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沉重的脚步,来到堂屋。大家也跟着出来,留下淑芬看护父亲。
戴芝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主动问:“大师傅,不打紧吧?”
和尚带着惋惜的口气,小声说:“这位施主本来身子疲癃,长途跋涉,又染上了重伤寒,再加上摔跌,更遇上投亲不着,急火攻心,恐怕此关难过。”
王老五的心一紧,急问:“大师傅能妙手回春吧?”
戴芝也哀求道:“请师救救张爹爹。他携女带孙,来到这里举目无亲,一有闪失,么办咧?”
王老五的娘坐在一旁,眼观耳听,接过话说:“我们家也是家贫口阔,也是护他有心,帮他无力。我看余茂堂老爷家,财大势大,张爹爹的女儿是他们家老二的媳妇,还是早点儿送他们去余家投亲吧,这对张老爹爹看病、养病更有好处。”
大家都缄默不语,过会儿,戴芝打破这种无奈的沉默,说:“富人的心,视钱如命,我们一下给他们送出两三个负担,其中一个是重病人,我怕……”她欲言又止,朝老五瞥了一眼。
老五点点头,意会媳妇的意思,便对戴芝说:“这样吧——明天,我去借钱给张爹爹点药。你带淑芬母女先去余家试探试探。”
“也只好这样。”老五娘表示赞同。和尚面对众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纳要走了。”
戴芝连忙叫云雀:“拿几块糍粑给师。”
和尚没接云雀手中的糍粑,头不回地径往外走。
堂屋谈话,房内张氏父女听得真真切切。张爹爹哽咽着说:“淑芬,真难为王家了,爹爹不中了,你一定要报这个恩啦!”
淑芬含泪点点头,答道:“孩儿晓得。”便主动与戴芝商量,决定去趟“余府”。
余茂堂家是个占地约三十余亩的大庄园。房子全是明朝风格,白墙黑瓦,古朴庄重。门前小广场设有戏台,广场外一字排开四口大塘,两口塘中间是通道,通道宽敞,可供车马行走。广场和池塘道路周边绿树成荫,美观气派。
石门楼上写着“余府”二字的红漆牌匾,醒目耀眼。
走进石门楼,里边是一个花院;过花院,就是正屋,门头上镶着《余香泽世》的大匾。
两重门前均贴有大红对联和挂有大红灯笼。
广场上停有马车、轿子,门庭若市。主客相逢,拱手作辑,互道:“新年好,恭喜发财!”
戴芝带着张淑芬和小留香,满腹忧虑又满怀希望,向“余府”走去。她们过池塘入门楼。在《余香泽世》门前,淑芬母女显得十分紧张,戴芝一边安慰她俩,一边与迎宾的丫鬟搭腔。
丫鬟认得戴芝,先问她好。戴芝回礼道:“凤儿姐姐新年好,我们是给老爷,老太太拜年来的。”
“随我来。”丫鬟边说,边把她们引到一个厢房的小客厅,“老爷正在厅堂陪男客说话,你们在这儿稍等,我去请老太太来。”
“凤儿姐姐请便。”
不一会儿,出来了一个银丝白发健旺福泰的老太太。戴芝三个忙站立恭迎。
老太太一见戴芝,一阵惊喜,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说:“哎哟,我娘家的侄姑娘,是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
老太太也姓戴,因此戴芝施礼,道:“侄女是特来给姑爷、姑妈拜年的。祝二老福寿安康!”说毕,行跪拜礼。
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别行大礼了,来到就是。我就是想跟老娘家的人说说话儿,戴芝呀,你们全家都好吧?”
“托姑妈的福,我们全家都好。”
老太太:“好,好!来人呀,快给客人上茶,给小客人上些点心果品来。”
一会两个丫鬟上了茶,摆上了果品。
老太太看了看站立一旁的小留香,欢喜道:“哎哟,这位小小姐漂亮的脸蛋长着一双又大又圆、又亮又会说话的大眼睛,真可爱!小宝贝,你叫什么名字?”
淑芬忙搭腔:“老太太好,回老太太话,她爸爸给她取的名儿,叫余留香。”
老太太不停地念着:“余留香,余留香,余香泽世,哎,余留香这名儿好。啊!戴芝,这位眼生,你还冇给我介绍介绍咧!”
戴芝见是火候了,指着张淑芬,对老太太说:“这位就是您二儿媳,小留香是您小孙女。”
老太太心想,难道这位姑娘就是六安的那个……?
不等老太太转过神来,张淑芬就拉着留香来到老太太座前,双膝跪地,禀告:“媳妇张淑芬,孙女余留香拜见婆婆,奶奶。问福安!”
老太太也是心肠慈善之人,正月初几的一下子见到一直未曾谋面的媳妇、孙女,那高兴劲儿甭提要怎么形容就怎么形容。她喜不自禁地说:“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啊,我的宝贝孙女快让奶奶抱抱。”
张淑芬把留香推向奶奶。奶奶又瞧又摸,紧紧抱着小留香,简直乐开了怀。催丫鬟快去喊老爷和三少爷来。
老爷刚来到老太太身前,老太太就吩咐道:“媳妇,孙女,快来拜见爷爷!”
张淑芬拉着留香跪在老爷膝前,呼道:“儿媳、孙女拜见爷爷,爷爷新春万福!”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告诉他:“她们都是耀财在六安结下的良缘。”
“那年我患病,耀财赶回家,曾提起过这档子事儿。莫想到,哈哈,还给我送个小观音来,告诉爷爷,你叫什么名字?”说着上前想摸摸留香。
“爷爷,我叫余留香。”留香乖巧地来到老爷的怀抱。
“好、好、好,余香泽世。小留香快让爷爷抱抱。”
小留香有沉鱼落雁之容,聪明伶俐,口齿乖巧,十分讨人喜爱。在老爷逗着孙女的高兴时刻,戴芝和张淑芬两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相视微笑。
戴芝趁爷孙亲昵之际,跟张淑芬耳语:“看来,老爷、太太认领你们了。”
“谢谢,大嫂的撮合。”
此时,余耀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刚才丫鬟找他来时,心里本生疑虑,见这里这么热闹,更是大惑不解。老太太一见他进来,就对他说:“耀祖,快来拜见你家二嫂。”
他顿时明白了几分,觑了一眼淑芬和留香,又瞟了眼父母,支吾道:“父亲,我……怎么一点儿……也不认识……这位二嫂?”言下之意,人家见他家有钱,是想来骗取银两的。心想,看这小姑娘长得跟二哥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肯定不是冒名顶替。想到大哥在外当官,留下媳妇要我养,二哥经商在外,又送回两个“啃脚肚子的”,老爷让自己守家和泥土打交道,代哥哥养家养老,多亏呀!哼,家中重担要我一肩挑,两个哥哥在外倒逍遥。这门亲事不能认!于是,回禀老父:“不能抓着葫芦就当瓢。”
淑芬一听,双腿一抖。刚才的兴奋被无情的刁难给窒息,整个身子仿佛散了架。戴芝连忙扶住她,安慰说:“妹子,别急。有人不认,耀财一定会认的!”
老太太说:“耀祖,这是你哥作下的荒唐事,怪不得人家。”
“是啊,问问耀财便知道了。”老爷也目视三儿子,说。
耀祖强词夺理:“父亲、母亲,明明是诈骗图财宝的,怎么您们……?”
老爷、太太一阵呵斥:“耀祖,你!”
“您俩只管安度晚年,少管闲事,这主家人是我!来人啦,送客!”
两佣人上前逼迫戴芝、淑芬离去,老爷、老太太长叹一口气,唉!无奈地呆坐在椅子上。
戴芝一行被逐出余府。张淑芬恨恨地望了一眼门楼上的牌匾。想不到三弟如此蛮横!无情无义无六亲。她一路上悲愤至极,戴芝设法劝慰她。她后悔当初不听父亲的话,鬼迷心窍恋上大财主家的二公子。自己是穷人家的女儿,就应该找个贫寒家的男儿,过着清贫自在的日子。可是,世上哪有后悔药呢?
戴芝担心淑芬想不开,让她走在自己前面,自己帮牵着小留香。一路上,耐心开导她:冻土的笋子尚且有出头之日,哪有人无得运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说,你是和余耀财过日子,不是跟他娘的余耀祖生活,只要耀财对你娘儿两个好就行。暂且住在我家中,等张爹爹伤好,或者叫我的老五先送你们到黄州去找余耀财。只要找到耀财,你们就有了着落。乌云便散开……
戴芝一番话说到张淑芬的心坎上了,她的气消去了一半,心情也如放晴的天空舒坦了许多。她对戴芝说,我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总给大嫂一家添麻烦,心底既感激,又过意不去,真不知今生如何报答?
戴芝说:看你又见外了。这人与人哪个能说没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能够相识,是前世所修。能尽力帮助你们,是为自己积德。这样的客气话,你不要再说了啊!
淑芬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望了眼天空,深感自己也在融化着这厚厚的积雪。是的,就像阳光在融释冰冻的大地一样,戴芝与她之间的友情在融化着她满腔的痛苦、愤恨!
快到柴门土屋前,戴芝叮咛她:千万不能让你父亲晓得刚才的事。你只能说我们未碰到余府上的当家人,改日再去。等他的病好了,再说。
张淑芬点点头:还是大嫂想的周到,我听你的。她们哪知智者千虑,也有一失呢?
第1卷第4章
一条小路直通柴门土屋。门前有稻场,小池塘。池塘的冰雪还未完全化开,看上去依旧的寒光四射。屋左边有棵大樟树,枝叶经雪压风吹,但仍可让人追忆它过去的蓊郁。屋右边有个石头垒砌的小猪圈,里头有一头小猪。二虎带着弟妹一起在稻场附近玩捉迷藏游戏。云雀捧着碗煎好的中药走到堂屋,见孩子们吵闹,便大声说:“家里有病人怕吵,你们闹什么闹,到远处去玩。”说完送药到张爹爹的床前,服侍他喝药。
大家远远看见戴芝、淑芬回来,纷纷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差不多齐声问:“怎么样?”
戴芝看了看淑芬,见她不做声,忙说:“余家老太太,见了我们,问明了原由,高兴死了。对我们又是倒茶,又是摆点心,她还抱了小留香,孩子跟她挺亲热咧!”
老五他娘高兴地说:“我说嘛,老太太是个贤德人。”
“可是他们家主事人不在,老太太说等他们回来,她跟他们商议,再派人来接我们。”淑芬怕众人再问,连忙撒个谎。
张爹爹在里屋听得真切,心宽多了,将苦药喝了一大口。
戴芝跟在淑芬身后,走进里屋,看望张爹爹。张爹爹十分感激地对戴芝说:“真难为你和你一家了!”
“快别这样说了,张爹爹。只要您的伤病早点好,一切都好了。”
小留香看王家孩子玩得正是兴头上,便参与进去。躲在猪栏角落的云雀一见小留香,向她一招手,暴露了自己,于是捉迷藏的游戏也就散伙了。小留香回到妈妈身边,突然说:“外公,那个大屋的叔叔好坏,把我们从他们家赶出来了,妈妈一路哭回来的。”
张爹爹一听,“啊”的一声,刚喝下去的药全吐了出来。淑芬一惊,打了小留香一耳光,接着忙给父亲揩拭,给他捶背,然后扶他睡下。他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声不吭,任凭女儿如何呼唤也不答应。
从此,张爹爹的病情加重,一喝药就呕吐不止。眼看快不行了,深夜,张淑芬、王家的成|人在床前轮班守候。/
老五娘把儿子叫到大樟树下,悄悄说:“我看张爹爹不行了,你得有个思想准备,花钱的事好说,只是、只是,你是不是把那间小羊栏打扫出来……”
“娘,我明白,我马上就办。”
过了两天,张爹爹奇迹般的好了许多,还吃了小半碗粥。张淑芬和王家人都不胜欢喜。
立春过后,天晴,雪化。户外空气新鲜。孩子们都外出玩耍,大人们也都不在家,家里只剩下老五娘、张淑芬父女。
张爹爹握着淑芬的手,说:“父对不住你,没有给你选个好人家,天下老鸦一般黑,靠他人靠不住,你千方百计要找到耀财,他既然带了口信,就不会变心。王家的大恩大德,你一定要告诉你的丈夫,告诉你的儿女,永远不能忘恩负义。我不行了。”
“大,别说这话,会好的。”
“我自己的病情我知道。你和耀财一定要把我送回老家,和你娘葬在一块。”
张淑芬一边哭泣一边应着。
张爹爹又说:“今儿天气好,我也吃了点儿。你背我到大樟树下晒晒太阳吧。”
张淑芬喊王奶奶帮忙,背起没有一点力气的父亲,一步一步走到大樟树下。老奶奶赶忙送去了一张椅子,张淑芬让父亲坐在椅子上。刚放下,父亲便从椅子上溜到了地面。可怜的张爹爹就这么走了,带着满腹遗恨与一生孤苦。
张淑芬抱着父亲,哭成个泪人儿。小留香闻讯赶回,也嚎啕恸哭。
王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劝慰淑芬母女。王老五则忙着给张爹爹出殡。淑芬、留香戴孝。张淑芬被戴芝搀扶着送父亲上山。她一路走,一路哭:大(父)啊——!您为何抛下孩儿急忙走?为何在异乡忍心把儿丢?母亲早死,您是当爹又当娘,为儿大冬天破冰网鱼,为儿大热天上山捉野兔,为儿多少夜挑灯缝补,为儿能吃饱自己常饿肚子,为儿不受穷偷捡破烂,为儿不受欺侮常把气呕……大啊,大哇!儿不该太任性常与您闹别扭,儿不该要您过于迁就,儿不该没让您享一天清福,儿不该让您踏上这灾难长途……悔呀悔,悔平日对老父言辞不好;悔呀悔,悔平日对老父孝敬不周;悔呀悔,集悔成河泪长流……
她哭得地动山摇,松涛遏止,白云变色,飞鸟啼血,送葬的人群将泪水洒了一路。大家担心她过度悲伤,纷纷上前劝慰。
头七过后,张淑芬的丧父之痛,随着天气的晴和、王家的无微不至的关照,慢慢减轻了些。小留香毕竟是孩子,尽管懂事,在王家孩子的呵护下也没表现有母亲那样的悲痛。每在她想外公的时候,小豹拉她坐在地上玩抓子儿。一条蚯蚓蠕动到她身边。她吓得大哭,小豹急忙抓起蚯蚓丢掉,并告诉她别怕,一边给她擦眼泪。有时小蝶和小留香为争要布猴子,以至打起来。小豹上前打小蝶,帮小留香的忙。小蝶不服,哭着喊娘,张淑芬从物里赶出来。小豹忙说:“小蝶和留香打架,是我打了妹妹的。”
张淑芬向小留香走去:“留香,你是客人怎么能和姐姐打架呢?你再这样,看我打不打你。”
小留香怕打,躲在小豹身后,不停地说:“小豹哥,我妈会打我,小豹哥快帮我。”
小豹:“张姨,不打小留香,不要打小留香,一边说一边用身子护着。”
一群孩子在小河沟里摸鱼虾,小蝶、小留香也想下河玩,两人手拉手在水中走,小留香不小心踩滑石头,两个孩子倒在急流中大哭起来。小豹机灵首先发现两个妹妹被水冲走,大喊一声救人,一马当先冲过去抓住了小留香,二虎也抓住了小蝶。吃饭时,小豹不挺地往小留香碗里夹菜。小留香有好吃的,首先送给小豹哥。大家都说他俩是一对好兄妹。尤其是戴芝、淑芬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一晃张爹爹的七七过去了。张淑芬站在窗前,望着空中那轮圆月,心潮如云涌,任阵阵清风拂弄着她两鬓的丝发,不知何时,两腮已挂满泪珠,憔悴的圆脸上愈发黯然。对月思亲,一个已静躺山坡,再不能与她促膝攀谈,嘘寒问暖;一个远在黄州,不知他心中可曾念及她们母女,身体、生意如何?耀财啊——可怜你妻儿寄人篱下,如离枝落叶、水上漂萍。你可知我行舟偏遇倒头风?清风拂过,她心口一阵闷痛,喉咙似被什么梗阻了一下,难受得呕吐一口苦水,眼前冒着无数星点,差点晕倒。她赶紧扶住墙,回到床上休息。可一闭上眼,往日与丈夫的欢爱、对未来的担忧一股脑儿涌进脑海……
第二天,她起床挺迟,头依旧昏胀,勉强喝几口稀饭。听到屋外的舂米声,她便来到舂米小草房。
戴芝和云雀正在舂米。张淑芬强打精神上前去帮忙。
“你歇着吧。有云雀帮我。”戴芝看见淑芬脸色难看,以为她病了,忙对走进石碓旁的张淑芬说。
“五嫂,我来。你就歇息、歇息好了。”她说着就去换戴芝下来。戴芝没法,只好听她的,站在一边歇息。淑芬一边用脚踩着石碓,一边道,“自从五哥父子救我们到你们家,小留香已长了半岁。父亲多亏了你们照料上山,我父的忌日也满了七七,我母女老住在你们家终不成事,我想明天就去黄州找耀财。”说着,深情地望了眼戴芝。
戴芝从她那饱含无限感激与真诚、期盼的眼神里似乎读懂了她心中的一切,便说:“张家妹子,你真要走,这是正事。我们家穷,照料不周,我也不好强留,不过明日走也太急了点,总应跟我当家的商量商量吧。再说从厚花园到黄州有三四百里路,叫谁送你们,路上吃什么总得准备准备吧。”
“五嫂,我听你的。还有件事儿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么事儿?你说吧。”
“你家的几个孩子个个都长得水灵、机灵,香儿也离不开他们,特别是小豹,香儿做梦喊豹哥喊醒了。”说着,她瞟了眼戴芝,见戴芝在静听,接着道,“你们上有老,下有小,这大一窝孩子养到成|人也不容易,我想带小豹去黄州跟香儿他爹学做生意,香儿也有个玩伴,不知你们心下如何?”
戴芝心里既高兴又舍不得,笑着说:“我知道这是你的好意,但是我得跟当家的商量、商量……”
第1卷第5章
位于湖北东部、长江中游北岸、大别山南麓的黄州古城自隋唐以来,历为“州”、“府”、“县”驻地。隋郡废,于此置黄州,改承安郡,唐又改齐安郡,复改黄州,向有“古名胜地,人文薮泽”之称,具有灿烂的历史文化和丰富的人文、自然资源,留下了众多的人文景观和文化遗产。就在那晚张淑芬倚窗望月,触景思亲,悲痛欲绝之时,在黄州东坡赤壁西城墙一字门一商家楼上,余耀财也登楼扶栏望月,思情满怀——抬头望明月,低头思团圞,但愿人长久,天地共婵娟!淑芬,自六安一别已有数年,时光易逝,往事如昨。我曾答应过你,好男儿志在四方,非得干出一番事业不可,以报答你对我的情,对我的爱。一旦大功告成,即接你到身边共享荣华富贵。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一人闯荡生意场,寝食不安,才在黄州立足。哈哈,天不负苦心人,你丈夫终于有了这栋余记货栈,成了黄州不大不小的人物之一。去年冬季,我托人带信予你,赶快来身边居住。现在春将去,你怎么还没来呢?难道……?他不敢往下想,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便从楼顶下来,回到房中就寝。
在王老五家门前,戴芝率全家人欢送张淑芬一行上路。大家相互叮咛,依依不舍,挥泪惜别。
王老五走在前头,挑一小担,一头装衣物,一头装着小留香;张淑芬牵着一蹦一跳的小豹紧跟其后。春天的大地生机勃发,风和日丽,四处飘香。张淑芬的心情如这晴朗的天气,日见好转。她们四人一路翻山过岭,穿田冲走长堤,坐竹排过河,过长桥越水,早行夜宿,款款而行。小豹自己走的时候多,被张淑芬背的时候少,这样走了三天后,累得总是哭叫。张淑芬总是哄他说,乖,小豹,再过了那座山,下个长坡坡就是黄州城。小留香也给他鼓气,说,小豹哥,到了黄州,我叫我大给你买盒子枪。小豹不哭不闹,坚持往前走。实在受不了,张淑芬就背着他走一程。直到王老五要他下来自己走,张淑芬才放下小豹。
他们边走边问,走了九天后,总算到了一座古城边。门楼上写着“黄州古镇”。
王老五一行总算松了口气,刚才的疲惫消去了大半,也没停歇,进了黄州城东门。然后穿街走巷,一路打听,找到东坡赤壁。在一字门附近的茶楼底下,王老五挑担一换肩,担子一头一晃带倒了一个小孩。小孩子的大人扶起小孩,揪住王老五不放,二人争吵起来,引来许多看客。余耀财正在一字门茶楼上饮茶谈生意,听到楼下争吵,来到凉台一看,猛然发现了张淑芬,连忙下楼,直奔张淑芬身边,大喊:“淑芬——,真的是你!”
二人惊喜相逢。但张淑芬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忙手指着王老五对丈夫说:“耀财,快给恩人解围!”
余耀财不假思索地上前,丢给小孩大人一块银圆,吼道:“这是我余某人的大舅子,还不快给我让开!”
大家一看,是大名鼎鼎的余老板出来解围,知趣散开。
余耀财引他们一行,回到余记货栈。店小二连忙接过王老五身上的担子,请他坐在靠背椅上,又泡杯龙井茶给他。王老五接过茶,见货栈货物琳琅满目,不顾疲倦,离开舒适的靠椅,在店里走来走去,东摸摸西看看。小豹也忘却了路上的劳累,双手接下店小儿给的糖果,带着小留香上街看新鲜。余耀财和张淑芬一上楼,张淑芬就泪流满面,哽咽起来。余耀财一把抱住她,狂吻着她乌黑而略带汗臭味的头发,她圆圆的有些失去红润的脸蛋,她薄薄的小小的嘴唇,然后是她隆起的胸部……当他继续疯狂的时候,张淑芬却一把给他推开,娇嗔地说:“恨你,恨你!”说着,大哭起来。
余耀财任凭她去恨、去怨、去哭,只是紧紧地搂着她,生怕她变作一只玉兔飘然离去。他在倾听别后她对自己的思念,怀小留香时她的担惊害怕,父亲的含辛茹苦乃至不幸客死途中,王家对她们的大恩大德,三弟对她们母女的无情无义……然后,倒在他怀中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他真的好久没有这样抱着她,也没有这样听她对自己的发泄,也没看到她睡觉时这样安稳而甜蜜。他知道,这就叫幸福!自己奔波劳碌十几年了,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时候多,但那些不是真正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幸福。他忽然间冲动起来,而且不可遏止的冲动,如同江河决堤,他抱起淑芬,解开她的衣扣,又一阵狂吻……
淑芬被这种狂热滚烫的爱惊醒,将整个身子给他,让他去揉捏、抚摩、占有、满足。她劳顿的心轻松了,伤痛的思绪冲淡了,在这春光明媚的上午,她如一朵美丽的金银花,怒放在蝴蝶、蜜蜂群里,任凭它们的爱慕。
他俩折腾够了,已到中午吃饭时间。淑芬去梳洗、打扮,耀财去吩咐午饭。
丰盛的家宴上,余耀财首先举杯向王老五敬酒。他说:“以前的情况,夫人都向我作了详细的介绍。王大哥、大嫂都是我们的大恩人,这第一杯酒我代表夫人和我敬王大哥,大恩不言谢。干!这第二杯酒,是敬王大嫂的,请大哥代饮,干!小豹是留香离不开的伴,我也很喜爱他,我会像待亲生儿子一样待他,会把他调教好的,请大哥大嫂放心!大哥呢,太辛苦了,先在我这儿宽住一月两月,休息好了,我会给盘缠你回家的。”
“感谢就不提了,余老板。小豹会给您们添麻烦了,拜托了。”王老五站起来,“我代表全家敬您们夫妇一杯,干!”又对小豹说,“你要好好听余老板的话!”
小豹乖巧地点头。
余耀财见小豹乖巧伶俐,心底十分喜爱,便提议:“好,为祝我们有缘相会,共同干一杯!”
大家喝干酒,又谈了些客套话。小豹趁大人们在谈话,往小留香的碗里夹了只龙虾。
张淑芬站起来,对王老五说:“大哥,我不会喝酒,我特敬大哥一杯。”
这时,店小儿从外面进来,朝余耀财耳语了几句。余耀财就对王老五说:“王大家,你慢慢吃,我去去就来。”
余记货栈的生意兴隆,余耀财很少有今天中午这样在家陪客吃饭的时候。他又去应付东北来的一位做虎骨生意的大老板。
王老五第二天在另一位店小儿的陪同下,闲逛黄州城。城里的景致、商铺一天工夫差不多逛完。想到农事忙,晚上在余耀财回家后,他提出明天回家。尽管余耀财和张淑芬真心挽留他多住几日,但他主意已定,一百二十个不同意。他们只好给王老五打点盘缠,决定第二天上午给他办送别酒。
第二天中午,仍然是丰盛的午宴。
王老五先举杯:“谢谢您们对我们的热情款待!我先干为敬!”
王小豹也忙站起来,举起杯中的饮料,说:“我也敬余叔、张婶一杯。”
小豹的举止弄得一桌人满意地笑了。接着,小豹对父亲说:“大,我也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好!路上好!”
“好,我干!”王老五见儿子如此懂事,心里十分高兴。看着可爱的儿子,不忍心放在别人家里,又不得不如此,心里掠过一丝酸楚。摸摸儿子的小脑袋,语重心长地道:“你一定要认真向余叔叔学习,听张姨的话,做个有出息的人。啊?”
小豹也对父亲依依不舍的样子,眼里还滚动着泪花:“我记住了。来,干!”
王老五:“干!”
小留香手托起下巴,撅起小嘴儿,看看王老五,说:“王伯伯,我也敬你。你让小豹哥哥来给我做伴,我好高兴。”说着,拿杯中饮料,跟王老五碰杯。
王老五喝了一大口。接着余耀财、张淑芬夫妇轮流敬酒,直喝得王老五晕晕的。想到下午还有赶路,提出再不喝了,午宴吃了个把时辰。
余耀财一家送别王老五,直送到东门口。他们夫妇还要送,被王老五坚决拒绝了。小豹扑到王老五怀里,大叫一声“大!”,哭成个泪人儿。
王老五抚摸着小豹的头:“孩子,男儿有志吃四方。男儿有泪不轻掸,要坚强些,才会有出息。”
张淑芬走过来,手拉着小豹的手,让王老五好走。小豹忙从荷包里掏出几颗糖,叫父亲带给娘和小蝶。
王老五安慰小豹说:“你的节礼我一定带给你娘和你妹妹。我该走了。”
众人一齐挥手道别。不久,王老五消失在长街的人流中。
大道上,王老五急着往回赶路。突然,迎面来了一队军马。王老五一见,已躲闪不及,知道大势不好了……
第1卷第6章
王老五的堂屋里,云雀往饭桌上端菜、摆菜,喊奶奶、弟弟、妹妹们吃饭。奶奶坐桌上方,大牛、二虎、小羊、小蝶,围坐在桌子的两方。云雀给他们每人添一晚碗粥。二虎皱眉头,小声说:又是清水粥?真不想吃,但不吃肚子更饿。他用嘴一吹,粥面顿起三层浪,一喝就是九条沟。哎,两泡尿撒完,肚子空悠悠!这是过去王老五说的,经二虎一述说,饭桌上的人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但是,这种笑是无奈的、含泪的笑。
奶奶知道二虎的心思,跟他说:“奶奶吃不完,分小虎一些。快把碗递过来。”
大牛拦阻:“奶奶,不用管他。”并唱起儿歌——有粥喝,就不差,省吃俭用好治家。小孩要听大人话,挨到麦收保吃粑。嗯,挨到麦收保吃粑……
戴芝盛一盘蒸熟的红芋出来,把红芋分给奶奶,大牛、云雀、二虎。小蝶见娘没给自己,伸手去要:“娘,我的呢?”
戴芝强装一笑说:“在锅里。”然后告诉大家,“孩子们,我们家的五谷杂粮,合起来顶多能吃到三个月。年前一下子添进了张婶婶一家三口,加上给张爹爹办丧事,缸里的存粮吃不上几日了,再不节约,则等不到收麦时了。现在大牛、云雀要下地干活,二虎要放羊,所以让他们吃饱点,好干活,小羊、小蝶乖,听话,在家陪奶奶好吗?”
小蝶一听,忙挂着泪,笑笑:“娘,我本就不爱吃红芋呢。”
戴芝心里酸酸的,摸摸小蝶:“我家小蝶很听话,真乖。”
饭后,戴芝带云雀、大牛荷锄下地干活,二虎牵羊放牧,小羊跟着二虎后面赶羊。小蝶偎依在奶奶身边,奶奶给她梳头,奶奶从口袋里掏一个红芋出来,给小蝶吃。
小蝶忙说:“奶奶,小蝶不会干活儿,小蝶不吃。”
“乖孙子,这是奶奶的,奶奶特留给你吃。”
“我现在不爱吃红芋了,我只爱陪奶奶玩。”
“好聪明的孩子啊!我的心肝宝贝儿。”
戴芝一家子三人在麦田里褥草。大牛边干活,边问娘:“你说我大和张姨他们到黄州了吗?”
云雀接话:“这么几天了,我猜他们应该到了。”
“姐,不见得吧。”
“听大说,黄州到我们家,就三百几十里。一天走五十里,也应该到了。”
“姐,你就担保路上他们不出事儿?”
“能出什么事儿?”云雀怕她娘担心,白了弟弟一眼。
“别争啦,你们留点儿劲儿干活儿吧。我倒是怪想小豹的,小豹这么小就离乡背井,我真担心他走不动路。”戴芝道。
云雀答腔:“他是个烈豹子,别担心他走不动路。说不定正如留香在吃糖葫芦哩,在黄州疯耍呢。”
戴芝脸上果然露出了笑容。大牛问娘:“您为么事要让小豹去那么远?娘。”
“孩子啊,你懂什么?你们兄弟姐妹五六个,上头还有个老奶奶,你爸一肩挑两头,容易吗?年年都是瓜菜半年粮,今年情况特殊,更养活不了这大一家子,家里的粮食吃不上大半个月了。让你弟弟去黄州不是救了他吗?这是张姨为了报答我们家想出的一番美意,也算减轻了我们家的一点负担。小豹要真学会了做生意,说不定为家赚大钱哩。我只是担心,他们到了黄州,要是余耀财不认领他们倒真不好办。”
“余耀财不是带信要张姨去吗?”
“姐姐,你不要想得太天真,天下乌鸦一般黑,有钱人家心忒毒!”大牛对云雀说。
太阳虽说温和,但他们的衣服已都被汗湿了。二虎和小羊在离他们劳作较远的山坡上放羊。他们的谈话自然听不见,他们的身影也望不到。二虎和小羊在草地上打磨时光最好的办法就是比赛抽茅针(即春天的嫩草芯剥开可吃)。彼此抽着,唱着儿歌——抽茅针,打茅饼。哄细叔,花细婶。都夸我,好孝顺。长大了,是能人。听到儿歌,小蝶也跟着唱起来。原来奶奶带着她上山,一路挖野菜,正向他俩放羊的山坡走来。二虎和小羊连忙向她们招手,齐声喊:“奶奶——小蝶!”
“呃——”奶奶、小蝶应着,向他们方向靠拢。
看到一棵野菜,奶奶弯腰拔起,放进竹篮子。小蝶问奶奶:“这是什么菜?”
奶奶告诉她说是苦菜。她又问奶奶:“苦菜苦能吃吗?”
“苦菜濯了水,就不苦了,很好吃的。”
“这个呢?”小蝶指着脚边另一棵野菜问。
“这叫金芥菜。”
小蝶扯起金芥菜,丢在竹篮里。
奶奶忙说:“哈哈,这可是不能吃的草,快丢掉。”
小蝶丧气地把野草从篮中捡起丢掉。
二虎、小羊见奶奶、小蝶走到跟前,忙迎上去,几乎同时问:“奶奶,您怎么也来了?”
“我上山挖野菜呀。”
“野菜不好吃。”二虎撅着小嘴。
“奶奶知道。不好吃比饿肚子强吧。”
小羊说:“那,我们帮你挖。”
“好哇,我教你们,这叫苦菜,这叫地菜,这叫金芥……”
快近中午,他们已挖了满满一竹篮野菜。奶奶和小蝶下山时,吩咐二虎、小羊早些回家吃晚饭。午餐,除了她和小蝶在家吃外,其他人吃红芋充饥。
晚餐,一家人吃着米粉合的菜糊糊。天天吃这个东西,二虎一见就嚷:“不好吃,我不吃!”小蝶、小羊也放下了筷子,小羊躲到一边不做声。过会儿,小蝶哭喊着:“我饿,我好饿,娘!”
奶奶喝着菜糊糊,没吭声。戴芝也没打骂孩子,自个儿吃着。饿慌了的孩子,最后还是端起碗来,一气吃完碗里的食物。收拾碗筷时,戴芝想呕吐,又呕不出来。婆婆见后,叫她歇着,让云雀收拾,并问:“戴芝,你怎么啦?”
“娘,怕又有了。”
“五儿知道吗?”
“他不晓得,我也是这两天才晓得的。”
“唉,又要多添一张嘴啃脚肚子的。”
“孩子他大怎么还冇回咧?”
他们哪里知道,王老五行到离黄州城不远处的一座月亮拱桥上,被一大队人马拦住,抓去从军。
半年来,他百般抵赖,想逃跑,无奈被军人押着行走。有一天,行在一棵苹果下,一个军官命令王老五停下,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