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走上这漆黑.逼仄的楼梯道,卿青手心已被冷汗浸得一片濡湿。
她扶着墙,举着手机用闪光灯照明,一步步靠近那间空置宿舍。
幽黑寂静中。
她能够听见的声音除了风过草动,便是自己的呼吸。
一下一下,宛如危险的警钟。
最后一步,扶着残破的墙,卿青站在了门口。
手机光源能够照亮的范围有限,她精神紧绷地仔细查看里面。
依旧空无一人,只不过中间几张凳子上的东西显然被动过,原本合上的厚皮本此刻翻开,地上躺着支笔帽打开的水性笔。
因为恐惧紧张,卿青松开垂在腿侧攥紧的手,双手握住手机,一步步走进去,每步都小心翼翼,敏感地观察周围,汗涔涔的背部浸湿了衣服。
等她终于走到那厚皮本跟前,便迫不及待地蹲下来翻看。
漆黑中,唯一的光源是手机闪光灯。
这样的环境看文字,眼睛会很辛苦。
可此刻,一点点将文字内容读取的卿青,半点感受不到眼睛的辛苦,她只感到一股股寒意贯彻四肢百骸,恐惧一层层叠加,将压抑森怖无限往爆破点逼近。
2014.09.10
今天又在电影社遇见他了。
他笑得可真好看,牙齿整齐洁白,嘴角轻轻一扯,左脸颊还有个小梨涡。这么好看的笑容,应该多笑的,可他好像不是爱笑的人。要不然的话,学校的花痴们可能会比现在更疯狂呢。
(好吧,我其实也是花痴大军中的一枚啦~)
……
2014.09.27
昨天电影社组织观影活动,社里要求每人写一篇影评。
今天社长选了优秀影评拿出来投影展示,还特意夸奖了下他和姜文蕴的,说他们点评独到,见地新颖,一个用语简练准确,一个文字优美动人,让大家要用心向他们学习。
啊!他这么优秀,到底什么样的女孩才能配得上他呢?
不知道我可不可以?
嘻嘻,幻想一下就好,不要痴心妄想【吐舌】~
……
2014.10.20
今天严思琴丢了东西,说是我偷的!
可明明不是我!不是我!!
当时的确只有我在教(错字涂改)室,但不是我偷的!!
为什么不听我说?为什么要冤枉我?!!
……
2014.12.25
我觉得好累。
我不知道到底哪里做错了。
为什么没有人信我?
为什么肖蕾被关在男更衣室,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干的!
为什么连他也用那种失望厌恶的眼神看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没有妒忌(纸破重写)肖蕾!没有害她!!我没有!!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不是我死了,她们就会放过我了?
……
2015.08.18
很快就要开学了,我越来越怕。
我不想去学校,不想去……
2015.08.19
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去学校,不用看见她们了?
2015.08.20
今天在厨房看爷爷做饭,爷爷跟我说话,我没听清。
我只看见了他手里那把切肉的刀,想着如果切在我身上是什么感觉,会很痛吧,一定会很痛,可是痛完了,就应该解脱了……
……
空了几天没有任何记录,卿青再往后翻,越翻,手越是颤抖得厉害,恐惧引发的浑身僵冷,让她险些连简单的翻页动作都完不成。
……
2015.08.26
刀片正割在手腕上的时候,那女人忽然出现在我窗前。
她说她能帮我,不,准确说是有个人能够帮我。
那人跟我有张一模一样的脸,跟我一样叫卿青,但是比我厉害,比我勇敢。
她说那人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我,只不过在那个世界里,“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不会有人牵挂。
那女人说我不该这么死去,我爷爷会伤心,爸爸妈妈会伤心。
所以,我害怕、不敢做的事,全部,可以由“她”替我完成。
……
2015.08.29
按照那女人说的,日记该誊抄的部分我已经誊抄完了,今天去买新手机,“她”,就快来了……
……
2015.09.02
今天“她”就要来了,我离开了家,住进了这栋据说闹鬼的旧校舍。
可我竟然一点都不怕,鬼有什么可怕的,要不是那女人出现,或许,我现在也是只孤魂野鬼。
……
2015.09.03
他们今天出现在楼下,我吓坏了,把所有东西藏起来,缩在角落里,祈祷不被他们发现。
我看见成兴宇手里的棍子,他们一定是要教训“她”。或许那女人说错了,“她”也没有那么厉害……
可是后来,我听见了什么?
“她”竟然敢倒肖蕾一头垃圾?
“她”竟然把他叫来了!“她”竟然能把他叫来!
他不是最厌恶我的吗?“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
2015.09.29
刚刚吓坏我了,差点被“她”发现!
不过“她”竟然被同学维护了!班里的同学竟然维护她!还有人不顾一切来救她!
“她”做到了!“她”做到了!那女人没有骗我!所以我是不是(笔迹戛然而止)
……
卿青膝头一软,倏然跪在地上,手撑在凳子上,努力平复窒息的恐惧感。
她确定,她现在看到的这本日记才是真正的那本,纸张上笔迹力度时而浅淡时而极深。
因为人写日记时真实情绪的起伏变化,将会改变下笔力度的强弱,因此纸张背面必然出现深浅不同的笔迹凹凸。
而家里那本显然少了不少内容的复古软皮日记本,她记得,每一张纸背面的笔迹凹凸几乎一致,没有太大变化,因为——那只是事后誊抄的!
卿青忽的闭上眼,无声笑了起来,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恐惧转瞬化作愤怒。
这种到了最后才赫然发现被人戏耍利用、一切费尽心机不过替人做嫁衣的愤怒,将她的理智彻底燃烧殆尽。
用力捏紧日记本,卿青撑着凳子从地上站起来,拿起手机四处照明。
她扯着嗓子大喊:“出来!我知道你在!出来!!”
从这间寝室蹒跚出去,走到廊道上。
她颈上青筋暴起,不断嘶吼:“出来!你出来!!”
楼下,黑色轿车浸在黑幕下。
司机站在车前,听见这荒废旧校舍楼上的嘶吼声,本能地抬头望上去。
司机担忧地想上楼看看,又忽然想起卿青上去前,言明不管他等会儿听见什么,都不准跟上楼。
如果是以前的卿青,他或许就不管不顾上去了。
但最近这快一个月的时间,他发现卿青变了挺多的,虽然平时话依旧不多,但身上却隐隐有种让人不敢违背的威严。
这直接导致他再担心,也犹豫着始终没有上楼。
墙漆凋落,宛如被生生剥了层皮的旧校舍,二楼幽黑的廊道上。
卿青还在嘶吼,嗓子腥甜生涩。
——忽然,隔壁空寝传出一声碰撞。
卿青在赍怒中听见,停下嘶吼,转身望过去。
她双目猩热充血,一步比一步快地走进去。
手机闪光灯光影一晃,照见一面墙大片的干涸血迹。
卿青呼吸一滞,想起这个旧校舍的传说——曾有位学姐在宿舍被人一刀捅死,化作厉鬼夜夜哭泣。
可这传说没有让盛怒中的卿青呆滞太久,很快,她便照见了那缩在架子床角落的一团黑影。
黑影肩部颤抖,脸埋臂里,污糟的乱发披散,比鬼还要像鬼。
卿青走过去,动作粗暴地抓着“她”肩,强迫“她”抬起头来。
手机闪光灯将那张不过半臂距离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淡眉挺鼻,睫毛疏长,眼似桃花瓣而眼尾平行,不上钩不下垂,少了似醉非醉的朦胧,多了平淡无奇的疏离。
唯一不同的是,这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有着她从未有过的畏缩敏感、仿佛精神失常的战栗瑟缩表情。
卿青呆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从赍怒与惊怖里生生忍出一股吊诡的冷静。
凭着这股冷静,她抓紧“她”的肩,用手机闪光灯直直照在“她”脸上。
齿间撕磨,她质问道:“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是谁?你们是怎么把我弄过来的?!”
“她”浑身颤抖得厉害,不停扭动身子,呜咽着抬手挡脸,躲避质问。
“说!那女人是谁!她是谁!?”
卿青情绪激动得太过厉害,指如钢筋,似乎要活活钻进指下的皮肉里。
“她”像是被吓到了,开始奋力挣扎,动作胡乱无章,四肢挥舞得更显神经质,嘴里呜呜断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此时,楼外月华越发浓烈。
诡异的浓月中,小别墅二楼。
琉璃忽从床上弹起,双目乍现冷厉寒光。
刚刚那一瞬间,他感知到卿青的生命气息忽强忽弱,可同时他又没有察觉到她有任何外伤。
这只能说明,不是外因而是内因,是卿青的个人情绪起了极端变化,甚至影响到生命力的强弱。
可人类情绪,喜怒忧思悲恐惊,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有道理平白无故产生这么极端的情绪变化。
琉璃觉得心慌,半刻不敢耽误,瞬间化作白狐真身,弱影一晃,便消失在了房间里。
他循着卿青气息的方向急奔,却又忽然在半途停下。
白狐站在空寂的街道间,硕大的白尾竖起轻摇。
两侧高墙树立,头顶是覆盖半个天际的月轮。
他心下冷哼,班门弄斧,敢给他设下迷障?
“出来!”化作白狐真身的琉璃厉声喝道。
浓月下,前方深黑处,缓缓走出一名玄色披风从头盖到脚的女子,大半边面庞被宽大的帽遮住,只露出一线冷色的唇,和大段垂于胸前的金色卷发。
那女子虽姿态恭敬,微垂头,却声色妖艳,对琉璃笑道:“荒茫远离六界逍遥避世,妖皇大人又何必参与神魔纠葛,自毁清静?”
白狐身形一晃,一道冷雾凭空生出。
冷雾中,白尾狐身忽而化作一名银发如瀑,白袍似水的男子。
男子眉间一星火焰栩栩若生,左耳一枚深蓝宝石耳钉与他那双灵魅蓝眸交相辉映,绝色无双。
他泠泠一笑,慢条斯理地挑眉说道:“不过一缕千年月魄,也敢在吾面前放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