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祁进门下的弟子搜查完了冯萍的住处,前来禀报了。
“师父,师叔。我们在冯萍的屋内找到了这个,”为首的弟子拿出一个方盒子,说到,“盒子应该是有什么机关,不能直接打开,我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并未强行破开。”
祁进闻言,接过盒子,用力掰了掰,果然是打不开的,也觉得有些奇怪。
寇珩看着盒子,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他转头看向裴元,裴元看着盒子,皱起了眉头,道:“恐怕就是。”
“祁真人,可否让我试试?”寇珩上前对祁进说到。
祁进虽然对寇珩的话有些诧异,但还是将盒子交到了他手中。
寇珩拿着盒子,轻轻拨弄了盒盖上装饰样的花纹几下。盒子发出了“咯咔”的响声,随后盖子便慢慢地翻转了过来,同时沿着盒壁缓缓降下,最终落到底部,露出了盒内的什物:一个纸包,一个瓷瓶,一个银镯。
沈石泉看着这一幕也惊住了,他也看过这种盒子……寇珩的药匣,只是支架没有万花的标志罢了。
殿中众人都奇怪地看寇珩,没想到他为什么知道如何打开这盒子。
裴元便在一旁解释:“万花天工的手艺。”
祁进听此言,眼中顿时对两位万花医者流露出了淡淡的敌意。
裴元没看到祁进的神色,接着说到:“而且是制作机甲的手法。我和师弟并非天工门下,只是恰好有这种匣子,所以略知一二。”
寇珩取出了盒子里的三样东西,补充裴元的话道:“匣子未曾在谷外出售过,恐怕就是万花流出的。”
顿时纯阳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兜兜转转,竟然牵扯到了万花身上。
裴元和寇珩问心无愧,自然不畏旁人怀疑冯萍不肯答李忘生的“其他势力”的势力就是万花。更何况对二人而言,最要紧之事不过是医好病人,现下又好不容易找到了毒源,二人便查看了纸包和瓷瓶:纸包里装的是灰白色的粉末,应当就是毒物,而瓷瓶里装的是油脂样的液体。寇珩小心翼翼的闻了闻粉末,又递给了裴元。
二人这般泰然自若,到真是让旁人说不出那点拿不上台面的怀疑了。
众人各怀心思地听他们谈论了半晌。
寇珩对李忘生有些抱歉地说到:“李掌门,里面有几味药我和师兄辨认不出,恐怕需要取一些回万花问问师父。”然后又拿起瓷瓶道,“里面装的是矾油,应当是用来销毁证据的。若是强行打开了盒子,里面的支架弄破瓷瓶,纸包也毁了。”
李忘生听得皱眉:“那便有劳药王和二位大夫了。若是有什么线索,还请及时告知纯阳。”
“说到线索……”寇珩沉吟片刻,说到:“我记得,有日晚间,我见到冯萍姑娘为去世的弟子燃烛,说是为了送亡者去火神所在之处。”
“拜火?”于睿见多识广,先猜测,“难道是明教?或是……红衣教?”
“未必是明教。”裴元正拿着银镯端详,“此前我去西南游历之时,也见过拜火的部族。”
寇珩点了点头道:“西域,西南,北方都有拜火的习俗。”
沈石泉听几人说得线索又不甚明了,忽然对裴元说到:“裴先生可看出什么?”
裴元把镯子递给沈石泉,摇头道:“我对金银玉石之类并无研究,只是看这只镯子光泽暗淡,花纹也磨得极浅,应当是旧物。”
银镯确如裴元所说那般,不但光泽暗淡,甚至已经是发黑,上面的花纹不知何故也磨薄了,而且是常见的花鸟纹样,实在无法从中看出来源。
沈石泉接过镯子仔细看了片刻,转头对李忘生道:“师父,我与山下玉诚斋的掌柜有旧,我可以送到玉诚斋处请他一观。”
“你且养病,此事我派人前去。”祁进忽然开口,面无表情地看了沈石泉一眼。
沈石泉一愣,把银镯交给祁进:“那便谢过祁师叔。”
祁进接了,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出了含元殿。
上官博玉等了这些时候,有些担忧地问:“那孩子们可是无事了?”
卓凤鸣在一旁也跟着说到:“两位大夫若是有什么缺的药材直说即可。”
寇珩也知晓这位和善的上官真人平素关爱小弟子们,便对他微笑点头道:“师兄已经开了药方,吃上半月就痊愈了。”
裴元把盒子关上,回卓凤鸣:“晚辈已从万花带了药材,并无什么欠缺。”又转向李忘生,“李掌门,可否把盒子也交于我一并带回万花?”
李忘生看了看裴元,自然知道把盒子留在纯阳也无用,便道:“并无不可。”
“多谢。”裴元看得出李忘生是对万花半点怀疑也无,拱手行了一礼,“那我便先和师弟去诊病。”
“李掌门,第一个染病的弟子已死,如何获病不得而知。隔离、打扫诸事还按瘟疫时那般进行,以防万一。”寇珩语毕,便带着沈石泉一起走了。
林山梅急急忙忙地和诸位师长道了别,也跟了出去。
李忘生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几个小辈离开,恍惚之间,似乎又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师兄和师父。纯阳的每一处,他们也曾像这样一起走过,也许,什么都没变。
晚间,紫虚门下的弟子便给沈石泉带来了玉诚斋掌柜的话。玉诚斋虽做金玉生意,但掌柜熟知的是玉饰,对银饰了解不多,而且这个古旧的镯子确实太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也许行家能看出什么门道来。掌柜听说镯子是沈石泉让送来的,便取了纸笔,让他们按着纸上的地址去找一个叫吴石的打银行家。
沈石泉看了地址,竟然在余杭郡。
寇珩在一边思索了片刻,对沈石泉道:“此事可以交给我来。等纯阳事了,我回会稽老家时去一趟余杭便是。”
沈石泉忽然听闻寇珩说要走,一时愣住。等到纯阳弟子病愈,寇珩确实没有非得留在纯阳不可的理由。
不知不觉,他和寇珩相识也将近两月了。
沈石泉有些失语,过了半晌才突兀地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回去?”
寇珩翻书的手一顿,有些奇怪的转头看着沈石泉回道:“往年也是我一个人……怎么了?”
沈石泉这时才觉得自己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刻意忽略了心中那一股的茫然,说到:“会稽和华山相隔千里,你一路多加小心。”
“自会多加小心。”寇珩笑了笑,问沈石泉,“石泉去过江南一带吗?”
沈石泉还有些沉浸在刚才的没由来的茫然感中,下意识地答道:“未曾去过。”
“何日你来,我为你酿山阴甜酒。”寇珩搁了书卷,慢悠悠地回忆到,“老酒自然更加醇厚些。二十年前的酒,家中应该还余几坛……”
沈石泉听着寇珩的声音,视线却落在他散在肩胛的发丝上怔愣着。在听到寇珩说要走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陌生的空茫之感。
只是沈石泉还没想清楚那种挥之不去的空茫感从何而来的时候,半个月也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每日被寇珩悉心照顾,沈石泉早已恢复,接手落下的事务,纯阳弟子也好的差不多了。冉阳重新过上了被师兄罚抄的生活,日日往寇珩那里跑。林山梅依旧苦哈哈地到处捉自家小师兄去上无聊的丹经符篆课。纯阳宫似乎也恢复了原来清净又热闹的样子。
只是告别的日子也近在眼前。
裴元和寇珩走的那天刚刚下过一场细细的雪,雪花实在小的可怜,石阶上濡湿的一片,倒是不至于阻了下山的路。
洛风和沈石泉送两位大夫走到纯阳宫门时,寇珩便回头对李忘生和于睿等人说道:“几位真人且留步,我和师兄就此下山了,数日来几位真人的盛情款待已是感谢非常,送行就不必了。”
于睿轻轻点头道:“纯阳当感谢两位化解危难才是。如此,两位大夫一路顺风。”
李忘生也道:“日后若有纯阳能有助二位之处还望不吝开口。”
上官博玉慈爱地看了看裴元又看寇珩,“路上多加小心。”
卓凤鸣和祁进一副江湖人做派,朝二人抱了抱拳道:“一路保重。”
“那便告辞了。”裴元开口说道,最后目光却是落到了洛风脸上。洛风被看得一愣,裴元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寇珩对众人道了“告辞”,又含笑朝冉阳挥了挥手,便追上裴元的脚步离开了。
林山梅赶紧一把捂住马上要哭出来的冉阳,把他拖走了,毕竟这么多人,想想也是有点丢脸。
沈石泉走到纯阳宫门里,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寇珩正侧头和裴元说着什么,长发半挡着脸,却在他回头的时候斜望了他一下,沈石泉心中一乱,寇珩已经收回了目光。
“泉儿,”李忘生忽然道,“我找了别人帮你分担门内之事,以后你可多花些时日体悟剑道。”
“多谢师父。”
裴元和寇珩走的第三天。
沈石泉刚从无极道场执剑走出来,三清殿的师弟便在大殿门口拦住了他,说是有香客要见他。
沈石泉正觉得奇怪,却远远看见了一身宝蓝色长袍的玉诚斋掌柜。
“沈道长,沈道长,哈哈哈好久不见了。”掌柜走得有点急,微微喘着气。
沈石泉对师弟点了点头,带着掌柜去了偏殿。
“张掌柜的找我是为何事?”沈石泉做了个“请”的动作。
张掌柜坐下,摸了摸胡子说:“无事无事,只是今日和孙儿上香,想起一直未曾好好感谢过沈道长,特意来拜访。”
“张掌柜多礼了。”沈石泉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闻言张掌柜又笑了起来,一脸赞赏的看着沈石泉道:“于沈道长自然是举手之劳,于吾辈就是大恩大德了。生意人,怕的就是坏了名声。”
沈石泉点了点头,道:“张掌柜为人诚信,我不过实话实说。”
掌柜的摇摇头:“也不是人人都有胆子实话实说的。”说着,摸了摸布兜,忽然又一拍脑袋站起身,“哎呀,给沈道长带的蒙顶黄芽落在三清殿了!”
沈石泉连忙出言拦住掌柜:“张掌柜客气了,只是收香客赠物于纯阳之礼不和。”
张掌柜一听,不禁有些尴尬地坐了下来。
沈石泉神色之中带出了一点柔和,道:“银镯一事已是谢礼。”
张掌柜连忙摆手:“这算得了什么!”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到,“不过那个镯子可是有什么蹊跷?第二日有人来我店里问到下人此事。”
“什么样的人?可曾告诉他?”沈石泉急切地问到,张掌柜被忽然激动起来的沈石泉吓得一愣。
沈石泉拼命压下心中的阵阵不安,起身对掌柜的行了一礼道:“掌柜,事关纯阳疫病之事,还请和我去掌门处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