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台里最后的蜡烛在蜡油里熄灭，黑暗中升起一缕稀薄的青烟。
沈石泉已经枕在他的怀里睡着了，柔软的长发铺散在他大腿上，残留着体温的暖意。
寇珩用手覆住沈石泉的侧脸。静谧的枫林中传来夜鸟的鸣叫，夹杂着呼呼的风声。他靠在床头静静地听着，闭上眼睛却又无法入眠。
整个枫华谷都陷入了风中，风来得急时，树叶刷啦作响的声音也格外清晰，夜鸟似乎受到了惊吓，啼鸣声又尖又细，在山谷中不停地回荡，一切都近得像发生在屋外。
寇珩抬头向窗户望去。今晚的天空上只有疏星几点，黑夜中的窗口变成了深邃的门，他能想象得到，门外满院飞舞的红叶，远处空荡荡的山谷，和山谷里浸着冷沁泉水的石岩。
“珩珩。”
寂静的庭院中忽然出现女子的声音。
寇珩一愣。
风声呼啸而过，震得木框微微响动。窗外半个人影也没有，仿佛刚才只是他的幻听。
“娘？”寇珩对着虚空问到。
回答他的只有滴答的水声，宛如雨珠从青瓦落到台阶上的声音。
老家的天井里常常会听到它。一场淅沥的秋雨下过，天空放晴，残雨从湿漉漉的瓦缝往下流，顺着屋檐落到光滑的石板上，溅开两三点玉珠，把地面浸成斑斑驳驳的墨绿。这让他有种置身于长浦家中的错觉。
“珩珩……”女子的声音又出现了，带着几分无奈。
再度听到阔别多年的称呼，寇珩忍不住微笑。那无可奈何的，焦急却温情脉脉的呼唤，陪了他整整十五个年头，最终只是静止在了记忆深处。他没有再回答女子的话，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叫他。
果然，窗外响起了故意拖长的男童声音：“娘——我在呢！”随即是一物“噗通”掉入水中和鱼尾“哗”得拍过水面。
一阵哒哒的脚步响过，女子又无奈地说到：“不许去抓水缸里的鱼。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娘——”男童稚嫩地岔开话题，“你真漂亮！”
寇珩笑起来，一滴眼泪猝然落到手背上，沿着指缝流到沈石泉颈间。
女子似乎呆了一瞬，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半晌才担忧地说：“娘是怕你掉进去，以后不去抓鱼了好吗？”
“好，”男童乖巧地应到，“娘别担心。这个送给你。”
“这是哪里来的？”
“这是我在院子里挖的蜗牛壳！”
女子轻笑道，“珩珩，这是海螺。”
“海螺？”男童惊喜，“大海里的吗？”
“是啊，”女子笑声未止。
“娘，”男童几乎是在撒娇，“我想去海边玩。”
“海边冷，天气暖和点我们再去。”
寇珩用手背遮住双眼，胸口的悲恸让他呼吸困难，无法再继续听下去。
外面的树枝摆动地更加剧烈，甚至有枯枝敲上了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母子两人的声音渐渐淡去，只留下若有似无的几句话飘来。
“海是什么样啊？”
“和天空差不多的。”
“离得远吗？”
“不远。”
“等爹回来一起去吧。”
“好啊。”
随后万籁俱静。夜风来带的私语，最终又被它带回去。
那对母子最终也没能去到海边，因为父亲归来之后便一病不起，在次年的秋雨再度来临前就溘然长逝。
寇珩在心中为未完的片段补上结局。
风声彻底止住了，天上的寒星明亮起来，枫华谷重回于沉寂，静得甚至可以听见睡着的人移动身体，蹭过被子，发出了悉索的细响。
寇珩以为自己惊扰到了沈石泉，下意识伸手地揽住他的肩膀。却被一双比他暖和得多的手握住。
“阿珩。”
寇珩沉默不语，过了许久，终于哑声问到：“怎么醒了？”
借着院里微弱的灯火，沈石泉看到他睫毛上泛着的水光。
“我……”沈石泉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用冷淡的语调掩饰着羞怯，说出一句暧昧的话来，“你未眠，我陪你。”
寇珩在黑暗中笑起来，浅浅的笑声里带着一点鼻音。
“……”沈石泉与颈边的手十指相扣，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到，“我……听到……”
寇珩用手挨着他的脸颊，温声问，“你刚才可曾听到窗外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屋外有生人？”
寇珩的语气听不出喜悲，“没有人，是我听错了。”
沈石泉撑起身体，心几乎都要因为他这样子融化，说到：“你若是想家，我便陪你回去。”
对方担心地握紧了自己的手，近在咫尺的双眼饱含爱与忧。寇珩慢慢低下头，靠在沈石泉肩上。沈石泉感到他冰凉的下颌挨上自己的脖子，忽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触及了恋人的内心。纯阳道长为之动容，却又手足无措。
寇珩抬眼向窗外望去。外面已经没有任何声音，窗扉只上模糊地映出曲折阑珊的树影。关于母亲的林林总总：她关心自己时含愁的语气；她被逗笑时舒展的眉头；还有拿着两对耳环犹豫不决，郑重其事地问自己哪个好看的小女儿情态。甚至是……他那位病弱的父亲，用细瘦的指尖沾着清水，在桌上写下“玉行”两个字，满怀期待却又难掩惆怅的眼神……都从消失的幻境里，清晰无比地进入了他的脑海中。他曾以为，四季更替星河流转之后，心中只剩下自己背负行囊，在北风中回望故居，看着祭奠的白纸灯笼扬起，那一瞬间凝固的回忆。
“我想去明州一次。”他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到。
“你要出海？”这有些出乎沈石泉的意料。
“只去海边。”
“好。”沈石泉隐约明白寇珩想去明州更深层的原因，却不敢问他刚才为何落泪。不懂情话道长还是生硬地添了一句，“我不会离你而去。”
寇珩无声地启唇而笑，缓缓地靠在沈石泉胸口，目光也落回到苦思着的人身上。
沈石泉单手支撑住他，笨拙地继续说：“你若是不想回家，去别处也行。”
那我并非是不回家。寇珩捏着沈石泉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想。
沈石泉忽然意识到寇珩一直在看窗外，他转眼望过去时，恰好看到一只荧绿的蝴蝶从木框上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