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渐渐的热起来，白天也来的越来越早。
沈石泉望着窗格子里日光，有些回不过神。
他能看见了。
窗边的木桌被照的泛着微光，让人产生铺了一层水的错觉。桌上放着寇珩写东西要用的纸笔，大约被昨夜的风吹过，显得有些凌乱。跟着风一起进来的，还有许多黄了一半的叶子，卷曲着，搁在米白色的纸张上，像是被日光给烤焦了。那是外面老榆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沈石泉从床上坐起来，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狭窄的光线投射到了地板上，映出了一些昏暗的影子，他清晰地看到上面复杂的纹路，才完全接受了自己好了这个事实。
沈石泉低头去寻身边的寇珩。寇珩尚未醒来，微微侧头朝着他的方向，鸦羽似的长发铺了满床。
沈石泉心里生出了一种难言的思念。
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寇珩了。虽然生病这段时间，寇珩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他，但是他还是无比想念他的样子。
睡着的人阖着眼睛，散下的发丝遮去了一半的眉眼，看起来格外的温柔。
沈石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把他脸颊上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寇珩纤长的眉梢和微扬的眼角露了出来，分明是他怀念的温润模样，现在却不知为何带了点难以言诉的愁。
“阿珩？”出于某种自己也不清楚的目的，沈石泉低唤了寇珩一声，寇珩却没有醒。
他在愁什么？沈石泉慢条斯理地理着寇珩的头发，一边用目光描摹着寇珩的样子。
夏天的清晨不如往日那般凉爽，寇珩的衣领敞开了，手臂也从衣袖里露了出来，搁在绣着云纹的薄被上面，显得有些苍白。即便如此，他身上还是出了薄汗，纤细的发丝黏在濡湿的肌肤上，黑白分明的样子，让人一时难以移开眼。
沈石泉把黏在寇珩脖子和锁骨上发丝拂到了一旁。他一只手肘撑着床，一只还手暧昧地停留在寇珩敞开的衣襟上。
香囊的味道淡了，沈石泉闻到了熟悉的，皂角混合的草木气息。他慢慢地低下了头，试图去分辨那点若有似无的味道，直到快要埋首在了寇珩的颈间，才唤起了一些恍惚的记忆。
那应该是他刚从昏迷中醒之来不久，意识还很模糊的时候。寇珩曾把他抱到庭中去晒太阳。大概是寇珩原本在院子里配药，他忽然醒了，寇珩就把他裹着抱了出来。
沈石泉只记得好像有这么一件事，或者一场梦：他靠在寇珩的怀里，半睡半醒地听着满院子唧唧的虫鸣。寇珩和他说了几句话，似乎是让他别睡过去，然后就拿着药材给他闻，让他猜是什么。他尽量打起了精神去分辨，却还是猜的太离谱。寇珩听得直笑，然后告诉了他正确的名字。他似乎是问过寇珩那些药材要拿来做什么，寇珩说了什么，他听着他缓缓的温和的声音，闻着风里细细的栀子花香，意识开始模糊，就实在记不清了。
那时候寇珩让他闻了些什么呢？似乎都是紫苏、霍香、艾叶、菖蒲一类的药材。沈石泉明白过来，寇珩身上的皂角味是因为他用来洗澡和洗衣服的皂角粉，而那点草木气息，应该由他常用的十几种药材混成的。
沈石泉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了寇珩的嘴唇，才注意到他唇沿的颜色有些不自然的发淡，寇珩出了汗，大概是口渴了吧。
这时，寇珩之前那番话突然闯进了他的脑海。沈石泉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一个猜测不可遏制在他心里开始膨胀：阿珩说他为他擦过手，那他是否真的……哪怕只是有这种可能，阿珩吻过他，或者他自己神志不清地时候，吻过阿珩？
睡着的人平缓的呼吸着，胸口随之浅浅起伏，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
梦中亲吻的感觉，实在太真实，即使只是柔软的，一触即分。如果不是被气味唤起了遗忘的记忆，他绝不会怀疑自己可能忘记了某些事实。
也许，只要再重复一次，他就能知道，那是梦还是现实。
沈石泉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他强烈地想重演梦境……但是一贯的自律在阻止他做这种突如其来、荒唐至极的尝试。二十多年的修道生活里，他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念头，想要去吻一个人。到底是为了印证一个遗忘的事实，还是为了满足他内心最隐秘的欲望：享受和寇珩接吻这件事本身。他也无法分清。
但是寇珩睡得这么熟，他根本不会知道……理智在挣扎，又好像在崩溃。沈石泉的手游移到了寇珩的脸庞上，他在想，若是阿珩醒了怎么办？……定然是温温柔柔地承了他的亲昵，再和平日一样，含着笑问他，眼睛是不是痊愈了。
为什么不尝试呢？
后果已经被预想之后，痴念就开始在心中疯长。那些关于清心寡欲，宁静无为的箴言都变得不可琢磨。只余一丝极细，极柔韧的欲念，在心中盘亘至痴缠，引诱他抛弃禁欲的枷锁，去品尝寇珩唇上的味道……
“阿珩。”沈石泉又唤了一声，他低沉的声音听在自己耳里，也感到失了往常的清淡。
寇珩没有反应，更没有醒。
最后一丝自律在坍塌。囚禁的情感像是被彻底搅乱，向身心各处溃散，只余那缕欲念的线，在牵扯着他去无限亲近身边之人。
寇珩的手碰到了沈石泉的胳膊。
理智一瞬回神，沈石泉坐直了身子，手也立刻离开了寇珩的脸。
寇珩醒了，无神地盯着床内看了片刻才完全清醒过来。
寇珩转过头，看到沈石泉坐在旁边，目光却望着窗外。
“石泉。”
沈石泉勉强遮掩住脸上的慌乱，轻轻颔首。
“你……”寇珩注意到他目中的神采，问到，“眼睛能看到了？”
“已经痊愈了。”沈石泉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嗓音，以免透露出什么情绪。
寇珩坐了起来。沈石泉看着他面前近在咫尺的人倾身过来，呼吸为之一滞，竟然手足无措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石泉怔怔地和寇珩对视着，脑中一片空白。他以为寇珩看破了他内心的欲。他以为……他的私念在希望寇珩纵容他重温那个梦境。
可是寇珩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仔细地打量起他的眼睛来。
寇珩似乎很开心，唇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看着沈石泉眼睛的样子像在看自己最心爱的作品。
沈石泉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坦然地注视着寇珩的双眸，任由他打量着。寇珩的眼中带着让他心动不已的笑意，似喜悦又似喜爱，像是在告诉他，他是被对方放在心上的珍而重之的。
“应当是痊愈了。”寇珩含笑点点头。
“都是你的功劳，”沈石泉移开了目光，“多谢你。”
“你无需道谢。”寇珩照顾他习惯了，忘记了沈石泉现在可以自己来，下意识地取了衣衫来给沈石泉穿。
沈石泉被寇珩太过自然的动作弄得有些尴尬，接过了他手里的衣裳，连忙道：“我来便好。”
寇珩这时也反应过来沈石泉已经不需要他无微不至地去照顾了，笑笑便依言递给了他，自己下床去洗漱。
沈石泉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难掩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