筝夫人目光如炬, 涂染丹寇的指甲陡然伸长如利齿, 散发着荧荧幽光，恶狠狠朝姜昭游抓来。
姜昭游稳如泰山地坐在原地，手心一翻, 悲骨离魂刺从袖中飞出，直指筝夫人面门, 筝夫人神色一凛, 及时后退, 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离魂刺齐齐切断了她其中一指的指甲，“锵——”，筝夫人在电光火石间拔下了发簪，挡住了极重的一击。
筝夫人反应飞快，并爪去抓姜昭游手腕，姜昭游手臂一抖，本欲震开她, 却被她掌心释放出的灵力压制，两人重重对了一掌，双双退后。筝夫人余光看见了慌里慌张的西泠, 她不动声色盯住姜昭游, 虚与委蛇地与之过了两招，蓦地转向去抓西泠。
可她的手方靠近西泠面门，连西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幻花铃却为了护主自己用力一震, 嗡鸣声响彻穹顶, 筝夫人像触电似的收回了手，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姜昭游赶过来护在西泠身前，然而筝夫人没有再进攻，反而又是忌惮又是愕然地接连退后几步，抬起手，颤颤指着西泠：“你、你是……”
西泠狐疑：“我什么？”
“娴姒是你什么人？”她忽然问。
“谁？闲什么？”西泠奇道，“我不认识。”
这名儿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西泠在脑内过滤了许多信息，却仍然没搜刮出什么有用的。
“你是猫族。”筝夫人肯定地说。
西泠皱了皱眉，显然筝夫人知道些和他有关、却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信息，她似乎认得出幻花铃。然而幻花铃不是仙界之物么？
西泠下意识看向姜昭游，对方也同时带有疑惑地朝他望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论如何能稳住筝夫人都是好的。
筝夫人半晌不说话，三人在各怀心思中沉默无言，突然，筝夫人振袖回身，将头簪插回发中，再转回来时，神情冷澹，锋利的指尖已经尽数收起。
这是休战的意思么？
两人并不敢松懈，见筝夫人朝他们走过来，姜昭游立即上前一步挡住了西泠，然而她没有攻击，只是指着姜昭游背上的琴：“拿来。”
姜昭游疑心片刻，还是取下琴，小心递给她。
筝夫人把琴铺在桌子上，低头看了片刻，抬手扶弦，指尖微动，弹奏出了四个音来，她背对着二人冷冷道：“记住了，这是暗号。极乐桥西，左转五百步黑柳巷第三条巷子走到尽头，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那。”
说完这句，筝夫人拍了拍手，门外不知何时涌现出一群大汉，齐整垂头站在门口，躬身待命。
“送客。”筝夫人道。
进来两个人，冲西泠和姜昭游做了个“请”的手势，和请他们进来时的动作的角度都达成一致。
西泠和姜昭游再次默默对视一眼，姜昭游抱拳道：“多谢夫人，告辞。”
直到出了鸣金坊西泠还一脸茫然。
“她刚才说我是，我是谁，我是什么？”
姜昭游亦心存疑虑，但见西泠自己都毫无头脑，便也无从猜起。
还是西泠先道：“算了，已经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就好了。”
.
筝夫人给出了梁元青的地标，进展如此顺利，反倒让西泠有些许不安。他们按照指示找到黑柳巷，第三条巷口的尽头，并非如他们想象中居住的地方，更不是死胡同，而是一片废墟。
丘石乱砌，百草凋零。
“筝夫人不会是耍我们吧？”西泠不由道。
姜昭游皱眉不语，示意他拿起手中短笛。那短笛是来的路上随便买的，用来和梁元青对一对“暗号”。西泠准确无误地吹出筝夫人拨弄出的四节音律，良久，风吹荒野，废墟之中没有任何反应。
西泠连吹了三遍，还待继续，姜昭游忽地按住他手腕。
“嗯？”
“嘘。”
姜昭游比了比食指，西泠也定下神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杂草丛中似乎传来什么异样的动静。
丘石后忽然有一道草叶吹出的音律声与西泠的短笛相和。
两人齐齐望向声源。
是梁元青吗？西泠紧张地捏住了手心。
他知道姜昭游和老道人有仇，仇人见面定会分外眼红，西泠早早就提前姜昭游，千万不能流露出什么杀气，上来就动手，打草惊蛇。好歹等掌握点证据再打，这样抓了人才好和归元派交差。
没想到的是，他们的敌意藏而未露，却是丘石后那个人刹那间散发出强烈的杀意，他纵身飞过矮丘，二话不说，一掌朝两人所在地劈来。
姜昭游拉着西泠朝后掠去。
西泠定睛一看，来人穿着一身洗旧的蓝灰道袍，手持拂尘，定然就是梁元青本人了。
可他为何上来就动手！还招招冲着西泠来的！
西泠懵逼不浅，见姜昭游已经克制不住要与之争斗起来，企图中止道：“这位朋友，我们是来谈合作的！”
“朋友？谁是你朋友？”梁元青冷笑：“你这小畜生，几年不见，连爷爷我都不会叫了？”
他此言一出，西泠和姜昭游俱都惊异不已。
梁元青认出了他来？？怎么办到的呢！
姜昭游见身份既已败露，合作定是谈不成了，干脆先抓人。他唤出悲骨离魂刺，直接一记重击砸向梁元青。
梁元青根本没讲他们放在眼里，但他看清悲骨离魂刺后，却是忽然大惊，他躲开那道攻击，阴鸷地瞪向姜昭游，继而佞笑：“哟，又一个小畜生，刚才没认出来，原来是你！”
看样子他也认出了姜昭游。
姜昭游冷笑一声：“小畜生骂谁？”
“小畜生骂……妈的！”
梁元青差点着了道，反应过来后更加动怒：“好哇，几年不见，你们这俩小畜生出息了！”他又瞪了西泠一眼，“呵呵，畜生就是畜生，蹬鼻子上脸，如今敢和你们老子动手了。”
西泠脸色一僵，被骂总归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你们俩对骂就算了干嘛突然把我带进去！
突然间，西泠想起了什么，一个激灵挺起头看向姜昭游。
梁元青识破西泠是猫猫的身份，不知道姜昭游听出来没？虽然就一个“畜生”的暗示，可是只要联想到梁元青的语气和态度，还有那句“几年不见”，姜昭游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完了完了，暴露了。西泠捂住了脸。
姜昭游却忙着和梁元青过招，无暇他顾，梁元青大概没料到，几年不见，那小子的实力突飞猛涨，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在这个昔日“徒弟”面前，他这个“师父”已经不是敌手了。
姜昭游占尽上风，眼看快要擒住梁元青，这时只听梁元青蓦地对着西泠大喝一声：“畜生还不过来替爷爷招架！”
你什么玩意儿！西泠正要骂回去，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了。
他的面孔从愤怒转变为困惑，又变为惊悚。他感到身体竟然不由自己控制了，像凭空被一根线所牵引着，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他自己足尖一点，掠到了梁元青身前。
悲骨离魂刺堪堪停在了西泠面门前一寸的位置。
西泠额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砸在地上。
接着，他更是“毫不犹豫”地一脚重重踹在姜昭游腹部，用足了力气，将他生生踹开。
梁元青躲在他身后，冷冷道：“给我杀了他。”
西泠就如听话的木偶一般动了起来，身体完全不由大脑控制，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调动他的身体，他亲眼看着自己抢到姜昭游面前，疾速出掌，掌风贴着姜昭游左肋划过。
姜昭游的反应如同慢了半拍，西泠眼睁睁看着自己拧腰就是一肘，这一下结结实实击打在了姜昭游胸口，下手之重，连西泠自己都听见了骨肉错位的声音，姜昭游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倒退开去。
“泠儿……”他啐去一口瘀血，沉声唤他。
可那无形的力量愈发霸道，渐渐地，西泠连大脑都难以运转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和姜昭游对打，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进入了一片混沌之中，外面是什么声音他已经听不见了，依稀只有梁元青冰冷的命令：“杀了他。杀了他。”
姜昭游方才和梁元青过招的气势全然不见，在西泠不算难以招架的路数下却被连连逼退，他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凶光，对梁元青道：“母蛊果然在你那里。”
梁元青哈哈一笑：“这猫的血可是上好的炼丹药材，当初被你给偷走，我费尽力气怎么找也找不到，没想到今天你还知道给我亲自把猫送回来，算你这小畜生有孝心。”
姜昭游沉着脸，神情阴鸷得吓人，他不再看梁元青，而是对西泠吼道：“泠儿，你醒醒！听得见我说话吗？”
西泠隐隐约约觉得谁在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似乎来自天外。可是他很忙，他忙着执行命令，不暇他顾。
但是……但是为什么要执行命令，他在哪里，他到底在做什么……
“西泠！！”
这道声音似乎成功摄住了西泠的注意力，西泠下手微微一顿，就在这刹那的间隙，姜昭游迅速扑过去扣住西泠手臂，将他折入怀中紧紧制住。
幻花铃“嗡嗡”响个不停，似乎难以判断到底应该攻击谁。
有一瞬间，西泠眼神清明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被反制双手，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唤他，他抬眼怔怔看向身后。
姜昭游看清了他的表情，霎时手劲一松，扳过他的肩，捧住他的脸，深深望进他的眼睛里面：“西泠，看着我。”
西泠张了张口，努力发出几个低低的音节：“姜、姜昭游。”
……是姜昭游。他在干什么？
杀了他！！
不……不要……
属于西泠自己的意识，像与那股无形的力量在脑海中碰撞到了一起，互相扼住对方的要害，拼命争抢这具身体的使用权。
“是我，是我。”姜昭游道，“看着我！”
“你看着我！”
西泠牙齿咯咯打颤，意识一时涣散、一时凝聚，他用力攀着姜昭游的手臂，像推拒又像求助：“我、我怎么了？”
“你……”
拂尘骤然冲姜昭游扫过来，带着千钧之力，姜昭游抱住西泠迅速闪开，先前所在之处被剜出一道深坑。
“杀了他！！”
梁元青厉声喝道。
悲骨离魂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梁元青，梁元青躲闪不及被刺穿了手腕，吃痛喊叫一声，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西泠骤然抱住脑袋，痛到面容扭曲，手指力度之大几乎要抠进自己的太阳穴里。
“泠儿，泠儿别怕，看着我……”姜昭游用力拖住他跪下的身躯，伸出护住他的头颅，阻止他的自残行为，西泠顺着姜昭游的双臂，用力钳住了他的衣领，拼命攥在手心。
杀……不能杀他呀……到底是谁在脑子里吵闹不停……
这具身体、是我说了算！！
滚出去！！
西泠陡然睁大了眼睛。
姜昭游空门大敞，连分心防备的功夫都不曾有，他直勾勾盯着西泠的眼睛：“泠儿，我是谁？”
西泠眼睫一颤：“姜……”
“昭游……”
是姜昭游啊。
“你要听别人的话，杀了我吗？”