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手之间的博弈,谁会在意棋子的心情?
是夜,月明风清。
醒来的时候,张起灵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然后他睁开眼睛四处观察了一下,发现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正当他准备再次闭上眼睛时,突然看见什么东西在眼前寒光一闪——
男人猛地起身,一手握上黑金刀的刀柄,“唰”的一刀挥出,刹那间,银光流泻,一地光华……
借着月光和反射的刀光,他这才看清那是一只黑色的高跟鞋——而发出亮光的正是那银白色的、整整十二公分的金属鞋跟。
而被刀指着喉咙的某人正摆着一张纯白无辜又带着一点儿委屈害怕的怯生生小脸,一只手紧紧搂着一个大纸包,另一只手正小心翼翼的将一枚糖炒栗子放在刀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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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匆匆的穿过一条回廊,一只拿着丝帕的手捂紧了心口——那里,有一颗心脏正嘭嘭嘭的跳动着,节奏略急……
她有点紧张。
或者说是非常紧张。
因为她要做的事情是那么的——
四周的人都已经被她打发走了,为了今天她实在是花了很多的心思,只是没想到这宫殿内的守卫居然如此松散……月光下,行迹鬼祟的女子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混乱的心境,这件事她思考了很久,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她绝对不可以退缩。
她也是没有办法,但只要她成功了……
那个害了姑婆母一辈子的人渣,她不会让他好过的!女人修剪整齐的指甲控制不住的陷入肉里,掐得手心都出血了,还没想起松手——关进白塔算什么?能偿还姑婆母几百年的任劳任怨、一片痴情吗?
若只是普通的利益联姻,姑婆母明知道自己的夫君不爱自己也只能认栽;可那个人渣,却总是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否则以姑婆母的冰雪聪明,怎么会为了这种人死心塌地?
明明就滥情的让人恶心,还装的哪门子情圣?
怪不得最后后院起火,真活该!
女人打开雕花的红木门扉,闪身进去,然后关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暗。
里面没有人。
——这座宫殿的主人并不在这里。
甚至连女人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会为此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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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女人借着光打量着这里:宫殿里没有太多无用的摆设,但能够摆在这里的无一不是上好的物件,低调不失华丽,却毫无令人厌恶的奢靡之气,果然是和那个人渣完全不同的风格。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冷香,一如那人身上的味道,女人信手打开一只沉香木雕花的木匣,发现上面盖着一张黑色的丝绸——甫一揭开,满室流光。
那是一颗比成年男子的拳头还要大些的夜明珠。
女人重新将绸布盖了回去,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又急促了一些。
她会不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女人快步走向内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檀木打造的床榻。
绣花织锦的被衾和床帐,触之柔软,入手丝滑……她脱下披风,扔在地上,露出的,是一张容貌娇美可人的脸蛋。
然后是外衫、襦裙……紧接着是中衣、内衣……
——其实如果是这样的人,自己也不算太亏,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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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你猜到了开头,却不一定能够猜到结尾——就像某个女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近千年前的那一夜宫殿的守卫和侍者并不是她调开的,而宫殿的主人调开这些人的根本目的也并不是如一些评头论足之人所想的那般猥琐。
“呼——呼——!”
原本安睡在床上的女子突然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脸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紧张和恐惧。
又是那个梦……女人颓唐地倒回去,告诉自己那件事早就已经过去了。
想当年的自己还真是不谙世事,她以为那人会看在自己的美貌和背后族中势力的份儿上就会替自己的姑婆母报仇……却忘记了那人是否需要这些东西。
是啊,自己背后的族中势力是很诱人,可是他根本就不需要用这种方法就能得到;而美人,以他的地位更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自己的出身虽高,论起相貌来却还不是绝世的美女……
可要是仔细回想那人的所作所为,又觉得似乎……
原来这世上确实有不一样的男人么?
女人将手盖上眼睛,苦笑,可惜这个男人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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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记得,那是一个晴朗无云的日子。
风很轻,花很香,阳光很明媚,一如她当时的心情。
那时的她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四六不懂的娇贵小姐。
那时的姑婆母还是一位风韵妖娆的美妇人,温软的手牵着她的,一步一步,在姹紫嫣红的花园中缓缓而行……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位新宗主。
她生得太晚,没能亲眼见过轻裘缓带的魏晋风流,更无缘于曹衣出水、吴带当风——可是听人说,这一位宗主,就是生在那个时代的。
那是一座坐落于水边的凉亭,绿柳拂风,湖光粼粼;而那个人,就那么单手撑着头,静静坐在墨玉石桌旁,莹润如玉的指尖陷入墨色的发,显得白色更白,黑色更黑;长过腰迹的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起,随着微风流过,便与锦袍银纱一起轻轻拂动……
姑婆母的手似乎紧了紧,原本湿润的掌心更加潮湿了。
其实有些事情早已有了预兆,可那时的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待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并不是在休憩,因为那人的面前正有一支笔在不停的写写画画,只不过仅仅使用了灵力,并没有用手而已。
而此时,她的姑婆母已经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凉亭外,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恭谨和卑微——发觉她还呆愣愣看着那人,气质向来端华大气的姑婆母居然生生将她摁在地上给那人叩头,额头擦破了皮见了血才诚惶诚恐的停下来。
她将她搂在怀里,连手臂都在发颤。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姑婆母竟然那么怕过一个人,就连那个人渣,姑婆母也是敢和他摆脸色的。
桃李年华的少女大着胆子看过去,如墨的发丝下是那人精致无瑕的五官:凌厉纤长的眉,长而微翘的睫,高挺的鼻,薄削的唇……唯一可惜的就是,在和姑婆母的对话中,那人至始至终都没有睁开过自己的眼睛。
但那时的少女曾不止一次觉得,那双眼,一定无比美丽……
事实上,那的确是一双美丽无匹的眼睛,冰蓝的颜色就像最漂亮纯净的宝石……女人扯了一下嘴角,却连一个苦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如果在那时他是睁开眼睛的,她是绝对不会招惹这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的。
只能说,当时的自己,连被他看一眼的资格不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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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这是妾身的侄孙女,晴苇。”姑婆母搂着她,声音略有低哑,“这次的传承她也会参加,不过以她的体质应该不能完整的接受……”
所谓“传承”,她也是知道的,这也是他们这几族能够长久不衰的保障: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只有在神器现世期间接受传承的人才有可能接受到完整的传承,并有资格继任宗主及各族的族长;而在其他时段接受传承的人,不仅接受不到完整的传承,而且能接受多少完全要靠自己,更是在灵力和寿命上都无法和神器现世时相比较。
不过,这些接受了不完整传承的人,只要不作出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将来都会成为宗主和族长的倚重之人。
当然这些人也不能太草包,万一出现接受传承的实在太少的情况,这样的人也是会被舍弃的,可要是真出了这种事情,不用宗主和各族的族长发话,唾沫星子就足够淹死他了。
而她的姑婆母,就是接受了这种不完整的传承,才会依旧如此年轻。
“接受传承?那你应该去找皓羽,这一届的人已经都交给他统一训练了。”其实在那个时候,少女的心里其实很激动——她不喜欢那位前宗主,也就是姑婆母的夫君,那个左一个又一个女人抬进宫殿,让姑婆母伤心的男人不值得她尊敬,可如果自己能跟在这样的人身边……
但那人完全就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就如同一盆冷水,将她原本雀跃的心情都浇熄了。
“可是晴苇她是个女孩子,妾身希望……”
“清薇,传承之事极为重要,孤没有这种权利。”书写中的鼠毫笔停下来,那人依旧闭着眼睛,声音空灵优美,“既然已经选中了,就去做好准备。无论有没有神兵现世,事关我族兴衰,没有人能干预这件事情。”
“包括您?”
“自然。”
少女看见,姑婆母在哭,眼里却全是笑意。
可惜那时的自己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此时的晴苇,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