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完全不知道, 姜昭游已经在心中阴沉沉把他师父说成是“为老不尊”的家伙了。
他的琴自然不是知鹤教的, 是在现代就学会的,当年他亲妈为了讨好他那不着家的后爸,就逼着他学琴, 他后爸是个生意人,一个喜欢附庸风雅的生意人, 他妈偏误以为他后爸是真的兴趣高雅爱好音乐, 就想让儿子也高雅一点, 于是逼他学各种各样的古典乐器,来讨好他后爸。
还给他改名“泠”,也是取了泠泠琴声之意。
可惜到最后还不是吃力不讨好,人死了也不见他那便宜爹惦记过,他妈也真是很蠢了,当初还不如叫他从商而非从艺。
不过他也没有从艺,假文艺青年真死宅, 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司文员,究极理想就是不劳而获混吃等死罢了。
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可能就是以为当猫可以达到那个境界。
殊不知被教做猫。
念及此, 西泠重重叹了口气。
二人随便找了家乐坊, 买了把七弦琴出来。
西泠学过古琴,这可能是他唯一一个能在这个世界派上用场的技能了,他或许应该感恩……
西泠和姜昭游来到负二层的入口, 铁门紧闭, 西泠就地盘腿一坐, 将古琴放在腿上,信手拨出一串音符。
筝夫人在原书里是一条支线,她自己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情史,据说她房间里有一副画,题了这么一首词——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她那周郎最后也并没有看她一眼,因而筝夫人最爱奏哀靡之音。
西泠投其所好,极尽悲调。
只不过这在赌坊里显然不太合适,不少人朝他们这边张望过来,指指点点。西泠全作不见。
但很快有赌坊的人前来阻止。
姜昭游往前一站,挡住那些人。
为首那人怒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这里是鸣金坊!不是乐坊!要卖艺去其他地方!”
姜昭游剑眉一横:“你哪只眼看到我们在卖艺?”
另一人按住同伴,指着姜昭游道:“少废话,把他们赶出去!”
几人一拥而上,姜昭游却横剑一扫,剑气如虹,逼退赌坊一干人等,为首的见姜昭游不好对付,立即施眼色让身边人去喊人。
他们这厢动起手来,很快惊动了半个赌坊,围观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站在周围瞎起哄叫喝。
西泠无暇他顾,只知把这首曲子弹完。
不一会儿紫鸦也挤进人群,挤到了最前方,一看姜昭游以一敌众,立刻拍手叫好:“踢他膝盖!踢!用力啊!哎哎哎哎哎往左闪——左边!!快快快!”
西泠汗颜。
琴不值钱,质量也相当糟糕,西泠越弹越急,激烈之处,竟是“铮”的一声断去了一根弦。
西泠干脆利落弃弦换音,却一连又断去两根。
汗珠顺着他的下颌低落在琴房。
“住手。”
一道凌厉清冽的女声沉沉从众人顶头传来,许多人下意识抬头去看,什么也没看见。赌坊的人听闻此声,神情顷刻肃穆,并成一排有素地退了开去。
姜昭游自然也收手。
余下围观的人群依然吵吵嚷嚷,议论着声儿从何处而来,来者何人。
西泠背后,那道沉厚的铁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团扇遮面的女人静静站在门背后。
“坊主!”
赌坊众人齐齐鞠躬。
女人眼神中透露出阴冷,面色不善地盯着西泠和姜昭游,不着痕迹审视了一圈。
“把这二位客人请下来。”她道,一振袖,转身离去。
门后阴沉沉不见天色,她的身形没入黑暗中。
方才和姜昭游动手的人,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西泠和姜昭游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是筝夫人。
西泠冲姜昭游眨了眨眼,用嘴型道:“成了。”他抱琴站了起,掸掸灰尘。姜昭游上前来替他捋了捋鬓发,帮他背起了这“断弦琴”。
两人跟着赌坊的人进了铁门。
甫一进去,门便自己缓缓合上了。
原本晦暗无光的走廊蓦地亮起幽幽灯火,照出一条往下延伸的木梯来。
筝夫人的手下站在楼梯口,依旧维持着“请”的姿势,不再前进了。两人面面相觑,姜昭游点了点头,牵住西泠的手,踏上了木梯。
随着灯火的指引,两人一路行至木梯尽头。一扇半开的石门横亘在尽头,姜昭游屈指敲了敲门,无人应声。
随后他推开了门。
猩血屏风画折枝,是一间普普通通的闺房。
进了屋,筝夫人却不见人影。
姜昭游还待往里深入,西泠却拉住他:“先在这里等等吧。”
依了西泠,两人站在原地等了足足两炷香,筝夫人才姗姗来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换了一身红衣,盘起秀发,髻上簪花,依旧是团扇半遮面,眉间还细细贴了花钿,眼尾拿朱砂勾出一抹飞红,端的冷艳华丽。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姜昭游和西泠两遍,半晌,懒懒道:“坐吧。”
话音一落,从木板下面浮出两只骨雕的椅子来。
西泠颤了颤。姜昭游面不改色握了握西泠的手,带着他坐下。
“多谢夫人。”
筝夫人谛视着西泠,问道:“你的琴师承何处何人?”
“呃……”西泠道,“我家乡,很多人。”
“你家又在何处?”
“在……很远。”
筝夫人低低一笑,不追问了,她用团扇挡着抿了一口茶,突然抬头道:“没想到修者中也有这等乐才。”
西泠:……!!
筝夫人“咯咯”笑起来:“炸你的,只是觉得你们气度比较像,看来真是。”
西泠:……
即使提醒了自己一万遍,要像男主他老人家多学习,喜怒不形于色,关键时刻还是没记住。他抱歉地看了看姜昭游。
姜昭游也不指望傻猫能藏住什么,递给西泠一个安抚的眼神。
筝夫人缓缓摇起了团扇:“你弹琴是故意引我出来吧,说说看,什么目的。”
姜昭游微微一笑:“既然身份被夫人看穿,我们也不隐瞒。夫人应该有数,修者不在中天界好好待着,跑来极乐之都,为了什么?”
筝夫人睨他一眼,笑而不语。
姜昭游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来,仔细放在桌子上,推到了筝夫人面前。
筝夫人低头浑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并不打开盒子。
倒是西泠,左看看姜昭游,右看看筝夫人,自己忍不住,默默伸手打开了盒子。
然后他便一愣。里面躺着的,是一颗灵丹。
正是先前那只死去的弥苼的灵丹,姜昭游带着它来,真是深谋远虑,早就想到可能会用潜伏这出戏。
筝夫人也瞥见了这灵丹,她微微抬起下巴,沉默了一会儿,道:“是谁告诉你,让你们来找我的。”
姜昭游一哂:“夫人肯定猜到了。”
筝夫人冷哼一声:“是阿紫那丫头吧。”她再度斜扫了姜昭游一眼,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在审视紫鸦审美的感觉。
西泠真是佩服姜昭游装逼的功力,什么消息也不给出,就一副胸有成竹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等着对手交代信息。
筝夫人忖了片晌,道:“我的确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但是我有我的规矩,不可能直接给你们。”
西泠懂,这禁药不光在归元派是禁药,在极乐之都也是地下产业,毕竟是和外人勾结嘛,筝夫人认识紫鸦,可她一定不知道紫鸦就是妖王,紫鸦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而筝夫人应该掌握着药源,至于梁元青那一流,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和两边达成合作。
他们的根本目的,也不是要把药厂追查到底,是要揪出梁元青,所以筝夫人这么说也正和他们意。
姜昭游应和:“这是自然,我们只是想请夫人,告知渠道。”
筝夫人伸出纤纤玉指,丹寇涂抹的指甲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枚灵丹,继而取出了灵丹,在两指间把玩,半晌,她道:“呵呵,好说。”
西泠刚露出一个欣然的笑容,就听筝夫人接着道:
“我呢,是生意人,这东西,恐怕还不足以换取你们想要的。”
“哦?”姜昭游挑眉,“夫人还有何要求,不妨一提。”
筝夫人终于徐徐拿开了团扇,露出了扇后的真容,那真是一张艳丽无双的容颜,她用扇柄指着西泠,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从此留在鸣金坊,留下陪我。”
姜昭游和西泠脸色俱都一变。
姜昭游率先冷笑出声:“夫人不觉得这条件未免太过荒唐?这样不公的交易,有违生意之道吧?”
西泠瑟瑟往姜昭游身后靠了一些:“夫人,你别开玩笑了……”
筝夫人笑了,嗓音婉转:“怎么是开玩笑呢?你觉得生意不公,那咱们不做就是了。”
姜昭游一把搂过西泠站起来,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既然如此,我们另想它法就是,叨扰夫人,告辞。”
“慢着。”筝夫人冷冷道,“我鸣金坊岂是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的?生意不做了,但是这人,今天必须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