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画中仙(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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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画中仙(6)

    “殿下,孟府守卫森严,一草一木都难以接近,更遑论是兵符,此事让苏娘子去做不免有些草率,先不说兵符是否能到手,倘若因此打草惊蛇岂不是自损八百。”

    门客跪在下首,苦苦相劝。

    晋翀却连头也不抬,依旧沉默的批着奏折。

    空气静谧得诡异。

    随着时间推移,门客的额头已布满冷汗。

    半晌,晋翀放下朱笔,讲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孤从不做错事。”

    他不能确定苏清浅是真的投诚于他,还是其他人安插到他身边的眼线。

    可是没关系,倘若她真的投诚于他,那兵符一定是他的,

    倘若她只是眼线,那她主动请缨去偷兵符,也不过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既然是为了他的信任,又怎么会临阵倒戈。

    至于门客觉得她不能偷到兵符,

    他笑了笑。

    她的能力,他是见识过的。

    “你下去吧。”

    门客闷了一口气,却又不敢表露,只顶着气红了的一张脸,规规矩矩退了下去。

    且刚退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花香。

    羞恼与担忧的表情还没从脸上褪去,被来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刘先生怎地这表情?”清浅甩了甩水袖,遮着嘴柔媚一笑,“可是遇到了难处?不知阿浅能否替先生解愁?”

    她的声音很轻,但又带了几分转音,勾勾曲曲,转的人心都要醉了。

    刘黥看着令他气愤的罪魁祸首,却一分怒火也没有了。

    他盯着那双流淌着萤光的眸子,恍然觉得这位来路不明的苏娘子,或许真的能勾走那位孟大郎的魂。

    刘黥还在殿外愣神,那位仙气缭绕的女郎却已经婷婷袅袅的行至殿内,随手一挥,宫殿大门转眼紧闭。

    “请殿下安。”

    晋翀笔下一停,轻扫她一眼,眼神在对方暴露在空气中的锁骨来回徘徊。

    他暗了眼眸,道:“女郎似乎已经找到接近孟长璟的方法。”

    “一位来路不明的女子,能接近达官贵人的方式永远都是那一种。”清浅抚上眼角晕染的桃花妆,笑得撩人妩媚,“听闻京城第一楼醉花楼的头牌刚刚被江都来的贵公子赎走,清浅觉得这正巧是个好机会。”

    “女郎之美,无人可比。”晋翀撑着下巴,惯常冷漠的脸上带了两分笑意,“待女郎取得花魁,孤定亲去捧场。”

    五月,初夏。

    枝叶繁茂的槐树下躺了位身着白袍的青年。

    他以扇遮面,闭着眼假寐,白玉面上的表情柔和又懒散。

    “孟郎好生惬意。”

    来人拖着长长的裙摆,端庄的行至孟长璟身前。

    “若是公主没来打扰,长璟确实能称得上一声惬意。”

    孟长璟依旧没睁开眼,他将扇子取下,朝里翻了个身,只留给安庆一个冷漠的背影。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过分的对她,自从两年前她对他表明心际,他便再也不负儿时温柔模样。

    “璟哥哥。”安庆咬着嘴唇,一对柳眉紧皱,“只剩半月了,曦蛾嫁给你的时间,只剩半月,你究竟还要这样对我多久!”

    她难过绝望的质问他。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她十二岁那年在他面前发过誓,再也不在他面前哭,可这次到底没忍住。

    温热的泪珠像开闸的洪水,这一流泪彻底让她崩溃。

    她卸下令她疲惫的端庄优雅,蹲下身子,将脸埋起来,不计形象的痛哭出声。

    鸟叫声,虫鸣声穿过刺眼的阳光,兜兜转转的将时光带到她十二岁生辰的那天下午。

    那双温暖的手,将她从冰天雪地中解救,她贪恋那丝暖,却再得不到那丝暖。

    那时她虽是祁国唯一的公主,可父皇却并不喜欢她,他总是喜欢那些锋芒毕露,骄傲放纵的皇兄们,性情安静的她和内敛低调的太子哥哥并不得他喜爱,但母妃曾对他有救命之恩,虚伪的他总是在外人面前装作宠爱她的模样,但她的所有皇兄们都知道那不过是表象,私下里无论他们怎么欺负她,只要不太过分,父皇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子哥哥能力出众,他们在他那里受的气全都出在了她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身上,晋翀虽尽力呵护她,但他是太子,有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有闲暇的时间休息,更遑论时时刻刻护她周全。于是很多时候,她甚至活的不如一个富家小姐。

    十二岁生辰那天,宴席过后,太子哥哥被父皇喊去书房训话,而她被二皇兄拖到皇宫的冰窖中,只因为她在宴席上没喝他递来的那杯酒。

    她被奴才们推到冰窖中,没有任何人来救她,初夏,她只穿了薄裙,铺天盖地的寒意让她窒息,随着时辰推移,甚至她觉得连她的血也冷掉了。

    迷迷糊糊中她想自己可能是要死了。

    回想这短暂的十二年,她活的太累,索性也就这样吧,她认命的闭了眼,却听到冰窖的门被砸开的巨响。

    那人容颜模糊,逆光而来。

    他伸出捧住了她冻的僵硬的脸。

    暖,真暖。

    “小蛾,别怕。”他抱小孩似的抱起她,安抚的拍着她的背,“我们这就回去。”

    “璟哥哥,太子哥哥不要……小蛾了,你……你也不要我……我……了吗?”她哭的直打嗝,陆陆续续的说着不连贯的话。

    回忆是猛兽,吞噬着她如今摇摇欲坠的信念,她甚至想告诉他,只要他还像从前那样待她,她甚至可以退婚,再也不说要嫁给他这种傻话了。

    “是小蛾……错…错了,小蛾本以为璟……璟哥哥也喜欢……欢我。”她抓住孟长璟的衣袖,哽咽道:“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午日的太阳照到她哭的狼狈的脸上,却是动人的美丽。

    孟长璟任她拽着袖子哭得痛快,只在一旁默不吭声。

    隐在树阴下的半张脸上,满是心疼与痛苦。

    她十二岁那年记住了他的暖,而他,也记住了那个紧搂着他脖子的,脆弱不堪,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小姑娘。

    可儿女情长于他而言,不过过眼云烟。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

    待小姑娘哭够了,抽噎着跑出孟府,清浅方在树后现了身。

    “你喜欢公主。”清浅笃定道:“为什么不娶她?”

    “不能娶,也娶不得。”

    他和晋翀拼命阻止这场姻缘,是因为他们都明白,她嫁给他,只能陷入无尽的痛苦。

    她太恋旧,太善良。

    来日他与晋翀兵戎相见,她夹在中间,只会更为难。

    可他俩却谁都不愿意为她放弃天下。

    他们能做的,只是让她远离这些,嫁给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他跟晋翀都有本事护她一生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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