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画中仙(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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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画中仙(7)

    孟长璟盯着安庆跑走的方向,面色平静,一如往常,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成拳,泄露出几分平日里清浅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自她见他起,他总是多情的笑着,虽是笑着,但透着他的眼,他的所有感情是极空极深的,让人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摸不透,就仿佛这世上该没有什么东西是能牵绊住他的,而他也是什么也不留恋,什么也不在乎的。

    “人间的情本就这么纷繁磨人吗?”清浅看他这幅模样,不禁脱口而问,当她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时,却乍然发现,来人间这些天,她似乎了解到了些她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情?

    那么陌生的字眼。

    孟长璟也发现了她的不同,挑了挑眉问道:“阿浅这些天好像懂了许多。”

    半月之前,她甚至不知何为心动。而今日,她不仅笃定的说他喜欢安庆,还问了这么一个青涩柔软的问题。

    “你方才为何确定我喜欢曦蛾?”

    “不知。”清浅迷茫,她下意识的拽了拽头发,眼神里有几分苦恼。“阿浅没见过什么情情爱爱,不过二十年前我被江东李家的一个小孩子从树上抱了下来,藏在书房的一个盒子里,倒是在昏昏沉沉间听到不少诗书谋略,领略了些人间世俗。”

    要说什么缠缠绵绵的真情,她倒真没见过。清浅皱眉思索,却突然心中一亮,笑道:“郎君,这些日子阿浅一直待在醉花楼,是见了不少男欢女爱,或许是因此开了窍?”

    孟长璟见她这般兴奋的模样,像刚学会吃饭的小娃娃,不禁哑然。

    这只魂魄,实在让他对习以为常的一切,生出来从未有过的新鲜感。

    就好像,一直孤高冷漠的看着周遭人的来来往往,却突然真的与世间有了一丝触碰,从一个看客,变成了局中人。

    “郎君何必因爱而不得烦恼?”清浅见孟长璟愣神,以为对方还沉浸在伤情之中,她跳到他身边,习惯性抱住他的左臂,明朗道:“这般复杂又难以捉弄的情,郎君能体会一二,已是大幸,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然带上艳羡。

    听她这般说,孟长璟又是一愣。

    “你看,太子殿下就没有郎君这般幸运,阿浅待在他身边那几天,发现陪伴他的不过是冰冷案牍和手边微弱的烛火罢了。”

    刺眼的阳光照的她有些许不舒服,她轻轻一跃,坐到树间,遮住日光。

    “你觉得他可怜?”孟长璟问道。

    ……

    ……

    “恩。”

    她低了头,晃了晃腿。

    晋翀从她一开始见到,就是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穿着玄衣,在明枪暗箭,尔虞我诈中前行,添了伤口,流了血,也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孟长璟轻笑,语气不明道:“大抵也只有你觉得他可怜。”

    “不对哦。”清浅歪头看他,“他可不可怜,与他有没有权势无关。”

    “我知道殿下想有人真心待他,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他得不到他想要的,所以可怜。”

    “郎君呢?郎君想要权势,为什么呢?有了权势郎君想拿它做什么呢?”

    她真诚的问。

    孟长璟却无法回答。

    世人皆说他是紫微大帝下凡,打从他懂事起,就理所应当的觉得他该拥有这个天下。可他从未思索过……他要天下何用?

    他想的太久,直到清浅没了耐性,她隐了身形,一阵风似的飘走,漫天的桂花香里散了一句话。

    “今夜醉花楼便要选花首了,郎君勿要忘啦。”

    醉花楼。

    与君醉花间,酒散花仍在。

    醉花楼不是一般的勾栏院,追究本质,醉花楼并非花楼,而是酒楼。

    这里的姑娘,每人都有一个花牌,也拥有用自己的花酿的酒,这些酒的价格不等,全按照排名来定,排名越高,酒便越贵,花首的酒,一坛千金。

    而名次的排法也十分独特。

    只看脸。

    只以容貌排名。

    哪怕你口不能言,眼不能看,耳不能听也无妨,只要你长得好看。

    醉花楼还有一条规定,楼里的姑娘,只陪酒,不卖身,若想一亲芳泽,须得交赎金将人赎走。

    可这儿的姑娘每位都才貌出众,赎金也大都贵的令人咋舌。

    所以醉花楼一般只有世家贵族的子弟有钱财来此流连。

    前些天被江东李家公子领走的那位花魁名为蝉衣,她的花牌是凤尾。

    花首被赎走,就会进行新一轮排行。

    “苏女郎?”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楼下的婢女上来唤她。

    “时辰到了,女郎该出来了。”

    白得透明的素手捻起妆台上绣着一支桂花的团扇,遮住那张上了红妆的脸。

    她婷婷袅袅的行至楼梯口,对着四面八方的公子郎君行了轻柔的礼。

    “苏清浅”司仪对着台下喊出清浅的花牌,“月桂。”

    语罢,礼乐先生开始奏曲。

    清浅提着裙子随着清朗的乐声,缓缓下了楼梯,行至大厅中央的台上。

    行走间,似有若无的花香染了整个小楼。

    “请诸位公子安。”

    她取下遮着面的团扇。

    露出那张璀璨夺目的脸。

    遮在帷幕后的一人,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嘴角的笑,他听着周遭猛然嘈杂的声音,突然丢下了酒杯,起了身,揭开薄去蝉翼的帷幕,站到栏杆前。

    她不是商品,他不想她待价而沽。

    “殿下。”

    闫晟出声提醒。

    晋翀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不过觉得她懂他而已,如何会有这般反常的反应。

    他尚未平息心情的片刻,隔壁却闪出一个白色的身影,他懒散的趴在栏杆上,将别再耳边的一朵鲜花朝楼下的清浅掷去。

    “女郎,”他喊她,“在下孟长璟。”

    清浅抬头微笑,眼神似从晋翀身上扫过,却停留在孟长璟的身上。

    “璟看上你了。”孟长璟托着腮,朝她抛了个媚眼,又转过身直视着晋翀一字一顿道:“女郎不如跟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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