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台阶前等雨停。
雨从中午就下起来了,他来的还算及时,那身银边的白道袍只淋湿了一点。只是水珠顺着他头发往下流,泅到背后晕开一片的样子看着多少有点可怜。
我本来想叫他进铺子里面来的。但是他人看上去冷冰冰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我想了一会儿,还是没去跟他说话,然后回铺子里面去招呼那两三个喝着茶等雨停的客人了。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这场雨能下的这么久,喝茶的客人茶换了几盅也不见停,有的等不及,就冒雨走了。
我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看着门外。远近都是烟雨蒙蒙的一片,也不知道他是在看什么,站的姿势都不变一下。
山里起风了,刮得雨丝朝屋里飘,屋檐也不太能避雨了,我实在看他有些可怜,忍不住上前跟他搭话。
“道长,你要不进来躲躲。”我怕他以为我是招徕客人,又加了一句,“不是要收你钱。”
他听到我和他说话,稍微地转过了身。我才看到他前襟和耳畔的头发已经被打湿了。
没想到,他低头看着我,黑白分明的眼中一瞬怔愣,才动了动冻得发白的嘴唇说到:“不必了……我在等人。”说完,就回头继续看着那满山的烟雨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过去,苍穹之上是一望无际的灰色云霭,慢慢在天幕中流动卷舒;苍穹之下是远远起伏的连绵群山,在雨雾里暗淡的像一抹青痕。那条湿漉漉的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连马上的铃响也闻不见一声。我不明白他到底在看什么。
只是看着他消瘦的背影和被山雨氲湿的道袍在风里轻轻地摆动,无端就觉得他非常孤单:一个人立在灰暗的天地之间,迟迟等不来要等的人,孑然一身的样子。
我有些同情他,但是看他肃然的眉眼,大抵他是不需要我的同情的。
我瞥见他指节冷得发紫,便回去了铺里,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道长,喝口?请你,不要钱。”
他的确也是冻着了,毕竟是三月份的雨,阴冷入骨,然后微微颤着指尖,接过了茶杯。
“多谢你,小公子。”
我听着他干涩发哑的嗓音,有些同情又有些好笑的说:“你怎么叫我小公子?我就是个跑堂的。”
他思忖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沉默地饮了茶,把杯子递给我道:“多谢你,小兄弟。”
我忍不住笑了,捧着杯子坐在门槛上陪他。原来这个人也不是像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
寒雨连天,怎么也还是不见停的样子。没人说话,就只余沥沥的雨声和掌柜单调的打算盘声。
屋里的茶客耐不住寂寞,陌生人也聊了起来。
“唉,你看外面那个人,是不是纯阳宫的?”一个刻意压低了声音问另外一个。
“啧,是纯阳的,你别拿手指着人家背后说,江湖人性情,阴晴不定。”
“哎哎,我就问问又没什么恶意。而且纯阳也不算江湖吧。”
“呃……这个么我也不清楚。”
我仔细地盯着道长看了会儿,的确是纯阳宫吧。
里面两人还在聊,我侧头去看他们,一个蓝衫的青年书生,一个黄衫的富态商人 。
书生接着问:“你说纯阳的道士怎么来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
“道士么,降妖除魔,不然还来干什么?”黄衫商人呷了一口茶,理所当然地答道。
书生倒是嗤笑了一声道:“怪力乱神,我可不信。”
商人听了他这话,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信誓旦旦说道:“还就是这么回事儿! 你可别不信,人就是来捉鬼的。”
说话的声音算不得小,我看了看道长,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还是一动不动的。倒是我被那人勾起了好奇心,跟着转过了头去等着听下文。
果然书生不屑又好奇地问了:“你倒说说,捉个什么鬼?”
商人见书生和我都目不转睛地等着他解释,脸上立刻多了几分得意。
“捉什么鬼?自然是厉鬼!”
“啊?”
我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商人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前面有个落棠镇知道吧?这落棠镇可不是个好地方。啧,也不是,落棠镇是个好地方,西府海棠开得比别处都美,就是里面人啊……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我忍不住出言问他。
“你别急,我下面就该说了。”他轻轻叩了叩桌子,示意我不要再打断他了,才说:“落棠镇啊,除了海棠,出名的还有一样东西——红布。这就是为啥我说落棠镇是个好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处的茜草长的比别处都好,染出来的红布也比别处的好看,价格自然不低,据说还供到宫里。镇里有八成的人家都干织染的行当。”
“这我知道,你倒是快说鬼的事。”书生催促到。
商人又“啧”了,一身,不喜被打断,说:“大概一年前吧,我在和落棠镇的做红布生意了。那年不知道为什么,落棠镇的红布染得极差,简直连次等货都算不上,来收布的说都不要。卖又卖不掉,丢又舍不得,真是亏得血本无归。没想到,后来来了两个自称是什么半仙的人,说落棠镇靠地吃饭,却未曾回报地仙一二,惹怒了地仙,才让茜草不出红。须得他们施法去求地仙通融一二。”
“嘁!胡扯!”书生面露不屑,“老掉牙的唬人把戏。”
“偏偏就是奏效了。”商人高深莫测地摸了摸小胡子说,“第二年落棠镇的红布就染得和往年一样漂亮。”
我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心里半点也不信,“就这么解决了?”
“哪儿能啊?”他说,“那两个半仙儿说,求得这么一次只管得了这么一时半会儿,要想落棠镇长长久久地染出上乘的红布,还得要年年惦记着地仙,给地仙进贡金银娇女,美酒牲肉。”
“既然是地仙,不食人间烟火,要什么金银娇女,美酒牲肉?”书生的眼中已经有了鄙视的神色。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身陷局中之人,如何如你我这般拎得清?”商人竟然还感叹地拽了一句文。
我“噗嗤”笑出来声,转头看了看道长,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雨幕,好像根本没听到我们在说什么。我便扭头回去,接着听故事。
“落棠镇啊,不敢动那些家境殷实的人家,就把主意打到了一对儿相依为命的兄妹身上。那对兄妹,小姑娘才十四岁,在镇里给人织布做活,哥哥也不过二十四五,据说是师从万花。万花可是一处风雅的世外桃源……”
“说鬼!”书生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扣了扣桌面,打断了他岔题。
“咳咳。”商人咳嗽了两声,接着说,“镇长趁着他哥不在,把小姑娘硬绑去做了地仙的贡品。啧啧,人还没死,就给封在了棺材里头,钉死了棺材板,活活给埋了。可恨进贡那日啊,那么多人,竟然就眼睁睁看着小姑娘被活埋!”
“啊!”我一声惊呼。掌柜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也是一滞。
“后来小姑娘他哥回来了。怎么也找不见自家妹子,就问妹子做工的那户人家,人家也不敢说,只叫他去找镇长问个清楚。结果啊,这一去就是有来无回……想不到的是,第七日,镇长一家就暴毙了,全家几十口人,全是剜目割舌,开膛剖腹,据说当时黏黏糊糊的血还有那肠肠肚肚流得满院子都是!你说,你说,这哪儿能是人干得出的事儿,这分明就是小姑娘他哥变成了厉鬼来报仇了啊!”
“然、然后呢?”书生一脸恶心,又倔强地追问。我想想那画面跟杀猪似的,也觉得反胃。
商人轻哼了一声,说到:“然后,然后当然还没完。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半仙儿,其中一个让人发现的时候,死在出镇的路上,一样的死法。嘿嘿,据说裆下那东西都给野狗啃没了……镇上的人都怕得要死,他们虽然没直接害死那对兄妹,但怎么着也算是见死不救吧?果然,据说眼看着那姑娘下葬的其中一人,隔天就被挖了眼睛和耳朵,足足拖了三日才咽气。然后是第二人……”
“所以才找了纯阳宫的道士?”书生脸色都发白了。
“先找的不是纯阳的道士,半仙儿不是还有一个吗?那人大概还有些真本事,虽然没杀了厉鬼,好歹是将他给困住了。然后镇里的人才上华山请了纯阳宫。结果你猜怎么着?纯阳来的人啊,捉鬼不成,反而差点死了。”
“怎么?连纯阳的道长都克不住这厉鬼?”掌柜的终于也抑制不住好奇心了。
“嚯嚯,”商人见大家都被他吸引住了,越发得意,晃了晃茶盏,慢悠悠地呷上一口,才接着说:“纯阳自然是厉害的,只是,道士治得了厉鬼,却治不住人心里的鬼啊。差点害死他的,根本不是小姑娘他哥,就是那半仙儿!你们猜怎么着?道士没死,还从厉鬼口中问到了真相。什么给地仙上供?全是狗屁!落棠镇的茜草,全都是从镇长那处制得的红,这样他还贪得无厌,起了歪心思,偷偷换了材料,又找了两个外面的亲戚,假扮什么半仙儿,演了这么一出戏。纯阳的人知道了真相,可不的被灭口吗?唉,后来小姑娘他哥的尸体被找到了,在镇长家的地窖里,眼睛和舌头都被□□给烧坏了,尸身也开始腐了,恐怕当时就是被镇长给下的毒……”
我下意识地去看台阶前的道长,不知道他是被屋檐上滴下的水惊扰了还是因为听到了里面的话,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最可怜的是那姑娘,那时被活埋了,又给挖出来,让那几个奸人给污了去,也病死了。”
“那,那冤情都清楚了,她哥呢?魂飞魄散了?投胎转世了?”书生急急地问到。
商人摇了摇头:“山精鬼怪的事,谁说的清……唉,人心里的鬼,可是比真正的鬼可怕多咯。”
我听得心中也有几分难受,转头去看道长。没想到,在朦朦胧胧的雨幕之中,竟然看到有人打着伞走过来了了。道长也看到了,立刻往前跨出了一步,却又不知为何,立在那里不再动了。
我眯起眼睛去看来人,灰黄的油纸伞下,是一个长发过腰,身着黑衣的男子。我看着他扣着白玉和流苏的腰带,忍不住拿眼睛去描摹上面盘亘的银色花纹的时候,他抬起了伞。
看着好温柔的一个人。我心里暗暗赞叹,不过他走得越来越近,我才发现,他一直是看着道长的,似乎对我,乃至这个屋子都是视若无睹一般。
原来这就是道长等的人?我往门里缩了缩,悄悄看着他们。
“抱歉,让你久等了。”男子收了伞,站到了道长的面前,然后伸手,轻轻拂去了他额上的水珠,一连串的动作说不出的优雅好看。
“没关系,你来了就好。”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道长清清泠泠的嗓音里带着一些伤心的意味。
“你怎么不进去等我?”男子执起了道长耳旁的头发说到,“都湿了。衣裳也是。”他看向道长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心疼,更是显得温柔似水,我看得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万一又错过了。”道长的声音哑哑的,听着果然是有些让人难过的。
没想到,男子竟然露出了笑容,他把道长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开,微微地低下了头,在道长冻得发白的唇上轻轻地落下了一吻,蜻蜓点水一般。
我的脸瞬间红了。
道长原来冷肃的脸上,竟然出现了眷恋似的神情。当真是蜻蜓点过,皱了一池春水?
我看不下去了,红着脸转身回了铺子里。偷偷瞄了打伞并肩走了的两人一眼,真是再不好意思看他们了。
“你刚刚偷偷摸摸看什么呢?脸怎么红得这么厉害?”掌柜的打着算盘,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我支支吾吾地说:“掌柜的你没看到?刚刚……刚刚来接那个纯阳道长的……他们在台阶上亲……亲……”
“咯咔”茶杯歪倒的声音。我一回头,黄衫的商人和蓝衫的书生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我。
“什么接他的人?刚刚他、他明明是一个人走的!”书生先抖着嗓子说了。
“啊?”我愣在了那里。
掌柜的也愣住了,他指头还停在珠子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那里道长的背影已经融入其中,看不真切了,才说到:“山精鬼怪的事,谁说的清……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