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珩。”
二人行至寇珩家门前，舅舅便推门出来道：“方才有人送来了信，是你师弟寄的。”说着把手里的信封交给寇珩，看了沈石泉一会儿，关心道：“小沈眼睛好些了吗？”
舅舅看着沈石泉沉静的面容，只觉得沈石泉才二十来岁，若是这般不明不白就失了明，今后几十年都要在黑暗中渡过，无论如何实在太让人惋惜，语气中也不由自主地多了许多动容。
沈石泉倒是为他语气中关切之情微愣，略略颔首道：“多谢舅舅关心，有阿珩照顾，已经好多了。”
“哎，那就好，那就好，舅舅有上好的决明子，晚间给你送来泡水喝，能清肝明目。”
寇珩看舅舅一脸不忍，笑道：“舅舅别担心，石泉已经能看到光了，近几日就能恢复。”
舅舅点点头：“你们进去吧，舅舅来送信没别的事了。”
“舅舅也回去吧。”寇珩微微侧头，就看到赵藏慧趴在她家门缝上，露着一双眼睛正看着这边，觉得好笑。
舅舅返身回去叫了声：“丫头，你字写完了吗，怎么又跑出来了啊？”话音刚落，缝里那双眼睛便没了，只留下门内一串哒哒的跑动声。
“你怎么还光着脚啊？”舅舅一边焦急地叫着，连忙跟着追过去。
沈石泉闻声转过了头，眉眼之间不禁带了点笑意。
寇珩难得见一脸冷肃的沈石泉露出这样的表情，多看了他几眼。
沈石泉目不能视，自然一无所知。
寇珩一边开门，一边道：“我那位舅舅，以前是操心姊妹，现在是操心儿女，估计就要这么操心一辈子了。”
沈石泉思绪倒是飘到了别处：寇珩家的人似乎都特别温和，寇珩这样的性格想来也是一脉相承的了……
寇珩把沈石泉牵到石凳前坐下，自己便在一旁拆了信看起来。
沈石泉听到纸页的细碎的声响，知道寇珩在看信，也不去打扰他，只静坐着不出声。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叶片婆娑的沙沙声和细碎的虫鸣。
隔了许久，寇珩一语未发，连信纸翻动的声音也没有。
沈石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阿珩，可是出了什么事？”
寇珩皱着眉头放下了手里的纸页，隔了一会儿才说到：“是出了些事。师弟在洛道一带行医，遇到了瘟病，他一时也束手无策，只能请谷中杏林一脉的师兄弟相助，而且，”寇珩语气中的担忧溢于言表：“而且，他说他自己恐怕也染上了。”
沈石泉听得一愣。
“信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应该是先寄到谷中，然后再寄到这里的，已逾半月有余。”寇珩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当真是拖得太久了。
“现在赶过去应当也要七日左右。”情况怕是已经很严重。
“谷中有人去了，”寇珩的担忧挥之不去，“只是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不放心就去看看吧。”沈石泉忽然道。
接下来两人一时沉默，隔了良久，寇珩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动身？”沈石泉思量着寇珩若是离去，他现下只身回纯阳自然多有不便，但是能找个同行之人问题应当不大。
寇珩看着沈石泉的双眼，忽然发现对方仿佛也在和他对视，一弘清泉里清晰地映出了自己。沈石泉这么睁着眼睛的时候，当真看不出那双瞳孔其实是盲的。与之前唯一的不同……大约是，这双明明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什么东西的时候，显得特别深情。尤其是现在，简直好像，他在全身心地爱着、思念着面前这个人，不是往常那副万事万物只入眼不入心的模样。
寇珩下意识地被他情意深重的样子吸引了过去，等几乎要挨上沈石泉的鼻尖，才惊觉自己好像有沉溺之感，不再去看他的双眼，答道：“等你好了我就走。”
“……好。”沈石泉本来想说可以不必顾及他，但是寇珩都这样说了，更何况，心中没由来的一点点私念……他便应了。
晚间，沈石泉眼睛痛过一阵，额上出了虚汗，头也有些发晕，昏昏沉沉地就醒过来了。
等他靠在床头完全清醒了，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冷冰冰的雨腥味儿和噼里啪啦的叩窗声毫无阻碍地传到了屋里，让他一瞬间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错愕。
渐渐地，内室里亮了些，有一团黄色的光晕在轻微地跳动。虽然看不见什么具体的事物，他也知道，那黄色的是烛火。
“怎么了？”寇珩听到了沈石泉起身的动静，立刻搁了笔，走到了床前问到，“眼睛疼了？”说着用手背贴了沈石泉的额头，试过没有发烧，又担心地把了把脉。
“无事。”沈石泉连忙道，“刚刚痛过一阵已。比之前轻很多。”
“如此……”寇珩思索着，拿了一旁架子上的丝帕，给沈石泉擦去脸上的汗，“可以把你的药量减少些，换些温养的方子。”
“好。”沈石泉顺着寇珩擦拭的动作微微扬起脸，他其实不太懂医术之类的，只是寇珩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寇珩的衣服上有墨水的味道，虽然有些逾越，沈石泉还是问他：“你方才还挑着灯，可是在写什么？”
“在抄琴谱。”寇珩答到。
“琴谱？”
“给你挑的曲子的琴谱。”寇珩收了丝帕，挨着沈石泉坐在了床边继续道，“初学练手的简单曲子，我选了四五首，一一熟悉之后，便可练习更难一点的，如此循序渐进。”
沈石泉倒是没想到寇珩这么晚还没睡是这个原因，有些不好意思：“你告诉我曲目，我可自行抄录。这样太过劳烦你。”
寇珩把滑落到一旁的薄被重新盖到沈石泉腰间，答道：“不只是谱子。等你回了纯阳，我就不能像今天这样手把手地教你了，所以诸多需你留意的地方我一一做了批注。”
沈石泉一时无言，不由得想到了下午寇珩教他弹琴的时候，尽管他不得要领，寇珩也耐心的虚抱着他，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怎么弹。
他努力去听寇珩的话，但确实花了很大的精力去克制自己不去想对方的气息和触摸……还好寇珩应该没有觉察到……
“多谢你。”
寇珩只笑道：“你多礼了。”
沈石泉的手指挨到了寇珩垂落的长发和衣袖，柔软光滑的触感，便用指腹抚了抚，又朝着寇珩的方向转过脸去道：“明天再抄吧，天晚了。”
“我去熄了蜡烛就来。”寇珩起身，注意到自己头发离开沈石泉手心时他不舍的神情，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最近沈石泉睡觉老拿着他头发是个什么习惯？
“阿珩。”寇珩躺下的时候，沈石泉忽然开口叫到。
“怎么了？”寇珩伸手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点。
“失明的前一刻，我看到了那人变成了蝴蝶。”
“蝴蝶？”寇珩皱眉，“变戏法？。”
“我也怀疑是我看错了。”沈石泉虽然这么说，但语气并没有否定的意思。
“也许……”寇珩说到，“你眼中的毒，还有致幻的作用。”
“致幻？但我之后并未……”沈石泉话说到这里便断了，他想说自己之后并未产生过幻觉，但是他忽然想到，中毒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不过在昏迷的时候，他似乎是看到过幻境的。
“并未产生幻觉？”寇珩思索了片刻，问到，“我你醒来的那日，你说你看到了我。我记得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晕过去了。”说到他受伤的情形，寇珩的脸色立刻有些难看。沈石泉躺着在血泊里，一身雪白道袍鲜血尽染的样子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靥。他几乎是立刻给沈石泉施针止血，绝望地去探他的鼻息……那一刻心底最深处泛起的恐惧，纠缠在无尽的痛苦中的一线希望，都像扼住脖颈的锁链，逼他把二十多年来维持着他优雅与温柔的善意彻底的摒弃……葬父，葬母，葬友……幸而沈石泉还活着。
“我看到你来寻我，”沈石泉斟酌了一会儿才说，“但是并非是那时候的你来寻我，应该只是一场梦而已。”
寇珩有些被绕晕，不解的问：“不是那时候我来寻你，是什么时候我来寻你？在纯阳的时候吗？”
“不是，”沈石泉道，“应该是你十几岁的时候。”
“我十几岁？”寇珩听得一愣，下意识地问到，“那时候我在做什么？”
抱着我索吻…………
“为我擦手。”沈石泉回忆到那个梦境，脸上泛起了薄红，现在看来，那个不知是梦还是幻觉的情形真是有些荒唐……
四周沉入了黑暗之中，寇珩自然看不见沈石泉脸红，甚至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也没有注意到沈石泉语气中微不可闻的慌乱。
“那就说不准是梦还是幻觉，”寇珩笑了起来，“你睡着的时候，我确实为你擦过手。你看到的东西，大抵还是有些真实的缘由的吧。”
听完这句话，沈石泉已经觉得自己脸上发烫了，那他和寇珩接吻的缘由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