴边呵热气取暖。这时,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林子里跑出来一只灰色兔子,愣头愣脑的,在雪地四处张望,许是在寻找食物。王老五见状,一铳收拾了它。土铳一响,一只野鸡从树枝惊飞下来,他又一铳,给收拾了。二虎笑着,拾起猎物。接着,王老五下的地扣,扣住了一只猪獾。父子欢喜至极,王老五用土铳挑了鸡兔,二虎抱住死猪獾,二人高兴地下山。
正巧山凹那边走出两个人来。快走到王老五身前时,他才看清,原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瘦高老头,挑着一副担子,一头衣物,一头筐里装着一个女孩;跟在身后的是个驼背少妇,围着破红围巾,拄根破竹棍,行走的样子很艰难,也极困乏。王老五正纳闷时,那老头踩雪一滑,不慎跌下路边山沟,挑担摔在路上,筐里的女孩惊得大哭起来。老头躺在地上许久不见动弹。沟坎上的雪陡然崩下,几乎盖遍老头全身。少妇抱起小女孩,急得喊天叫地。
王老五父子见状急忙奔过去。他们用手在雪沟经过一番掏挖,总算把人给救出来了。那个驼背女人抱着孩子跪在雪里,千恩万谢——“您们的大恩大德,我张淑芬何时能报?”
王老五看了一眼可怜的老头和无助的女人,心隐隐作痛,不假思索,就叫二虎上前拉起驼背女人,收拾好散落地上的什物,准备把他们带回家去,接着自己好不容易把张老爹背上了路。
山下爆竹声此起彼伏。王老五想,家里肯定等他们回家吃团年饭等得心焦,加快了脚步。二虎跟着快走,不料,脚一滑,一个倒栽空,连人带物,滚下山坡……
第1卷第2章
厚花园里有个大庄园,住着一家大财主,姓余名茂堂。只见他家门楼张灯挂彩,炮竹冲天,正处在除夕欢度春节之中。离大庄园不足华里,有户柴门土屋,正是王老五的家。微弱的油灯光下,王老五一家老小正围坐在厅堂一侧的土炉边烤火。他娘正拿着大烟干,在吧嗒地抽旱烟,笑眯眯地看着孙儿们嬉闹。大儿子大牛正笨拙地给弟弟们做木头枪,三儿子小豹、四儿子小羊在一旁出神地看着。小女小蝶拿着一个布娃娃(自制的)靠在她奶奶膝盖上睡着了。四羊体弱多病,营养又差,最怕饿,见还不开饭,就冲厨房嚷嚷:“娘,我饿了。”
在厨房做年夜饭的戴芝忙答道:“晓得了,等你大回来就开饭。”说着,叫一旁帮做饭的大女儿云雀送几只野鸡腿给弟妹先填填肚子。
云雀从厨房出来后,说:“奶奶、弟弟、妹妹,娘知道你们饿了。吃年饭要等大(父亲)和二哥回了再吃。他们到大山里打猎会更饿的,你们就忍忍吧。娘叫我把这野鸡腿先给你们止下饿。来,这是给奶奶的,这是给小羊的,这是给……别抢,别抢,小豹,就你刁,人人都有分。”分完鸡腿又回厨房帮娘做饭。
小豹几口就吃完,说:“大和二哥怎么还不回呢?”说罢抢了小蝶手里的鸡腿就跑。
他奶奶看后,嗔道:“看你这个孩子真霸道!小蝶,我的乖孙女,不哭不哭,看奶奶给你什么了?”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纸包,从里边拿一小块冰糖,放在小蝶口里,小蝶不哭了。奶奶又说,“我最爱小蝶,就给你吃,羡死小豹!”
小豹一见,眼睛张得大大的,小手指塞进嘴里,口水顺着流出来,眼珠一轮,又折了回来,偷偷走近小蝶,用双手压挤小蝶鼓囊囊的两腮,小蝶不由自主地吐出了冰糖,小豹赶紧放进自己口里。
大牛一见气愤愤地说:“小豹,你不照看弟妹还欺悔她,看我打不打你!”说着放下柴刀,用还未做成的小合子枪做武器欲追打小豹,小豹机灵地冲出了门外。
突然,小豹大喊:“大和二哥回来了!”
土屋里的人听到小豹的喊声,一齐开门,迎在门前。戴芝也连忙从厨房跑出来。
大家见王老五背着一个老头儿,后面跟着一个驼背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娃,二虎浑身是雪,还挑着一担筐,正向屋里走来,十分惊愕。
王老五一行人进了屋,把怒吼的风雪关在了门外,他便大声喊:“戴芝,戴芝!”
从愕然中惊醒过来的戴芝应了一声,又不由得问当家的:“老五,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老五说:“快,快,把人安顿好了再说。”又瞟了一眼大牛,“快把你和兄弟的床铺收拾一下!”说着,背着老头进了一间又黑又破的房间,把老头放上床,盖好被褥。他才转身对媳妇说,“张爹爹不小心摔倒在路边的深沟中,人跌坏了,还差点被雪埋了。”
“哦——,菩萨保佑!”戴芝在心底为张爹爹祈求平安,也不再问什么。
她婆婆在一旁吩咐:“戴芝,快泡碗糖水给这位爹爹喝下,暖暖身子。”
“嗯”。她应声而去。
那个驼背女的被安置在火炉边抱着小女孩烤火,满脸的惊恐与满身的饥寒似乎冰块遇到阳光在一点一滴地消融,代之而起的是一脸感激与幸运。
戴芝婆婆还不停地在安慰着她:“姑娘,到家了,就不怕了。你们是怎么遇上我家老五和二虎的?”
戴芝也向她递过一碗糖水,插话道:“你们住在哪里?怎么过年了,还往外跑?”
她一气喝干,叹了一口长气,说:“谢谢大娘、大嫂一家救命之恩!我叫张淑芬,家住六安城。幼年丧母,全靠父亲一人既当爹又当娘的把我拉扯大。一次元宵灯火晚会上,与仪表堂堂的余耀财相识。”说到这里,她有些干涩的眼里流露出往日的欢欣。沉默片刻,自觉失态,刚才苍白而脏乱的脸上露出一抹娇羞,不禁偷看了她们一眼,继续说,“后来才知,耀财家在英山县城关附近的厚花园,而且他是大财主余茂堂的二公子,为人聪明伶俐,会经营生意,也重感情。但我到现在还搞不明白,他到底看中了我什么?打从那次以后,他总设法接近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没见到我,他就吃不香,睡不着。我瞒着家父偷偷和他交往,这样一来二往,我也一天离不得他了。”说得大家都笑出声来,她也忍俊不禁地笑了。刚才屋里的沉闷、门外的冰冻以及她丑陋的面容经这一笑全部消失了。正如炉前的火给贫苦的人儿带来的温暖与安全。
“不久,耀材就托当地有名望的乡绅说媒,父亲也只好同意了这门亲事。”她突然打断这充满爱意的宁静,告诉面前的恩人;并且起身,将孩子交给戴芝,然后脱掉外衣,背上露出一团棉絮。明眼人一看,原来驼背是装的。接着,她进厨房舀了洗脸水,洗完脸出来。戴芝婆媳一见,大为惊诧!原来这丑女子竟是水葱儿似的俊俏惹人!难怪财主家的二公子见她后消魂落魄,非她莫娶啊!
她没等戴芝婆媳问清如此装扮的原由,就告诉她们:婚后,日子过得倒红火。可以说,男经商,女操持家务,一家有酒百家亲。但是,那年丈夫离皖去后,久久不见归期。次年女儿出生,家务繁忙,用度增加,父亲身体不如前,自己仿佛泰山压前,一时喘不过气来。日盼夜盼丈夫归来,梦中也不知惊醒多少次……可是,望眼欲穿,北雁南飞,又飞还,青山绿了,又枯黄,终不见相爱人儿的一声问候,一个顾盼!说到这里,她圆润的脸蛋上早已挂满晶莹的泪珠。
戴芝婆媳的心被她说痛了,正准备安慰她一句,她突然破涕一笑,说:“真是水转路转山不转。前不久,忽然得到丈夫的口信,说他在黄州做生意,而且变财神了,叫我找到英山厚花园,去见他家人,道明身份,让家人送我到黄州找他。‘真是莫大的好消息!’家父听说,一阵惊喜,但怕路途遥远,执意要送我到厚花园。因为家乡自闹长毛以来,盗匪猖獗,从六安经霍山到英山,路途360余里,多荆棘丛生之山路,正是盗匪出没地方。为了一路平安,老父才想起这等妙策。一路上,她们尽管攀山越岭,又遭风雪侵袭,但万幸的是没遇上土匪流氓,不幸的是本来疾病缠身的老父,经这一颠簸,累得不可开交,到乌云山时一脚踩滑,连人带担子掉落沟底,碰巧发生雪崩,如果不是大哥及时救助,家父恐怕……说到这里,淑芬痛哭起来,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叩头谢恩。
戴芝连忙伸手扶起她,拍拍她的肩,道:“淑芬妹子,你不用哭,哪家没个三灾四难的。你们父女有缘来到了我家,我们就会尽力帮助你们,再说余家离我们家不远,等你父亲伤情有点儿好转,我就送你们到你夫家去。”
“谢谢嫂子。赶上年节突然到了你们家,真不好意思。”淑芬止住哭,擤了把鼻涕,说。
戴芝婆婆说:“孩子,看你说到哪儿去了。这过年添人进口是好事。”
戴芝也说:“没什么。有我们吃的,决不会让你们饿着,我们喝粥,你喝粥,我们吃肉,你吃肉。”
她们正说着,小羊从房间出来,嚷:“娘,我饿了。”
小豹也跟在后面嘀咕:“一下子添这么多人,肉不够吃了。”
云雀忙拉小豹衣角,示意不要说。小豹反而大声喊:“人多,肉不够吃怎么了?!”
大牛赶紧过来呵斥:“你就知道吃,吃,吃!好了,哥等会儿给你做合子炮。”
小羊:“我也要。”
大牛望着可爱的小羊,说:“好的,一人一个。”
两个弟弟都被逗乐了,蹲在火炉边烤火。
王老五从张爹爹床边离开后,来到堂屋,他对大家宣布道:现在开始祭祖。随着他一声令下,屋子的大人小孩都忙碌起来,搬椅凳的搬椅凳,摆酒杯、筷子的摆酒杯、筷子,上菜的、燃香纸的,放炮竹的……好不热闹!接着男人、孩子拜祖人。闹了一阵子,主客合成一家便开始喝春酒,吃年饭。微弱的籽油灯下,喜乐融融;熊熊的炉火在燃烧着贫穷人家的和谐与希望。
不知盼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过年,总算在除夕这天圆了孩子们的梦。王老五看到儿女们脸上淌着幸福的欢笑,娘的额角让满足暗淡了些的皱纹,淑芬母女宾至如归的安全感,他不禁和大牛、二虎多喝了几盅自酿的谷酒。他全身发热,头晕脑胀的,有些醉意,平时的苦与累,担忧与绝望……随着醉意抛向九霄云外。
大家酒足饭饱,围在火炉旁守岁。送走旧年的不幸,祈求新年幸福的到来。
炉火正旺,远方传来声声爆竹鸣响。窗外,白茫茫一片,寒光仿佛也增加了喜庆的温度。他们一家人谈天、守岁。二虎、小豹、小羊、小蝶、张淑芬的女儿留香,几个孩子在几间屋子中跑来跑去,点松明子,燃放炮竹。
“芬——!”张爹爹在房里喊叫。
淑芬:“我去看看我大。留香,好好玩,别打架。”
老五娘喊道:“五儿。”
老五:“娘,么事?”
“你把我的躺椅搬到火炉边,把张爹爹背过来,他一个人在房里太寂寞了。”
“好咧!”
王老五进房时,张淑芬坐在父亲床边,听张爹爹说:“淑芬,我原以为年前能赶到女婿家,赶上了大雪天,路滑摔跌,不想耽搁了。逢年过节的,我们爹甥三代一下子困在王家,给人家添了天大的麻烦,我看到恩家上有老,下有小,也不是富裕人家,我又跌得不轻,该么办呢?”
张淑芬觉得老父说得在理,但看到父亲伤病成这个样子,不忍心让他更伤心,便安慰他说:“爹,他大哥,大嫂都是好人。大嫂说,余耀财家离他家不远,等您伤病好了,就送我们去余家。”
“这当然好,只是过分麻烦人家实在不好意思。”
“那也没有办法。”
“张大叔,您别见外了。能够相识,本来就是缘分。您安心养伤吧。看,我把我娘的躺椅搬到了火炉边,我来背您去那边躺躺哩。”
张爹爹干涩的老眼里洇润起来,无限感激地说:“太感谢你们了!我不用去了,躺在这儿很好。”
“哪里话,大伙儿都在火炉塘烤火聊天守岁,多热闹,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里,又寂寞,我们也不放心。不用客气,来,我来背你。”
但张爹爹恁地不肯。张淑芬也怕过分麻烦人家,也劝住王老五。王老五只好回到火炉边,继续和家人嗑瓜子、吃苕果、野板栗等守岁。
大年初一,野外行人很少。戴芝带着大牛穿行在地沟边,爬行在山坡土岗上,为张老爹挖治跌打损伤的中草药。过沟扒坎,大牛牵拉着母亲,中午饿了,他们就坐在山下大路边,啃吃烤熟的红苕。
大牛吃着红苕,问娘:“张爹爹左腿骨摔断了,你能治好吗?”
戴芝说:“断骨我是给他接上了,要好,没有半年月,我怕他是下不了地;再说,他还有其他的病,他虚的狠,我又不懂内科,还得再请郎中给他看。”
“娘,这么下来,我家赔得起吗?”
“大牛,做人啦,总不能光顾着自己。既然走到一起来了,就得相互照应。帮人也是帮己呀。”
“娘,孩儿明白了。只是这厚雪、草药不好挖啊。”
“不好挖,也得找,挖不上草药怎给张爹治腿呀。”
他们说话间,远方雪路上,走来一个老和尚。于是发生了前面讲述的一幕。老和尚去陈奶奶家瞧病,他们继续挖草药。而此时在王老五家门前空地上,二虎、小羊、小豹、小蝶、小留香五个孩子在做打雪仗,堆雪人的游戏。小留香跌跤了,小豹赶忙过去把她扶起,拍掉她身上的散雪,做个怪脸,把哭着的小留香逗乐了。屋内,云雀在给老奶奶梳头发,张淑芬在给父亲轻轻捶背,王老五则给张爹爹赶做拐杖。老奶奶和张爹爹在享受着孩儿们的孝敬下,油然地拉起家常。
张爹爹对老奶奶说:“余耀财这个畜牲,把我女儿骗到手,也不知他跟他家里人说过没有,他一走就是几年无音无信,小留香出生还没见着爹爹哩。这回听他的口信,我们来投亲,也不晓得亲家认不认我们?”
老奶奶道:“余老爷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你给他送来这么个好媳妇,好孙女!我怕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哩,怎么会不认亲哩?”
一旁的王老五也停下手中活儿,看着张老爹,道:“大叔,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现在顶要紧的是养伤养病,等您能动弹了,我一定送你们去认亲。我家是他家的老佃户,我们熟识哩。老太太也是个贤德人,他不会不认你们吧。”
云雀梳完奶奶的头发,准备出去,听父亲这么讲,便鼓起腮帮子,说:“就算他不认你们,小留香是余家的血脉,他能不认吗?”
淑芬的拳头停止在父亲肩头,脸上显出焦虑的神色:“我总是怕……”
老奶奶站起来,望了一眼淑芬,说:“不用怕,我们担保没有事的。”
天色慢慢地暗淡下来,倘若在晴好的天气已是掌灯时分,因为皑皑白雪延迟了黑暗的来临。
戴芝母子仍在山沟里扒雪。他们的手指冻僵了,如同冰棍失去知觉,僵硬的指头上有殷红的雪痕,脸上的颜色也显得憔悴。为了寻找草药,他们已忙碌了一整天,在这茫茫雪野,如大海捞针一般,不过,他们平时对这一带的野菜、草药生长的方位熟悉,他们也能在银海里寻到大半药筐治疗跌打损伤的中草药。但要彻底治好张爹爹的伤病,还不够。他们得继续找,继续忍饥挨饿。
“往前扒,我记得这儿有。”大牛扒了一个位子没发现草药,他两眼望着母亲,摆摆头,意思是说,没有草药。戴芝一半鼓励一半命令的口吻,说。
大牛将冻红了的手就着嘴哈哈热气,接着又快速扒起来。不一会,果然发现了药草,用锄一头挖起来,装在篮子里。真不想再找了,就对母亲说:“娘,已经差不多了吧。”
“还差一棵野生田漆,走,我们上独龙尖。”戴芝说完,拿起锄头,就走。
大牛不想走,有气无力地说:“天不早了吧。娘——”
“天不早也要去!”
他万般无奈,跟在母亲身后,朝“独龙尖”走去……
雪夜尽管姗姗而来,但王老五家还是掌灯了。
云雀在厨房里喊:“大,晚饭做好了,开饭吧。”
王老五:“你娘和大牛还没回,再等等吧。啊,张家妹子,你父伤痛饿得快,你先添碗饭喂他吧。”
云雀道:“我已经添好了。”边说边端着饭菜,从厨房走出来。张淑芬忙接住,将它送进父亲房里。
小羊见状,喊:“我饿了。”
“我也饿了。”小豹、小留香同时叫。
老奶奶心痛孙子,对老五说:“戴芝、大牛怎么还不回呢?要不,让孩子们先吃吧。”
王老五心急又烦,只顾嚷道:“叫饿?叫什么叫,你娘冇回不开饭!”
三个小孩都吓哭了。云雀忙去哄他们。
二虎嘟着嘴,说:“娘和大哥不会出什么事吧?山高、路陡、雪滑……‘
“闭住你的乌鸦嘴,没句好话!”本来王老五在担心、着急,被二虎点破,心里更不是滋味。
“五儿,你今晚是么回事,对小孩子那凶。戴芝娘俩个不会有事的,不会的……”老奶奶说着,口里念叨,“阿弥陀佛——”
张淑芬从里屋走出,说:“大哥,让我去找找大嫂他们吧。”便往门口走。
王老五赶紧劝止:“你人生地不熟,怎么找?要找也是我去找。”
二虎说:“大,我和您一起去。”
正说话间,戴芝和大牛背着药筐和锄头,进了家门,大家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平静下来。
张爹爹在房里突然嚎啕起来。
第1卷第3章
陈奶奶家,和尚正给陈奶奶把脉。上午到乌云寺请他下山给母亲瞧病的中年人——陈奶奶大儿子伺候一旁。和尚号完脉,又看看病人的舌苔,瞄瞄病人的气色和眼神,闻闻病人口鼻呼出来的气味,凝神片刻,告诉她的大儿子:“施主的病很沉重,你拿这药单快去抓药吧。”说罢,口念一声——阿弥陀佛!
他拿着药单,愣在原地不动,右手不住的搔头发。心想;我两手捏肉,没一个铜子儿,拿什么去抓药呢?
和尚一见心里就明白,于是开口道:“快找你兄弟来商议,想办法呀!”
老大媳妇忙去把小叔子找来。
小叔子原本很不情愿过来,经嫂子对兄长的一阵数落,怕两口子闹得不快,违心地跟着嫂子来到娘的床前。还没等兄长开口,他就说:“我们约定了按月轮养,现在你们一个月还未满,是该你们出钱的。这是原先说定了的,我可帮不了忙。”
老大没吭声,媳妇脸色不怎么好看,碍于和尚在旁,没发怒。和尚赶紧出来打圆场,说:“现在你妈病重,好歹只这一次了。”
陈家小儿哪听得进和尚的话,抽身想走,并说:“那我不管!”
“唉!我……就把小猪卖了吧。”他兄长无奈地说,“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娘哪有我?”说完就去门前牵小猪。
他媳妇一把拽住他的衣裳角,大声说:“这小猪是我们一家的指望,不许卖!要卖,我去卖!”
陈奶奶看在眼里,气上心头,全身不停地哆嗦——“我白养了你们……”。她气得一口恶气上来,弹了一下,乌呼哀哉……
儿孙们扑向陈奶奶哭了起来。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拂袖而去。边走,边唱——“老加子二归一合成为孝,长爱幼水流恩传承美德。钱来了狼来了老子别了,残年烛更怕遇霜上加雪。”
和尚去后,陈家大儿子还是卖了小猪,向余财主家借些银两安葬了母亲。自此以后,他口碑极佳,人缘好,种田丰收,日子过得比较平稳。二儿子因为刁钻、刻薄,尽管没几个人喜欢,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大的灾难。只是在晚年身体多病,孤独痛苦,在床上度过。
和尚离去后,按照戴芝手指的方位,直奔王老五家。
戴芝正在给张爹爹上药,上加板。王老五正在门前打扫院子。他突然看见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和尚,飘飘然向自家走来,便放下扫帚,忙迎上去:“大师傅,屋里坐。”
“阿弥陀佛。请问施主,家中有位跌打损伤的老爹爹吗?”
王老五事先并不知道戴芝请和尚帮张爹爹瞧病的事,心一惊,呀——真神!忙恭敬地答道:“是的。张爹爹前世修来好福,处处遇难逢吉。”
“是有位嫂子施主请我来拿脉的。”他见王老五一脸的惊诧,忙解释。
王老五明白过来,对着屋里就喊:“哦。戴芝——师看病来了。”
戴芝从内房出来,喜形于色地道:“烦劳大师傅了。”说罢,赶紧倒碗茶水给和尚。
和尚喝过茶水,问病人在哪里。戴芝夫妇引着和尚走进张爹爹的房间。张淑芬正在给父亲洗脚,见和尚进来,忙起身打招呼。
和尚给张爹爹拿完脉,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