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积了一小层,猎猎的风吹起雪,平地起了白雾。黛玉的青衣在这雪雾中翻飞,里德尔虽然心知她是仙身,不会觉得寒冷,但仍是解下了身上的大氅,披在了黛玉的身上。
黛玉本盯着里德尔眉心的印记,脑海中一片空白,背后陡然一阵温暖,她回过神来,目光缓缓下移,与里德尔对视。
本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可因她一直未眨眼,看起来就十分深情了。冬风吹的她的眼眶微微发红,里德尔瞧见了一阵心慌,“你……别哭啊。”
黛玉拢了拢大氅,叹了口气。
是她的错,黛玉想。
里德尔的脊背僵直,黛玉未回答他,他便也不出声。过了不知多久,黛玉突然弯起了唇角。
她朝着里德尔微笑道:“我没哭,方才一时心急吼了你,莫要往心里去。”她这番安慰的话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她说道:“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里德尔觉着入魔是自己愿意的,听着黛玉这般温声细语的话,他心知黛玉又要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替他承担。她一向如此,在离恨天上是这样,在无垠地狱是这样,在霍格沃兹是这样,现在,她还要这样!
里德尔眸子中风雨不定,面上却一派平静。黛玉心中一团乱麻,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犹自说道:“对不起……如果不是我没有相信你,也不会变成如此境地。”
风复起,把地上的雪吹得一块一块的,里德尔影子在地上轮廓清晰,他盯着自己的影子,像是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周围冷飕飕的,向来都是冷飕飕的。
他蛰伏在黑暗中,为的是等待时机往上爬,黛玉就是支撑着他的那道光,他曾被她救赎过,便理所当然地期待着下一次。
可是他的黛玉啊,也是会流血会流泪的,叫他怎么舍得呢。
时过境迁,必然会变。黛玉或许没变,但是里德尔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小蛇妖,也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伏地魔了。几世的记忆沉淀下来,他可能已经摸到了一点“进退有度”的门道了。
黛玉忐忑地看着里德尔,她既怕他会自责,又担心他更加疯魔、心魔加重。
黛玉预想了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有想到里德尔只是轻轻帮她把鬓发别至耳后,“我知道。”
里德尔一笑,“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他这样说,反倒减轻了黛玉的负罪感。她愣了一愣,仰头望着里德尔——里德尔比她高了不少,她一向是仰头看他的,可是这次,她真真正正地觉得不一样了。
她还在愣神,就听里德尔接着说道:“而且,我也真的骗你了。”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里德尔眨了下眼,“我骗你了——你做的吃食,和那时的桃花糕一样难吃。”
黛玉咳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扳回一城,便口齿伶俐地反驳道:“又骗我,你那时明明是尝不出味道的……”
里德尔的眼中未见黯色,他弯下身来,揉了揉黛玉的头,温声道:“是啊,我骗你。”
“所以啊,不要自责了,小姑娘。”
黛玉怔怔地看着里德尔,心底轰轰烈烈地生出了花来,她想到当年以为里德尔比她年岁小而闹的乌龙,就忍不住耳根发烫。望着里德尔现在弯弯的眉眼,连带着脸都跟着发烧起来。她红着脸嘟囔道:“发髻都被你弄乱了。”
里德尔心满意足地瞧着不知所措的黛玉,站起身来,轻轻握住黛玉的手腕,将她拉入自己怀中,喟叹一般道:“而且啊,我相信你。我的小姑娘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黛玉背靠着里德尔,羞赧道:“……别这样唤我了。”
里德尔垂眸,微微弯身,在她耳边低语:“不行。从前你是怎样唤我的,嗯?”
她那时又不清楚他的年岁!
黛玉想想又忍不住笑,她偏头抿开笑意,道:“瞧你胸有成竹的,一定是想出办法来了?”
她从里德尔的怀中挣脱开来,眨着眼看他。
里德尔但笑不语。
黛玉嘟嘴道:“不肯告诉我么?”
里德尔含混地应了一声,利未安森在他的背后冷笑。里德尔手指微微一动,利未安森闷哼一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若是只是想让利未安森闭嘴,里德尔本可以不弄出大动静。黛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她蹙眉看向利未安森,“他为何……”
里德尔随意道:“输了而已。”
黛玉以为里德尔说的是他取回灵珠后,利未安森打输了。里德尔瞥了一眼利未安森,只有他们二人知道,是利未安森的赌约,输了。
利未安森顶着里德尔的脸,躺倒在雪地上,像是一只在皑皑雪原中垂死的鹰。黛玉终是不忍,她叹了口气,问里德尔道:“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里德尔道:“你说怎样便怎样。”
黛玉咬了下唇,犹豫着道:“我想……放了他。”
里德尔皱眉,“放了他?”他知晓黛玉不是愚善的人,果然,黛玉点了点头,接着道:“你本就入了魔,若是再沾染杀孽,回去岂不是更难了?”
里德尔的眉心舒展开来,轻松道:“左右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他一抬下巴,松口道:“你们走吧。”
切茜雅忙奔过去扶起利未安森。
利未安森嘴角抽动,咬牙切齿地盯着里德尔。
里德尔本就没限制他的行动,束缚的是他的灵魂!该死的蛇妖,他只是在仙子面前做个样子!
可惜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利未安森握紧了切茜雅的小臂,几乎掐出血来。切茜雅知道利未安森心里不痛快,忍着没出声,好言安慰道:“他们不也有句话么‘留得青山在’,我们回去找路西斐尔陛下…”
利未安森怒喝一声,“闭嘴!”
切茜雅一僵,不知是哪句话触了利未安森的逆鳞,她想了想,可能是利未安森讨厌那句华夏的古语,便又挤出一个微笑,“路西斐尔陛下马上就要从沉睡中苏醒,到那时——”
利未安森冷冷地打断切茜雅,“他早就醒了。”
他的背影寥落极了,看起来特别像一个受了委屈还拉不下面子,死活不肯告诉家长的小孩。
九重天的天使们讨伐地狱七魔王时,路西斐尔正在沉睡,不然也不会输给天堂,利未安森也不会受重伤,只能四处找身体寄居。
当年王母挟持九重天众神,强迫路西斐尔和共工斩断天路,共工身陨,路西斐尔元气大伤,沉睡了许多许多年。
透着那背影,黛玉似乎又看见了在离恨天上那个矜傲的少年,她忍不住叫住了利未安森,“等一等。”
利未安森的眸子亮了一下,嘴上却冷冰冰道:“你在怕我向路西斐尔告状么?呵,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黛玉讶然。
利未安森自嘲一笑,转身欲走,黛玉在他身后道:“我是想说,从前总是随身携带蜜饯,是因为身边有几个嘴闲不住的仙友,总念叨些烦人的话,蜜饯是用来堵他们的嘴的。后来蜜饯吃完了,我就带些杏仁,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利未安森未回过身,冷哼道:“你以为我是贪图一口甜味么?”
黛玉松了口气,“不是便好。”她笑道:“既然不是大执着,能趁早放下便放下吧。”
利未安森道:“仙子你,放下了么?”
黛玉扬起脸看着里德尔一笑,握紧了他的手,“……我不放。”
利未安森露出个似苦非苦,似嘲非嘲的笑,“你自己都放不下,凭什么对我说教?”
蜜饯也没有多好吃,大量的糖浸入果肉,甜味浓烈而单一。只是他当年还太小,从未吃过这么甜的吃食,天使不需要吃东西,他只饮水,是没有什么滋味可言的。他在离恨天吃了口蜜饯,才知道什么是甜。后来他吃到了更甜的东西,也遇到了许多有趣的人,可是总是忍不住同回忆比较。有岁月和“再不可得”相佐,回忆总是略胜一筹。于是他便找了蜜饯来吃,一颗一颗吃下去,每一颗都不是当年的味道了。
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如何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不可避免的,为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
他摆了摆手,顿了片刻,蓦地回过头来,轻声道:“我真的很期待看到蛇妖回离恨天的那一天。”
里德尔的瞳孔缩成了一道竖线,手背上青筋暴起,“你……”
利未安森拐弯抹角地说了这话,黛玉瞧着他们的反应,利未安森明显话里有话。她蹙眉,里德尔难道又瞒了她?
因黛玉的目光聚在利未安森身上,里德尔不好动手,便冷冷地瞥了切茜雅一眼,“还不快把你的‘陛下’带走?”
切茜雅畏惧地点头,化作一条蛇带着利未安森离开了。
待他们的身影已看不见,黛玉拉了拉里德尔的衣袖,撅嘴道:“你瞒了我什么?回离恨天的办法是什么?”
从前的许多纠葛都是因为他们有所隐瞒才产生的,黛玉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了,便直截了当地问里德尔。
里德尔知道这回没办法糊弄过去了,便轻叹道:“现在……还不能说。”
黛玉歪头思索,“好,那我问你三个问题。”
里德尔点头,“你问。”
“你的办法,会伤害你自己么?”
“不会。”
“会有损三界苍生么?”
里德尔笑,“我想没有。”
“违背道义么?”
“不违背。”里德尔一字一顿地说。
黛玉展颜一笑,“那么,你不告诉我也没有什么要紧。”
她望向里德尔身后熟悉的旧楼,心里温暖极了,她环抱住里德尔的腰,脸埋在他的怀中,小小声道:“你若是找不到回去的办法……我就一直在这里陪你,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