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二人赶到低阶弟子住处之时,几位真人已经在女弟子住处等待了。
于睿唤了人去叫冯萍来。
小弟子们忽然被通知今日休课,正陆陆续续地回来。好几个姑娘走到院子门口,看到师祖和师叔竟然都在小院,这般严肃阵势,一时面面相觑,均是诧异不已。
祁进听说找到了嫌疑下毒之人,带着十几个弟子也来了,守在小院周围,以防发生什么紧急情况。
几位师长沉默不语,回来了的小弟子们也不敢说话,只是战战兢兢地行了礼,便回去自己房中。
隔了许久,冯萍终于回来了,她和一众穿着白蓝道袍的同伴一边走一边说笑着。待她看到李忘生于睿等人之时,笑容顿止。
“可是冯萍?”于睿问到,她对门内的弟子们都有印象。
“我是冯萍。”冯萍仰头,脸上已经没了刚才一路走来的欢快神情,她依次看过于睿、李忘生、上官博玉,最后在沈石泉和寇珩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弯腰行礼道:“见过几位师长。”
一旁冯萍的同伴也跟着行礼,却是对她突然被师祖问话这件事表现得有些惊诧。
“冯萍……当日沈师侄生病之时,有弟子说你去过苍龙岭送糕点,能否告知师祖你是送给谁?”上官博玉首先发问。
冯萍看向寇珩,又将目光转开,答道:“我本想送给寇大夫,他当时不在,我便将糕点带回去了。”冯萍当时告诉轮值弟子她是送给意中人,但是冯萍此时平静地有些过分,甚至在看寇珩时眼中连半分爱慕之意也没有。
林山梅知道了冯萍送给寇珩倒是微讶,他偷偷看看面无表情的沈石泉,又转头盯了寇珩一会儿,脸色露出些古怪的神情,似乎想了什么复杂的东西。
“我记得我和寇大夫回去时在路上遇到过你,那时你为何不交给他?”沈石泉问到,他还记得,当时冯萍是提着食盒应该正在离开苍龙岭。
冯萍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我……我怕被寇大夫拒绝,所以后悔了。”
寇珩听她此言,不禁皱了皱眉,在一旁不言语。
众人对也一时不知该如何问下去。冯萍看着有些古怪,但是她若并非凶手,那这么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确实太过分了。
祁进看了这些时候,对冯萍多有怀疑,见大家都迟疑,早已心生不耐,冷声便道:“想必你也知道纯阳弟子被人下毒,现在数你嫌疑最大。”
冯萍听祁进如此直接地指向她,面色一白,僵在当场。
祁进看她如此反应,更是肯定她与下毒之事有所牵扯,“哼”了一声道:“是与不是,待搜查过后便知!”说着,就要带人进屋。
“祁师祖!”冯萍拦在他面前,抬头直视祁进,带着几分恳求豁出去道,“祁师祖……请让冯萍先换件衣服。”
祁进见她阻拦便有些生气,正欲发作,于睿却抬手止住了他取腰间长剑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祁进只好忍下满腔怒意,瞪着冯萍厉声问道:“你想先去销毁罪证?”
冯萍似是没听到祁进的质问一般,只是静静地望着于睿,随后竟然露出了笑容,“多谢师祖通融。”语毕深深躬身下拜。
众人眼睁睁看着看着冯萍进屋,也没有阻拦。冯萍自始至终对被自己怀疑下毒不否认也不承认,让人琢磨不透她到底有什么打算,更何况,以她个人之力必然是做不到这么些事的。
冯萍从房中出来。她脱了纯阳的道袍和发饰,叠得整整齐齐的抱在怀里,自己只穿着中衣,披着头发站在落满白雪的地面上,本来身量就瘦小,现在被冷风鼓动得更显单薄,还微微有些发抖。
“孩子你先把外衣穿上……”上官博玉看着冯萍觉得有些不忍。
“不用了师祖……”冯萍摇摇头,垂首看向自己怀里的衣袍,自嘲似的说,“对纯阳造了孽的人不配当纯阳的弟子。”
“锵!”祁进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冯萍,语气极恶:“果然是你。”
周围零星几个看到这一幕的弟子均是惊得倒吸一口气。
冯萍也不躲,只是呆呆地盯着剑尖,神情却像是看着很遥远的东西。
“师弟,先把剑收起来,到含元殿再说。”李忘生命旁边的弟子将卓凤鸣、洛风和裴元也叫道含元殿来,便带几位真人离开。这里还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在这里问话实在不便。
祁进恨恨地收剑,立刻叫紫虚弟子搜查冯萍的屋子,和冯萍同屋的几个小姑娘也不敢进屋,立在一旁一会儿看看祁进一会儿看看冯萍,又惊又惧。
冯萍看着平时和自己交好的姐妹们现在一脸害怕甚至是有几分恨意看自己,有些痛苦地攥紧了手中的道袍。她想和她们说一句什么,但是又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内疚地回望了她们,低头转身走了。
到了含元殿,李忘生坐在掌门首座,几位真人和洛风等人或坐或站也在一旁。
冯萍缩着肩膀,在风中从住处走到这里,抱着双臂冷得发抖,进了殿门便跪在了大殿中央,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愧得。
李忘生动了动袖子,本来想让她起身,纯阳少有双膝跪地的礼仪,此礼即便是对师长也显得过分谦卑了,纯阳弟子,应当是清正之中却傲骨铮铮的。
只是他终究还是一言未发,就任冯萍跪在殿下。
“师祖,”冯萍不慌不忙地说,“你们请问吧。”像是决绝又像是放开一切地直视几位真人。
“说!是谁叫你来下毒的!”祁进长剑还握在手中,杀气腾腾。
“恕冯萍不能告知此事。”冯萍语气之中不怕也不慌乱,只是带着愧疚。
于睿上前挡住祁进,以防他真气极了砍伤冯萍,问到,“江湖上流传对纯阳不利的谣言,可是有朝廷中人授意?下毒是否也有参与?”
“师祖,多加小心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人,”冯萍侧头看着于睿,脸上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既是敬仰又是欣赏于睿的聪慧,默认了她的猜测。
“果然!果然!他们还贼心不死!”卓凤鸣捶桌道,当真是满腔怒火无处可泄。
一旦涉及到庙堂势力盘斗,纯阳身为国教,不想与任何一方势力牵扯,就只能吃闷亏。纯阳不愿,也不该是依附于人的。
李忘生望了一眼殿门之外,问到:“是否还有他方势力介入?”
“是。”冯萍点头,“恕我不能说出口……”
李忘生闻她此言,也不再问了。冯萍看着他疲惫地闭上双眼,难受得低下了头。
“他们中的究竟是何种毒?”寇珩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冯萍抬头看向寇珩,道:“我不知道名字,但是只是让人虚弱一阵子,并不是剧毒,也没有解药。慢慢调养就会解毒。”忽而,她又对寇珩和沈石泉躬了一下身,声音发颤地说,“对不起。毒是我下的,我本来是想借个名目让寇大夫吃下点心,那日正好你们都不在,我就索性将毒下在了饭菜之中。对不起……”
冯萍说着,眼中已经浸出了泪水。她转头看向首座上的李忘生,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停地顺着脸颊往下流,然后把怀里的道袍放到地上,慢慢伸出双手,给李忘生叩了一首,却未起身。众人看着她趴在地上哭泣也一时静默,殿中只余冯萍低低地呜咽之声。
过了一会儿,冯萍才颤抖地说:“师祖……对不起,纯阳……纯阳待我很好,是我……我造了孽……我对不起纯阳……只因,只因冯萍……身如飘絮,命如浮萍……”随着她说话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也抽搐着渐渐整个地往地上趴下去。
裴元和寇珩首先看出了不对,两人立刻上前把她扶起来,冯萍一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瞳孔已经散了,双目失去了焦距。
殿中众人围过来,寇珩点了她心腹各处的穴位想止住毒物彻底侵入她的内脏,但是已经晚了,冯萍的口鼻之中开始不断地渗出血丝来,身体抽搐的程度也越来越轻,直到停止。裴元以二指探着她脖颈,一会儿又收回手,对寇珩摇了摇头道:“她服毒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寇珩只好也收手,面含歉意地对李忘生点点头,表示确是如师兄所说。
李忘生看着几人,最后将目光落到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纯阳道袍上,过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道:“……安葬了吧。”
寇珩把冯萍的眼睛合上,洛风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冯萍的尸首。
“师兄等等。”沈石泉拦住洛风,把地上的道袍拿起来,抖开盖在冯萍身上,把她沾着血痛苦的脸掩在下面。
然后众人便看着洛风抱着死去的冯萍走出殿门。
寒风卷着门口的积雪吹进了殿中,细碎的冰晶落到少女跪过的地方,平添了几分寂寥。
死了的人活不过来了,活着的人,却才刚刚开始他们的仇恨。纯阳三十多人中毒,八人性命……如此之仇,不能不报。
只是冯萍一死,线索却又不甚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