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的邢家村, 死气沉沉。
这个村子,像被人遗忘在黑暗的角落,沉睡了。
一路过来,没有任何家畜叫声。因为是黑夜,没有灯火, 这里更显得比上次凄冷。
月亮在天上挂着, 是下弦月,亮度有限。满天的星星却一闪一闪,很多。
步行间, 连安身旁摸过来一个手, 覆住她手背。
温温热热的掌心, 带着热气。
梁迟玉看看天上星星,小声道。“天黑路不好走, 我扶着你, 不会摔。”
连安身子一颤, 心头对安儿的担忧, 被梁迟玉这欲盖弥彰堪称笨拙的表现, 稍稍驱走了一些。
她可以一下子甩开这人的手,却没有。
夜色正好笼住两人的羞,影卫们也很有眼色的在另一边,抬头望天。
该习惯的,世子对连姑娘这黏糊劲儿, 恐怕以后成亲了会变本加厉。
见连安没挣脱, 梁迟玉才放心的去与那只自己肖想了半天的手, 十指相扣。
两人一路无言,只与天上稀疏的星星相伴。
蛙鸣响在路边池塘,连安先是不太好意思扭头看梁迟玉。可走了一阵儿,渐渐在这么安静的月夜里,变得安心了。
前方路还长,夜太深,要小心慢慢的走。她开了口。
“喂。你真要娶我啊。”
是黑夜,不会暴露自己面上的红。连安踢着脚边的石子,侧头问他。
小姑娘是个直来直去的,就连说起成亲,也是这么直截了当。
“嗯。”手握的紧了。
连安察觉到,这小世子正将自己往他身边拽。仿佛怕自己跑了似的,抓的那么紧。
“怕你不愿。”
手心紧张的渗出汗,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微不可察的颤。却执着的握着,就是那么一股凶狠狠的气势,血气方刚。
饶是连安自幼习武,也被他捏的骨头发疼。
“你握的好用力呀,手疼。”她忍不住抱怨,可话刚出口,便发现自己竟然是在撒娇。
“哦。”听她说疼,梁迟玉立马放开。
可刚放开,他又后悔。补救似的执起连安说疼的手,不假思索的放到唇边吹了几下。
“……”
谜一样的,连安发觉自己腿脚发软。
“我听杨震说,练武很疼。为了通筋脉,无论数九寒天,还是盛夏酷暑,都得练功。”
“我们以后若是有了女儿,一定不让她练武。她会有一个哥哥,将所有事情扛下,护着她。”
越挨越近,两人几乎并肩而行。月下的两个小人,心贴到了一块儿。
敞开心房的小世子,将一切说的太美。那副画面便是人间烟火,盛世天堂。
连安陷进去了,怔然半晌,点了头。
“前头有一户人家亮着灯。”进了村子,杨震很警惕。
“是安儿的家…”见灯火亮着,连安稍稍松口气。
屋里有人就好。
到了茅草屋前,发觉这里还和之前看到的一样,快要坍塌的房子破败简陋。
门微微开着,他们的脚步声传到屋中。
“是安儿吗,安儿。”屋里咳嗽着走出一个妇人,声音带喘。
“桂花婶。”连安上去搀扶,生怕对方摇摇晃晃的摔了。
桂花一见连安,先是惊喜。后听她喊自己桂花婶时,面色一白。
似是刚认出连安似的,喃喃道。
“是大小姐啊,你们姐妹长的真像。”
连安扶住她坐到床上,心里留意了桂花说的姐妹二字。
打量了一圈四周,没见到安儿身影。“桂花婶,安儿不在家吗。”
闻言,尚在发愣中的桂花,激动的抓住连安胳膊。
“她,她不是与你在一处么。她没回来啊,从清晨出去后,安儿一天没回来了。我的孩子她没去找你,又去了哪儿。”
见桂花又有胡言乱语的趋势,连安忙让她躺下。
“桂花婶,你别急。安儿是说了来找我,但今天我等了一天,也没见着她。你再仔细想想,安儿可有说还要去哪里。”
“我,我想想,我仔细想一想。”桂花用手捶自己脑袋。
“对对,早晨我看到她看一封信。”
“信?”
桂花不言语,指着旁边那张安儿的小床。“我见她放枕头底下了。”
不待连安开口,梁迟玉已快步上前,掀开枕头,将下面压着的信纸递给她。
草草扫过纸上的几行字,连安很不解。
这封信,按理说是该送到她手中的。可是她连信纸都没见过,为何会到了安儿这里。
直到此时,柳三柳四看着连安的脸色不好,才将昨日看到的那一幕说出。
“糟了,安儿是替我去见他们了。”
连安转身便要去龙音酒楼,桂花却从床上坐起来。
“大小姐,你千万不能让安儿有事!她是你的亲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这话涌入脑袋,嗡嗡的,剩余的话,连安听不见了。
安儿,是妹妹。
.
客栈里,幽静中响起了对话。
“公主,这两日一无所获。锐国的大皇子根本不将您放在眼中,过了今晚,我们就起程走吧。”
屏风外,泠泠擦着从巴丹那里抢来的刀。一遍一遍,直到将它擦的闪闪发光,才将它还给屋外守门的主人。
在床边昏睡之人身旁坐着的禅那千和,心中黯然。
“再过一日看看。昨夜锐国二皇子曾邀我一见。也许,他会有合适的人选。”
禅那千和目光温柔,看什么都带着慈悲心。
见床上的女子依然昏睡不醒,不免问道。
“泠泠,你是从何处结识的她。等她转醒,怕是还要些时候。”
泠泠心虚的站起来绕圈走。
“不是什么朋友。公主你也看到了,酒楼中,她被人下了迷药。若是我不出手,那些无赖进去,她就得吃亏了。锐国的女子将名节看的如此重要,我可不想她醒来寻死觅活。”
话这么说,泠泠心头也不解。
本以为锐国人,都是善良的,可今日见到的这一幕,却比他们鲁国的人心还要险恶。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竟然能让人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去对待一个姑娘。
不早不晚,床上的人悠悠醒了。
安儿迷惑的看过在场之人,捏紧了手里的被角。
她不是在酒楼么,怎么会在这里。
“哈,你醒了。我就说,你没那么弱。正好,咱们现在扯平了。这次救过你,我也不欠你了。”
泠泠走过去,大力拍着安儿的肩,后者差点呛着。
安儿眼神从泠泠手掌上移开,目光不再先前那么警惕。
她人间疾苦见的多了,对于善恶之别,也比常人敏感。
眼前的人,虽然她不认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对自己没有恶意。这就够了。
“诶,姑娘,姑娘你不能进去,姑…”
小二的声音戛然而止,停在门外。然后门被大力推开,闯进来一个女子。
看清这人是谁,泠泠傻了眼。就连在门口守着本来凶神恶煞要吓唬连安的巴丹,也愣愣站着,疑心是自己眼花。
这,救回来的姑娘,不是正在床上躺着么。怎么门外又进来一个?
风吹过,桌上的烛火被它吹的跳动。
没开口,连安鼻子已经先酸涩。
“是我不好,没有早一点认出你。安儿,是姐姐不好。”
闯进来的正是连安。
她心急如焚,一路打听了赶过来,脚下生风,连轻功都运转到极致。
此时见到安然无恙的安儿,再也无法按捺激动的情绪。
将自己的双生姐妹搂的紧紧的,几乎喜极而泣。
安儿没有事,幸好,幸好。
一遍一遍抚过安儿瘦削的脊背,连安胸腔中滚动的情绪恨爱交加。
恨的是周氏母女,竟差点害了自己在这天下最亲近的手足。
“姐姐…”
安儿跟着呢喃,手抬起。如坠梦中,眼里尚是恍惚。
她还没找到真正的证据证明身世,姐姐就已经愿意认自己了么。
两人情绪激动间,这番姐妹相认的场景变得更加动情。
而一旁震惊的泠泠,也终于回过了味。
“你们是姐妹?”
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
巴丹也是瞪着铜铃大的眼,眨巴眨巴的望望屋里众人。
没人出言解释,连安还与安儿沉浸在姐妹情深的氛围中。
只有桌旁静静坐着的禅那千和,盯着方才桌上,差点被连安进门时身形带出的风吹熄的烛火,美眸一闪。
轻功很好,气息又绵长稳定,看着是内力深厚之人。
看起来,她要寻的人,似乎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