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感的寇珩继续自顾自地推测到:“不过,说到蝴蝶,还有你之前提到过的青白双蛇,总让我联想到裴元师兄那位的病人。加上被盗走的苗银手镯,恐怕和苗疆脱不了干系。”
沈石泉听得寇珩这般推论,接话到:“苗疆局势复杂,而且中原对其人知之甚少。”
“我去游历之时倒是接触到许多苗人,都是极普通的农人而已,连会武的都极少。”寇珩回忆着。
沈石泉联想到纯阳和藏剑的事,说到,“能悄无声息地扰乱江湖甚至剑南军中,应该是藏得很深,而且不容小觑的力量。”
寇珩听得锁紧了眉头:“说起来,师兄那位病人委实与我所接触的苗人不同,像是有些背景的人。要是他还在万花。还能问一问。”
“若是真是局中之人……。”沈石泉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恐怕什么也问不出来。”
“敌在暗,我在明。”寇珩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棘手至极。
沈石泉把薄被往寇珩那里拉了拉,语气格外严肃:“迄今为止,所有的事情和线索都是分散的,又似是和苗疆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此说来,纯阳,藏剑,天策都牵涉其中了。”寇珩忽然想到了什么,冷声说到:“还有万花。”
“那个盒子?”沈石泉一下明白了寇珩的意思,微讶之后就陷入了沉思,久久不掷一词。
“还只是推测而已,尚不知这些是否真有什么联系。”寇珩记挂着沈石泉的伤,宽慰到,“你先歇息吧,现在也理不出个头绪,身体要紧。”
“……好。”沈石泉应着,他心里一直对纯阳之事极上心,对寇珩始终带着难以言说的愧疚:寇珩遇到生命危险好像与他,或者纯阳总是有些关系的。
寇珩说到万花的那一刻,他的警觉和担心立刻就提到了最高点。他想让寇珩在他的身边,然后就可以保护他。
“若真是有什么……恐怕整个武林、宫中都要牵扯进去,并非江湖门派所能解决。”寇珩无声地叹了口气,“耐心等他们下步动作吧。”
寇珩的意思很明确。事态严重的话,光凭他们二人,甚至几个门派都是无法妥善处理的。
沈石泉伸出了手,抓住了寇珩的手臂。
柔软的内衫布料,带着身边人暖和的温度。
“石泉?”寇珩含糊地问到。
沈石泉意识到,他是怀疑自己能不能保护寇珩的,可无论怎样,他需要寇珩在他可以感知到的范围之内,他才可以放下悬着的心。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冷静尽失,甚至偏执的觉得寇珩在哪里都是危险的,只有在他的身边,在他的四尺镇山河范围之内。
“我怕你不安全。”沈石泉低沉的声音饱含着担忧,“离开我之后。”
寇珩一愣,迟疑地抚上了他的脊背,然后把他抱在了怀里,温声到:“别担心我。”胳膊上的人,即使闭着眼,寇珩也感到了纯阳宫那种挥之不去的、标志性的冷漠感。沈石泉对他是带着情愫而温柔的,但是一心冷眼旁观红尘的人,像纯阳高高在上的雪,自然而然地也会生出低头看世间的怜悯和漠然。
沈石泉完全清醒过来之后,他们还习惯性地同床共枕,只是沈石泉不会再无意识地去接近寇珩,寇珩也不会近乎娇宠地顺势去拥抱他。
唇边的发丝和满怀的温热,沈石泉立刻冷静了下来,他心里担心到想要牵绊住寇珩的情绪,也许真是他过虑,也许是他想要得到……
沈石泉闻到了寇珩肌肤上熟悉的,混着皂角的草木味。床上有寇珩包的香囊,是晚上驱蚊用的,不断在散发着清晰的苦香,但他还是闻到了寇珩身上淡淡的味道。他想要去捕捉那一缕气息,又一下被香囊盖了过去。这种茫然若失的感觉,就好像他不知道如何才能牵绊寇珩——他知道自己无法去牵绊他,于寇珩,寇珩不是他的所有物;于他,他隐隐约约明白,那是一个要他彻底沉沦的深渊。也许,他已经开始下坠了也说不定。
寇珩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沈石泉的头发问:“这样会不会热?”
沈石泉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答到:“不热。”
窗框上的雨声还滴滴答答的响着,自然是不热的。
寇珩有点困,他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抱着一只白鹤。床的触感已经逐渐消失,没有了空间和时间的延伸,仿佛漂浮在无色的云间。他感到怀中的羽毛在不断丰满,鹤伸出了双翼,遮住了他的躯体;优美的长颈,也蜷缩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们仿佛一对交颈的鸳鸯。
寇珩看到了周围有雾霭在流逝,夹杂着纷乱的影像。这时候,他才慢慢地想起了,自己一个人在外游历了很多年,看过的许多生老病死和爱恨情仇。
那些影像,或许是他医治过的病人,或许是萍水相逢的同路人,或许是别人话里勾画的陌生人:绝处逢生者,喜极而泣者,恩将仇报者,因爱生恨者……那时候,他常常意识到自己如同一个隔离的客,旁边许多人哭喊、大笑、嚎叫、怒骂、来回冲撞。他们当中会有人来求他救治,一脸绝望,涕泗横流,医好了,又欣喜若狂。寇珩也会去怀疑,他真的治好了他们?
慢慢的,他也就只看着他们,让他们生病的病,事不关己,也无能为力。这条人间铺就的长路,他最终是一人独行的:静静地欣赏着别人歇斯底里,嬉笑怒骂,又毫无留恋地抽身离去。心日益变得如同止水;温柔和微笑,渐渐成为习惯和装饰;极喜、极悲、极怒,情绪在眼里越来越远中性……他这样的人,也许比特意淡化情感、寡欲修道者更难打动。
“阿珩。”沈石泉叫了一声。
寇珩听到怀中的鹤在轻轻地嗥鸣,鹤羽上的白色像倾倒的浆汁,朝着四面八方流泄,连影像也湮灭在了里面。
世上只剩下了他和鹤,他们躺在了一张白纸上,他们的身上的黑色,像勾勒在上面的墨迹。恍惚之间,他看到了鹤扬起了颈子,它头顶的一点朱红,成为了黑白之间,唯一的一抹异色。
“阿珩。”
没有人回答。
寇珩已经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